沈时晚扶着陆野走过棋桌,走到单元门口。
单元门口有个台阶,不高,但他抬脚还是费劲。
她扶着他,他撑着扶手,一步一步地迈上去。
每迈一步,腿都在发抖。
沈时晚看着他的腿,心疼,不说话。他不想听她心疼,他要听她正常说话。
“陆野,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
“那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你做的酸菜鱼。”
陆野停下来看着她。
“我不会做酸菜鱼。”
“你学。我教你。”
“你教我?你都不会做。”
“我不会做可以学。我学了,教你。你学了,做给我吃。”
陆野看着她。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水汪汪的亮,是沉的、定的、像她看过的那些云——远的时候觉得淡,近了才知道有重量。
“好。你学。学会了教我。我学了做给你吃。”
中午,沈时晚做了酸菜鱼。
她在菜市场买的草鱼,让摊主杀好、去鳞、去内脏。
她不会片鱼片,片得厚薄不一,厚的煮不熟,薄的一煮就碎。
酸菜是超市买的,袋装的,切碎了,下锅炒,加水煮开,放鱼片。
鱼片在锅里翻滚,白的,嫩的,碎的,散的。
“你鱼片切得太厚了。”
陆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我知道。”
“厚了煮不熟。”
“我知道。”
“你还放。”
“放了就熟了。多煮一会儿。”
“多煮一会儿老了。”
沈时晚转过头看着他。“你到底想不想吃酸菜鱼?”
“想。”
“那别说了。”
陆野不说了,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她手忙脚乱地捞鱼片,漏勺在锅里搅,鱼片碎了,汤浑了。
她把鱼片捞出来,放在碗里,浇上汤。汤是金黄色的,酸菜是深褐色的,鱼片是白色的,碎成小块的。
她把碗端到餐桌上,给陆野盛了一碗米饭。“吃。”
陆野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鱼片。
很小,碎得只剩一小块。
他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吗?”
“还行。”
“你说还行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你在看鱼。鱼不好吃?”
陆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好吃。你做的都好吃。”
沈时晚愣了一下。
他从没说过这种话。
他说的最多的是“还行”、“嗯”、“好”。今天是“你做的都好吃”。
她低下头,端起自己的碗,夹了一筷子鱼片。咸了,酸菜放多了,鱼片碎了,汤浑了。不好吃。
他说好吃。
不是好吃,是不想让她觉得不好吃。
她的眼眶红了,没有哭。
“陆野,你把汤也喝了。酸菜汤营养好。”
“酸菜有什么营养?”
“酸菜有维生素。”
“酸菜有亚硝酸盐。”
“你什么时候学会亚硝酸盐了?”
“书上看的。你买的桥梁建筑的书里,还有一页讲食品安全的。我看到了。”
沈时晚笑了。
她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出来了。
陆野看着她,也笑了。
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下勾,她没见过这种笑法。别人笑是往上弯,他是往下勾。
像舍不得把笑放走,把它勾住了。
下午,沈时晚在客厅写论文。
陆野半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旧的,纸发黄,边角卷曲。
他翻到某一页,停下来。
“时晚。”
“嗯。”
“隧道下个月贯通。”
“赵队长说的?”
“嗯。早上给我打电话了。说最后一排炮打完了,通了。”
沈时晚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是平的,但他的手在抖,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情绪太多,身体装不下了。
“陆野,你修了十二年的路,通了。”
“嗯。”
“陆野,你修的那一段,是最难的一段。断层带,酥岩体,塌方,你都过去了。你从那里活着出来了。你修的路,通了。火车要从你修的那段路上开过去。你听着,它从你修的那段路上开过去的声音。”
陆野的手在她手心里慢慢蜷了一下。
他想听,他不知道能不能听到。
他在成都,在六楼的出租屋里,离那条路一千多公里。他
听不到火车的声音。
他听到了她说的。
她说火车从他修的那段路上开过去。
他听到了。
他信了。
晚上,沈时晚在厨房洗碗。陆野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那本桥梁建筑的书。
“时晚。”
“嗯。”
“隧道通了,我要回去看看。”
“等你好一点。”
“我已经好了。”
沈时晚从厨房探出头来。
“你哪里好了?你走楼梯还喘,你腿还没力气,你心脏的药还没停。你哪里好了?”
陆野看着她。“我好了。我想回去。”
沈时晚把手里的碗放下,擦干手,走到他面前。
“陆野,你听我说。隧道通了,不会跑。它在那里,等你好一点,我陪你回去。你不好,我不让你回去。你回去,万一出了事,你让我怎么办?”
陆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她的眼眶红了,没有哭。她等着他回答。
他没有回答,低下头,把书翻到下一页。
沈时晚转身回到厨房,继续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她的眼泪掉在水槽里,混着洗洁精的泡沫,冲走了。
夜里,两个人躺在床上。
陆野侧过身,看着沈时晚的侧脸。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
“时晚。”
“嗯。”
“隧道通了,我不回去了。”
沈时晚睁开眼。“为什么?”
“你说不让我回去,我就不回去了。你怕我出事,我就不回去。你怕我回不来,我就不回去。你在这里,我在这里。你不在,我也不在。你在,我就在。”
陆野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一盏一盏地灭。
他看到了。
她说的,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
他的心脏不好,但它能看到。
能看到她说的那些灯,那些光,那条路。
第30章 我又不是龙王
五月下旬的一个早晨,沈时晚的手机响了。
不是闹钟,是电话。
她迷迷糊糊地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赵队长”。
她愣了一下,赵队长从不打电话,他只发消息。她接了。
“沈博士!通了!隧道通了!”
赵队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大得震耳朵,带着东北人特有的大嗓门,但那个大嗓门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是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
沈时晚猛地坐起来,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什么时候?”
“凌晨三点!最后一排炮,打完一看,透了!对面有光!”
赵队长的声音越来越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沈博士,你没在现场,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干了那么多年,没见过那种光。不是电灯的光,是太阳的光。从山那头照过来的,照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今天才照到我们这边。”
沈时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看着旁边的陆野,他闭着眼睛,但他的睫毛在颤动——他听到了。
“赵队长,陆野在我旁边。你跟他说。”
沈时晚把手机放在陆野耳边。
电话那头,赵队长沉默了一下,那个沉默很重,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抑情绪。
“小陆。”
赵队长的声音突然低了,低到像在跟自己的儿子说话,“隧道通了。你修的路,通了。你听到了吗?”
陆野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沈时晚把手机贴在自己耳朵上,她听到了赵队长的哭声。
赵队长在哭,一个在高原上待了那么多年的东北汉子,在电话那头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呼吸声的哭泣。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出租屋里,在成都初夏的早晨,格外清晰。
“小陆,你回来看看。路通了,你回来看看。”
陆野的嘴唇停下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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