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晚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


    她看着那朵云,想着他说的话——食堂的粥水太多,米太少。


    他记住了,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他记住了。


    她每天早上喝粥的时候都抱怨,食堂的粥像米汤,不顶饱。


    她说过很多次,她自己都忘了。


    他记住了。她的胃疼,他也记住了。


    她只是有一次吃凉了,皱了一下眉,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他记住了。


    他什么都不说,但他记住了。


    “陆野。你明天早上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你吃食堂,我吃食堂。你喝粥,我喝粥。你不嫌食堂的粥水多,我也不嫌。你吃得下,我就吃得下。你吃不下,我陪你饿着。”


    他沉默了很久。“嗯。”


    沈时晚在黑暗里笑了。


    他的“嗯”是答应了,答应让她陪他一起吃食堂,一起喝米汤,一起饿着,一起饱着。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好,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出院。


    她只知道她在这里,他在,她也在。


    第二天早上,沈时晚去食堂打了两个人的粥。


    食堂的粥确实水多,米粒稀稀拉拉地浮在汤里,像几颗被水冲散的星星。


    她端着两碗粥回到病房,把一碗放在床头柜上,自己端着一碗在床边坐下来。


    陆野看着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


    米汤从他嘴角漏了一点出来,她用纸巾帮他擦了。


    他又喝了一口,咽下去了。


    “好喝吗?”沈时晚问。


    “还行。”


    沈时晚笑了。他的“还行”是“可以接受”,是“不想让你觉得我嫌弃你打的粥”。她懂。她都懂。


    上午医生来查房。


    他拿着听诊器在陆野胸口听了好几个位置,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一个瓣膜区都听了两遍。


    他把听诊器摘下来,挂在脖子上,翻看手里的检查报告。


    报告上的数字密密麻麻的,沈时晚凑过去看了一眼——肺动脉压比入院时降了一些,右心室的径线缩小了一些,三尖瓣反流从重度变成了中度。


    不是好了,是在好转,很慢。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继续坚持。药不能停,饭不能少,觉不能缺。你年轻,心脏的代偿能力强,只要好好养,有希望恢复到接近正常人的水平。”


    陆野看着医生。“我还能回高原吗?”


    医生沉默了一下。“不能。你的心脏已经承受不了高原的缺氧环境了。回去风险太大。不建议。”


    陆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时晚握着他的手,他没有看她。


    他看着窗外,成都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山。


    他把那座山放在心里了,他回不去了,但山在那里。


    她也在那里,她是他的山。


    第28章 这是我们的家了


    陆野出院那天,成都下着小雨。


    不是高原那种来去如风的暴雨,是成都特有的、绵密的、像雾一样飘在空气里、你感觉不到它落在身上但衣服会慢慢湿透的那种雨。


    沈时晚站在住院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装满了药——降压的、强心的、利尿的、抗凝的,瓶瓶罐罐挤在一起,走起路来哗哗响。


    她低头看着那两个袋子,觉得自己像一个刚从药房进货回来的人。


    她以前最讨厌吃药,感冒了硬扛,发烧了硬扛,胃疼了硬扛。她扛了那么多年,现在不扛了。


    她不能病,她病了他没人照顾。


    陆野坐在轮椅上,护士推着他从电梯里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没拉,里面是灰色的T恤,领口松了,歪在一边。


    他的头发长了很多,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胡子没刮,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密密的。


    他瘦了很多,夹克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吹过来,衣摆飘起来,像一面没有旗杆的旗。


    沈时晚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护士把轮椅推到门口停下来。


    沈时晚走过去,把塑料袋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扶他。


    他从轮椅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左手撑着扶手,右手撑着膝盖,一点一点地直起腰。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太久没有承重了,肌肉萎缩了,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慢点。”沈时晚说。


    “嗯。”他咬着牙,撑着扶手,把身体撑直了。额头上渗出了汗。


    沈时晚搂着他的腰,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


    他比她高一个头,重量压下来,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


    她没有缩,撑住了。


    两个人慢慢地走出住院部大门,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陆野眯了一下眼,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过病房了,外面的光让他不适应。


    他站在门口,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不是高原的蓝,但也是天。


    “陆野,你站好了,我去打车。”


    “嗯。”


    沈时晚松开他,让他自己站着,跑出去拦车。


    她站在路边,举起手,一辆出租车停下来。她拉开车门,跑回去扶他。


    “车来了。你走慢点。”


    “嗯。”


    沈时晚扶着他慢慢走过去,他坐进后座,她把两个塑料袋放进去,自己也坐进去,关上车门。出租车开动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去哪个小区?”


    “玉林。玉林北路。”


    “玉林北路哪个小区?”


    “玉林北路十六号。”


    “哦,那边老小区,没电梯。”


    “我知道。”


    司机又看了一眼陆野。“腿怎么了?”


    “伤了。”


    “好好养。年轻,好得快。”


    陆野没有说话,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成都。


    街道、楼房、行人、店铺、火锅店、串串香、冒菜、兔头,一样一样地从眼前经过。


    他很久没有看过这些了,在工地上,他看到的只有碎石、岩壁、头灯的光。


    在病房里,他看到的只有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


    现在他看到了颜色——灰色的天,绿色的树,红色的招牌,黄色的出租车。他的眼睛在适应这些颜色,他的大脑在处理这些信息。


    沈时晚握着他的手。“看什么呢?”


    “看成都。”


    “成都有什么好看的?”


    “有你。”


    沈时晚的鼻子一酸,她转过头看着窗外,不让他看到她的眼睛红了。


    车停在玉林小区门口。


    沈时晚付了车费,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扶着陆野上楼。


    六楼,没有电梯。


    楼梯窄,只能走一个人,她走在前面,他在后面。


    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每爬一层,他停下来喘口气,她等他。


    她不说“小心”,不说“慢点”,不说“我扶你”。


    她知道他不需要这些话,他需要的是她自己也在爬。


    他爬一层,她爬一层;他喘一口气,她也喘一口气;他停,她也停。


    “陆野,你累不累?”


    “不累。”


    “你喘了。”


    “正常呼吸。”


    “你正常呼吸不是这样的。你正常呼吸没有声音。”


    陆野停下来看着她。“你连我呼吸都听?”


    “嗯。你在工地的时候,每天晚上你从隧道里出来,我在隧道口等你。你还没走出来,我先听到了你的呼吸。你的呼吸跟别人不一样。你的呼吸比我远。我听到你了,就知道你活着出来了。”


    陆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走吧,继续爬。”


    他们爬了六层楼,爬了将近二十分钟。


    到门口的时候,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胸口在剧烈起伏。


    沈时晚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门,扶他进去。


    他在床边坐下来,床垫软,他陷进去,没有弹起来。


    他坐了一会儿,仰面躺下去,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


    沈时晚在他旁边躺下来,看着那朵云。“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鸟?”


    “不像。像一朵水渍。”


    沈时晚笑了。“你这个人,一点想象力都没有。”


    “我有。我能想象你在这里。”


    沈时晚侧过头看着他。


    他也侧过头看着她。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凉,她的额头暖。


    “时晚。”


    “嗯。”


    “这是我们的家了。”


    沈时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点点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不让他看到。


    沈时晚开始布置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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