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包——核桃,山里的老树核桃,壳硬,个头不大,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第三包——红糖,用芭蕉叶包着,油亮亮的,闻起来有甘蔗的甜香。
第四包——腊肉,熏得黑红黑红的,肥肉透明,瘦肉紧实。
还有一包干辣椒、一包花椒、一包野蜂蜜。
一样一样地从袋子里拿出来,摆了半张桌子。
沈时晚看着这一桌子东西,喉头堵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
“松茸是上个月扎西去镇上办事带回来的。核桃是老刘回老家探亲从山上摘的,说给你带点土特产。红糖是赵队长让买的,他说你喝姜茶放红糖好,市面上买的不放心,托人从村里收的。腊肉是陈工熏的,熏了半个多月,说是他老家的做法,比外头买的好吃。”
陆野顿了顿。“干辣椒和花椒是扎西从他家拿的,他家自己种的。蜂蜜是阿妈让带的……”
沈时晚听着他一样一样地介绍,像在做一个工作汇报。
她认识他快半年了,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么长的话。
他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
今天他说了,因为他怕她走了就听不到了。
“陆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怕你走了,想吃吃不到了。”
沈时晚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有掉下来。
她忍住,从桌上拿起那包野蜂蜜,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蜂蜜装在一个玻璃瓶里,瓶口用布封着,橡皮筋扎紧。
布上绣着一朵花,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一朵八角花,彝族的纹样。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朵花,线是红色的,棉线,被手摸得起了毛。
“阿妈绣的?”她问。
“嗯。她说瓶口要封好,路上不能漏。漏了可惜。”
“你早就知道我要走?”
陆野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他不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知道她要走,从她来的第一天就知道。
她不是这里的人,她只是路过。
路过的人,总会走。但知道她要走和看到她在收拾行李不一样。
知道的时候,心是钝的;看到的时候,心是锐的。
“陆野,”沈时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会回来的。”
“嗯。”
“你不信?”
“信。你说了,我就信。”
沈时晚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很亮。
“陆野,你的药,你要按时吃。我把药盒分好了,早中晚,一顿一盒。你别吃乱了。这个是你的,这个是我的。我的你别吃,你的你别忘了吃。”
沈时晚把塑料袋里的药一瓶一瓶地拿出来,摆在桌上,一字排开。
她指着第一瓶说早上,指着第二瓶说中午,指着第三瓶说晚上。
她像一个药剂师在给病人交代医嘱,但她不是药剂师,她是他的女朋友。
她不想当他的药剂师,想当他的妻子。
陆野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把桌上那三瓶药推到一起。
推得很近,三瓶药挨在一起,瓶身碰着瓶身,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像三颗石头碰在一起。
“我记住了,”他说。
沈时晚看着他,看着他推药瓶的动作。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不能哭。
哭了他会担心。
担心了会分心。分心了会出事。
沈时晚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她起了个大早,把行李收拾好,行李箱立在墙角。
她走到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碗粥,粥还热着,碗旁边放着一碟咸菜、一个馒头。陆野不在。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稠的,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枸杞泡软了,红枣的核提前剔掉了。
她不用猜是谁煮的,除了他没人知道她喜欢在粥里放红枣。
她自己都快忘了。
他记得。
她喝完粥,把碗洗了,放回碗柜。
她走到院子里,天边有一线鱼肚白,薄薄的,像被水稀释过的墨。
她看到陆野站在隧道口的台地上,背对着她,面朝雪山的方向。
她没有叫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来了。
“陆野。”
“嗯。”
“我走了。”
“嗯。”
“你记得吃药。”
“嗯。”
“你记得吃饭。”
“嗯。”
“你记得睡觉。”
“嗯。”
“你什么都记得,就是不记得你自己。”
陆野没有回答。
风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没有拨。
沈时晚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在碎石路上,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头。
陆野还站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她,面朝雪山。
他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不会回头。
他怕回头了,就不让她走了。
她走了,她也怕回头。
她怕回头了,就真的走不了了。
她没有回头。她一直走,走到山路转弯的地方,停下来,站在那里。
风吹着她的围巾,围巾飘起来,她没有按住。
她看着院门口的方向——他还站在那里,已经转过身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看着她的方向。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中间隔着一道山谷,一座雪山,一片戈壁。
隔着一千公里的路。
隔着一个即将到来的春天。
沈时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格尔木火车站。候车室里人多,气味混杂,方便面、香烟、汗味、消毒水混在一起。
沈时晚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行李箱靠在脚边。手机震了一下,陆野发的消息:“到了吗?”她回:“到了。等车。”
过了几秒,他又发了一条:“车上买吃的。别省。”
沈时晚看着那四个字——别省。
他不会说“我想你”,不会说“我等你”,不会说“你早点回来”。
他会说“别省”。省的意思是把钱省下来,把钱省下来是为了以后。
以后的意思是——以后你还在,我还在,我们还在。
她回了一个字:“好。”
火车开动了。
从格尔木到西宁,八百公里,一夜的车程。
窗外的戈壁滩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片暗黄色的、无边无际的、看不到尽头的荒原。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片戈壁染成了橘红色。
远处的昆仑山只剩下一道灰蓝色的剪影,山脊线上的雪顶被落日染成了粉红色。
沈时晚靠着车窗,看着那道粉红色的线,想着陆野。
他在工地,在隧道里,在掌子面旁边。他不知道她看到的晚霞是什么颜色,她不知道他头顶的头灯是什么亮度。
她在看晚霞,他在打钻。她在一个世界,他在另一个世界。
她不知道这两个世界能不能并到一起。她希望可以。
火车经过了一个小站,站台上没有人,只有一盏灯,橘黄色的,在暮色里孤零零地亮着。
北京。
四月,春天来了。
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
沈时晚拖着行李箱走在<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里,阳光从玉兰花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眯着眼,阳光刺眼,不习惯。
在高原待久了,眼睛习惯了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雪、灰白色的岩石。
北京的阳光太亮了,亮得她睁不开眼。
她回到宿舍,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空气扑面而来。几个月没住了,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她把行李箱靠在墙角,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打开窗户。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桌上的灰。她用抹布擦了桌子,擦了椅子,擦了床,铺上床单,套上被套。
床单是新的,被套也是新的,洗衣液的味道。
不是他身上的味道,是超市里买的洗衣液的味道,香的,假的香。
她躺了一下,床垫软,软得不真实。
她习惯了硬板床、硬枕头、硬被子。
她习惯了硬。硬才是真的。
第二天,她去见导师。
何老师的办公室在系馆三楼,门开着,何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论文。
她看到沈时晚站在门口,摘下老花镜,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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