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有点鼻子酸。


    不是同情,是共鸣。她也知道她会走。


    她来高原,是要走的;她做预报,是要走的;她活着,是因为有人走了。


    她和他是同一种人——都在用一段限时的工作,回答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为什么活着的是我。


    “你知道你会走,”沈时晚说,“所以才坐在这里跟山说话,对吗?”


    他没回答。


    沈时晚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


    “陆总工,明天早会之前我会把气压差的数据发到你手机上。”


    “嗯。”


    她犹豫了一下,“你膝盖响的那一下,不光是保暖的问题。你可能缺钙。高原上钙流失比平原快,加上你长期在洞里工作,日照不足,维生素D合成不够,钙吸收差。你吃的那些药里,利尿剂会加速钙的排泄,更要注意。”


    陆野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了。


    “你还管缺钙?”


    “顺便。”沈时晚说,“搞气象的,什么都顺便管一点。”


    她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陆野的声音,不大,但风没吹散。


    “沈博士。”


    她停下。


    “你也早点睡。”


    沈时晚没回头,但她在原地站了片刻。


    她不记得上一次有人对她说“早点睡”是什么时候了。顾淮说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回到板房,她脱下冲锋衣,发现围巾还围在脖子上——就是那条陆野说是“扎西买多了”的黑灰色围巾。


    她忘了拿下来,就这么围了一整天。她把它取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躺下之后她的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份预报:未来十二小时,天气晴好,适合爆破。


    然后她想到了来这里也快一个月了。


    她不觉得苦。


    不是因为她的忍受力强,是因为她在这个地方找到了某种她在研究所找不到的东西。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也许是陆野说的那种“山不怕你炸它”的东西。


    也许是顾淮笔记里写的“地质学家的手是最精密的仪器”背后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把围巾从枕头旁边拿过来盖在眼睛上。


    围巾上还有一点点烟味,很淡。


    她闭上眼,这一次没有再醒。


    第5章 不是来动心的


    陆野病了。


    不是那种躺倒起不来的病,是那种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病。


    比如他开会的时候手指会无意识地按住胸口——拇指压在肋骨上,其他四指张开,像在摸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他走路的速度比上周慢了,以前从项目部办公室到隧道口走四分钟现在要走五分半。


    比如他端搪瓷杯的时候右手会微微发抖,他把杯子换到左手用左手端,右手插进口袋。


    沈时晚注意到了这一切,但没声张。


    看云看了十年,她学会了从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变化中读取信息——云的纹理变了,风向就变了;云顶的高度变了,气压就在降。


    人也是一样。他的步伐频率变了,说明身体在承受额外的负荷;呼吸深度变了,说明心肺功能在调整;手指在抖,说明神经系统在发出警告。


    但她不是医生,她是一个气象顾问。


    她控制不住地做了一件事——每天晚上,把当天的气象数据和陆野的工作时长、隧道内环境参数一起输入到一个模型里,试图找出环境因素和身体状况之间的关联。


    她的手放在键盘上,停了好一会儿。


    这不是她的研究课题,这是监视。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枕头底下。


    躺下去,盯着上铺的床板睡不着。


    风从板房的缝隙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十一月,高原进入了真正的冬天。


    气温降到零下十五度以下,白天也难得见到太阳,云层像一个灰色的盖子扣在整个工地上空,压得很低,低到站在台地上伸手就能摸到似的。


    沈时晚的气象站冻坏过一次——风速仪的轴承冻住了。


    她蹲在雪地里拆下风速仪,用打火机烤轴承的外壳。风很大,火苗刚起来就被吹灭,她把冲锋衣的衣摆撩起来挡风,整个身体缩成虾米的形状。


    用胸口那一小块暖区护着打火机,火苗终于稳住了,她把风速仪的轴承外壳凑过去慢慢地烤,一下一下的,像在做一台精细的手术。


    她蹲了将近三个小时才把轴承烤化,手指冻得失去了知觉,掌心有一块黑紫色的冻伤,按下去硬硬的,不疼。


    扎西来送酥油茶,看到她的手,吓了一跳。“姐姐,你的手像煮熟的牦牛肉!”


    “没事,”她把手从扎西手里抽出来,用纸巾擦干,“过两天就好了。”


    扎西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护手霜——尿素维E乳膏,是陆野让扎西给她的。


    她挤了一大坨,两只手搓了很久,搓到乳膏全部吸收。


    裂开的口子没有愈合,但皮肤没那么紧绷了。


    她记得陆野说过的——“工地的东西太粗,她用不惯。”


    “姐姐,”扎西蹲下来,压低声音,那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你有喜欢的人吗?”


    沈时晚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从来不跟我们说你自己的事,”扎西认真地说,“你只说话和云。云不会喜欢你,人会。”


    沈时晚拧上护手霜的盖子,没有回答。


    她知道扎西在替陆野问——他藏不住事,每一句话都写在脸上。


    扎西见她没回答,又说:“野哥也是这样的人。你问他家里的事,他不说。你问他以前的事,他也不说。你们俩是不是商量好的?”


    “扎西,”沈时晚说,“你去跟赵队长说,明天早上八点的例会改到七点半,因为有一波冷锋会在八点二十左右过境。”


    “姐姐你在转移话题。”


    “我在布置工作。”


    扎西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姐姐,这个护手霜是野哥让我拿给你的。他说‘工地的东西太粗,她用不惯’。原话,一个字都没改。”


    门关上了。


    沈时晚坐在行军床上,手里还攥着那支护手霜。


    管状的,药店买的,最便宜的那种,白色的塑料管身上印着蓝色的小字——“尿素维E乳膏”。


    她把它放在枕头旁边,和那条围巾并排。


    围巾叠得方方正正,护手霜躺在旁边,像一个被规规矩矩放好的士兵。


    第二天早会。


    会议室里的人比平时少了一半——冷锋过境,部分户外作业停了。


    赵队长面前摊着进度报表,脸色不太好。


    报表上周的进尺数据比计划落后了将近百分之二十。


    “最近三天的进尺只有计划的一半,”赵队长嗓门比平时大了一号,东北口音更重了,“断层带太难啃,爆破效率低,排险时间长,支护跟不上。昨天下午那一排炮,打完以后排险排了四个小时,整整四个小时!正常两个小时就应该够的!”


    陈工推了推眼镜,说:“我联系了设计院,他们建议我们放慢进度,等明年开春再突破断层带。”


    “等开春?”赵队长把报表拍在桌上,铅笔滚了两圈,“明年三月份之前必须贯通隧道主体,这是死命令。上面说了,这条铁路的政治意义和经济意义你们都清楚,不能拖。”


    会议室安静了。


    沈时晚明白赵队长的压力——青藏铁路的延长线,“第二条天路”,一旦贯通,西藏的物资运输成本将降低一半。


    但她坐在这里,听着钻机声,闻着隧道里潮湿的硝烟味,那些“意义”变成了具体的人、具体的日子。


    陆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用等开春。”


    所有人看向他。赵队长的铅笔停在半空中,陈工摘下了老花镜,沈时晚的身体微微前倾。


    “断层带的岩体完整性系数随温度降低反而会增加,”陆野说,声音像在图纸上标数据一样精确,“低温条件下,裂隙水的冻胀效应会让岩体的表观强度提高百分之十五到二十。更容易破碎,但破碎后的块度更小,排险反而容易。”


    赵队长皱眉:“你确定?”


    “我算过。”


    陆野把一张纸推到桌面中央。


    纸上画着两条曲线——温度和岩体强度,温度越低强度越高。曲线是手绘的,但线条平滑,坐标轴标注工整,每一个数据点旁边都标了具体的数值。


    “这是不同温度下的岩体爆破效果模拟。数据显示,零下十度到零下十五度是最佳爆破温度区间。”


    赵队长看了半天那张纸,又看了一眼陆野的表情。


    他认识陆野八年了,见过他在隧道里摸岩石的样子——那不是一个“我觉得”的表情,那是一个“我确定了”的表情。“行,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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