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唱和
为了安抚受惊后瑟瑟发抖的两根香蕉;杨易带着两位大诗人在骊山脚下徘徊了数日,消遣炎炎夏日里难得的清凉时光;毕竟骊山天子御苑,一切设施非常齐整,便利性远超天下所有名山大川;闲来无事逛上一逛,还是非常惬意的。
当然啦,大诗人们可能有闲心游玩,但大诗人们有这个闲心还是不太可能;一开始闲逛的前几天,孟、李两位简直是惶恐不安,紧张到了极点,别说寄情山水,发挥灵感,就连晚上睡个好觉都是难的;常常早上艰难爬起,一双眼睛都是乌黑。
显然,经历了过度刺激于恐怖的一夜后,两根香蕉的生理本能正在向他们疯狂示警,警告他们应该拔腿开溜,迅速逃离这可怕的是非之地;走吧不要回头,最好一天一夜跑到南诏,刷新大唐诗人在地理方位的历史记录;但人毕竟不是完全由生理本能决定,每当两腿蠢蠢欲动,挑唆着要不辞而别时,残存的理性就会同样发出警告,威胁他们擅自离开是非常之愚蠢的行为——留在这里好歹还能打听一下最新消息,直接开溜,一无所知,出了事不等于白送?
总之,这点残存的理性压制住了他们的腿,好歹没有作出更加癫狂的举止;但这几天里思想深处激烈斗争,还是带来了极为痛苦的体验——还好,这种折磨没有持续太久;李二陛下善解人意,很快派人送来了任命乐府令的诏书、允许两人自行出关的通关文牒,这等于是宣布局势已经完全稳定,大家可以放松了。
哎哟,在旅店中苦苦煎熬了几天的两人可真是巴不得这句话;与这样侥幸逃脱、远离罗网的喜悦相比,就连先前念兹在兹,魂牵梦萦的青云仕宦之路(是的,李二陛下出手很大方,赏赐的乐府令还是个衣绯的从四品官,在长安都很有面子了),瞬息也显得无足轻重,实在不必过度在意了;总之,两位拜谢了诏书,收好赏赐,立刻打点行李,屁滚尿流,连夜奔出!
如此日夜赶路,绝不停息;几人从骊山脚下一口气奔到潼关,才惊魂略定,稍微停了一停。
大家一路走到这里,终于也要告辞;孟浩然是心胆动摇,神思恍惚,世俗之欲,一扫无余,只盼着能回鹿门山继续归隐,重阳日能和老朋友喝喝酒赏赏菊花,了此光阴足矣。青莲居士则是答应了杨先生要顺路去泰山一趟,于是不能不转而向东,那便要在此分道了。
总之,两位又在潼关喝了一顿酒,彼此折柳相赠,吟咏唱和,各自兴之所至,写了五六七八首《赠太白》、《赠孟浩然》,终于依依挥袖惜别;君向襄阳我向鲁了。
“惊心动魄,惊心动魄!”临别之时,孟浩然抓着李白的手依依不舍;毕竟多日以来也算共过患难,吊桥效应下感情非常热络,但现在想来想去,也只能吐出这一句笼统的话:“太白,你还是要自己保重。”
说罢,孟山人片刻不敢多留,径直跳上马车,扬长而去;倒搞得杨易颇为纳闷,甚至对着李白大放厥词,说自己搞的又不是什么危险操作,为什么要作出这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模样?至于么!
“不就是搞个政变嘛!”他对李白道:“到了大唐,不亲自搞一两次政变,岂非入宝山而空还?就仿佛去西湖不吃醋鱼一样,想想也是遗憾。再说了,这一次分明是太宗皇帝亲自领导、亲自指挥的伟大事业,可以说安全性与可靠性都已经拉满了,还有什么可忧虑的?”
是的,当年张柬之等与则天皇帝对掏,明知道李显这个窝囊废不靠谱,一硬头皮还是上了。其间惊险,简直不可胜数;要是前辈泉下有知,看到几位在骊山上的场景,大概也会发自内心的感慨一句:我们那时候哪里有你这个条件!
有这么好的条件你还怕政变,真是子孙不肖,一代不如一代了!
如果说骊山几天的经历带给了李白什么,那大概就是开了天眼后政治智慧突飞猛进,如今已经领悟到了在恰当时刻应该闭嘴的关键技能。所以,太白居士虽然嘴唇蠕动,面色诡异,但到底没有吐露出什么,只是兀自沉默,跳上马车,同样一挥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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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泰山。
泰山五岳至尊,雄于天下;泰山下的生意人精明能干,同样也甲于天下。一般的商人经营生意,也就是关心关心气候物产,价格起伏。但泰山脚下的商人可大不相同,因为身处的地点实在特别,相较于粗暴无聊的市场价格,人家其实更关心的是朝廷的风向。
譬如,十余年前当今圣上预备封禅,就是有聪明绝顶之人提前探知道了消息,百般手段,预备了无数的物资,也因此一炮打响,获利不可计数;据说因为伺候殷勤,还得到过当今圣上亲口的褒扬。成功案例,如此显豁,当然更能挑动大家的积极雄心,所以泰山脚下,各展神通;家家户户的商人,基本都与天边牵着一条线呢。
如今也不例外。早在开年礼部行文各州府预备贡士科考的时候,泰山下的商人们就已经在备货了。事情牵涉自己的钱包,本钱事关重大,商人们备货从来非常现实,非常理性:一般来讲,要是预计今年科举招录人数充足,那就应该多多的准备香火炮竹,方便新科进士登泰山谢文昌星与泰山府君;要是预计今年科举可能翻车,那该准备的就是美酒,是笔墨,供落第士人借酒浇愁,顺带着诗兴大发的;这就叫细分赛道。
而今年么,商人们预备的订单中,只有半成不到,聊以充数的香火炮仗,其余全部都换成了酒,还得是最烈的烈酒,三碗不上山的玩意儿。显而易见,与懵懵懂懂、尚存幻想的萌新举子不同,早在考试开始之前,老辣的经营者们已经一眼明晰,看穿当下“取士”的所有老底:今年主持科举的是谁?是新任宰相、礼部尚书李林甫;落到他的手上,你还指望着什么慧眼识才不成?
哎哟喂,你们这些小年轻懵懂不懂事,可以天真烂漫,敢于拿自己前途开玩笑;我们做生意的身家攸关,可绝不敢拿市场无形的大手开玩笑。而现在,经过供需双方激烈博弈,市场已经计价出了未来准确的信息——今年科举顺利的概率,不足半成。
实际上,如果有聪明人能顺藤摸瓜,接着打听一下周遭的情形,就会发现更可怕、更不容忽视的消息:不只是现货炮竹,就连山脚的炮仗作坊,近日都在逐步关停、转让,甩卖的价格还非常之低廉。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市场无形大手进一步定价,认为李林甫很可能还会在宰相的位置上赖很久,之后的科举,很有可能都是这么一种半死不活的模样;人才晋升之路的壅塞是长期的,不是短期的,除非有另一只有形的大手强行捏爆李相公,否则这情形不太可能改变。
当然,这样恐怖而悲观的预兆,并不为众人所知;如今这一科虽然得意的少,但大都还以为是偶尔的风波。所以落第的士子虽然稍有低落,但时日长久,也渐渐恢复;他们逶迤行至泰山脚下,瞻仰胜迹,顾览风景,心胸又为之一开,那一点萦绕的淡淡愁绪,似乎也随风而去,顷刻不足为道了。
总之,某位京兆杜氏的子弟裘马清狂,游于齐、赵之间,此日恰恰抵达东岳;他于山下独坐饮酒,开窗迎风,眼见盛夏草木葱茏,四面一片开阔,不由得诗兴大发,向店家索取了一块木板与一支秃笔,挥毫落墨: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店小二在旁边预备倒酒,只看到这一句诗,眼睛就瞪得溜圆;他也不招呼一声,拔腿就向楼下跑去;不过片刻功夫,楼顶当当声响,胖墩墩的掌柜喘吁吁跑了上来,一面擦汗,一面站在旁边细看,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等到杜公子掷笔诗成,回头一看,才发现两人恭恭敬敬站立在侧,不由略生诧异,刚想开口询问,却听掌柜紧张的小声开口:
“公子可是姓杜?”
杜公子愕然:“你们怎么知道?”
掌柜更惶恐了。他踌蹰半晌,小声告诉杜公子,他们前几日都做了一个怪梦,梦到一位五光十色的仙人召见,说百年前瑶池会上,长庚李星君曾经与天庭拾遗杜真君和过一场诗会,只可惜良会未毕,天数已至,两位真君先后临凡,长诗中道罢废,至今仍是遗憾;恰巧仙人卜算,杜真君不日就要路过泰山脚下,所以托付店家,无论如何要请杜真君留下几日,等候李长庚路过一叙,大家也好尽一尽阔别百年的故人之情。
店家梦醒,将信将疑,惶惑不安,但按照梦境指示在门外一挖,还真挖出了十两黄金的犒劳(上个世界中由刘先生友情赞助),用来支付杜真君酒水饮宴等一切费用。于是惊骇绝伦,才不能不五体投地,深信不疑,这几日以来,日日留心,都在等着这么一个预兆呢。
杜子美:?
显然,虽尔店家的话惟妙惟肖,丰富详尽,但杜甫听到耳朵里,十句未必能信一句;只觉得多半是泰山脚下商家虚词妄言,拉拢客人的手笔,真是灵慧狡诈,不可言状,思之令人捧腹,于是也只微笑:
“惶恐惶恐,小子哪里敢当!不过,店家又怎么知道,这梦中说的杜拾遗,就是区区鄙人呢?”
掌柜忙道,仙人也做了提示的,赐给他们“岱宗夫如何”五个字,能写出来的才是杜拾遗杜真君;不仅如此,仙人还赐给了他们当年长庚星君与杜拾遗唱和的诗句,让他们呈递给杜拾遗过目。说罢,掌柜抽出一张黄纸,双手捧了过来。
杜甫随手接过,扫了一眼:
【日观东北倾,两崖夹双石。
海水落眼前,天光遥空碧。】
杜甫:??
杜甫的笑容消失了。
顶尖高手与顶尖高手之间的蜘蛛感应立刻爆发了,杜子美从上到下,看过一回,一双眼睛,不由越瞪越大——一个顶级的诗人不会错过另一个顶级的诗人,更何况是这种才气横溢、挡都挡不住的诗词!
不对,这好像是真东西!!
如果这是真东西,那么前面的推测就非常可疑了;顶级的诗词是随随便便就能挥霍的么?仅仅只为了留住一个未必显贵的客人,用得着拿出这样的手笔么?
为了骗区区一点住宿费,就费力整一首绝妙好诗出来……这不就好比为了宣传自家业绩培训机构,顺便去考个高考状元吗?
这合理吗?这正常吗?啊?!!
杜子美大受震骇,杜子美不能言语,杜子美沉默片刻,居然情不自禁发问:
“这是……长庚星君的诗作?”
“……是。”
长庚者太白星,没有听说太白星有什么精擅文学的轶闻呐!
杜甫微有恍惚,简直千头万绪,不能自抑;当然,毕竟是读圣贤书出来的士人,对此怪力乱神,到底不能深信。于是斟酌再三,还是只能道:
“在下本也无事,在泰山脚下徘徊几日,也不是不可以。”
掌柜立刻面露喜色,欣然答应。一叠声刚要叫人安排上房,杜甫又道:
“不过,既然是长庚星君赐教,在下这里还有一点拙劣的文墨,要呈星君过目;烦请店家转交。”
真有长庚星君么?真有什么杜拾遗么?杜甫还是不能相信。但无论如何,诗歌总是不会骗人的,既然仙人飘逸高举,不可揣摩,那就以诗言志,见识见识彼此的器量吧!
店家微微一愣,杜甫却早已俯身挥毫,刷刷而下:
【蓬莱织女回云车,指点虚无是归路。
自是君身有仙骨,凡夫那得知其故?】
……仙人口口声声,演说瑶池蓬莱,天界气象万千;但如此神仙景象,于我却全是虚无;听闻您身有仙骨,但我这样的凡夫俗子,哪里能知道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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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喔!”
杨易推门而出,挥舞稿纸,兴奋之色,溢于言表;他将稿纸往李白手中一塞,挺胸凸肚,庄严宣布:
“杜甫回消息了,杜甫回消息了!”
李白没有答话,神色甚至略有无奈——半月前杨先生疯癫发作,开始硬炒什么“长庚星君”x“杜拾遗”的神经话题时,太白居士就屡屡是这么个反应了。当然,这也很正常,因为突然有人跳出来说你是星宿转世你和某位素未谋面的人前世有缘,那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相信的;太白居士是喜欢求仙,但也没有吃金丹把自己吃成飞玄真君的模样,你这种炒作,谁会信啊?
说白了,也就是仙人神通,实在无远弗届,震慑人心;否则青莲居士老早就要腹诽心谤,大声蛐蛐了——但就算如此,如今公然扯张纸宣称杜拾遗来信,还是太过于侮辱智商了;什么百年前诗会,什么前世因缘,就是长安寺庙和尚讲经,也没有这么俗套的——
所以,太白居士只是叹一口气,无奈接过了纸条;这么多日接触下来他对仙人也有预期了,知道杨先生法术固然精妙,文艺水平却堪称悲剧,属于打油诗都憋不出来的稀有角色;这种角色没口称赞的“好诗”么,大抵也就……
李白随便抖开了纸条,另一只手去斟葡萄酒——这是太宗皇帝临别的赏赐,冰镇后格外可口。
李白的手僵在了半空。
李白眨了眨眼,缓缓缩回手,终于不可置信,展平纸条,从头开始细读。
杨易迫不及待:
“如何?如何?”
“诶——”
诶,嗯,啧——我靠,这还真是篇绝妙好辞!
但这可能吗?但这应该么?与独居避世的孟浩然不同,太白居士周游天下,交流广阔,对于文学圈子的分层,是相当之有数的;所以他基本可以判断,有水平写出这种玩意儿的,普天下也不过一掌之数——统共那么五六个高手,是随随便便就可以遇到的么?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嗯,孽缘?
太白居士呆滞少顷,终于道:
“……这是一篇拜门的诗。”
“喔!”杨易肃然起敬——虽然他压根没有听懂,很快就问:“然后呢?”
“按照如今的礼数。”李白道:“需要作诗回敬。”
他沉默一阵,终于叹一口气,也抽出了毛笔;不过,蘸墨之前,太白居士好歹问了一句:
“……敢问先生,拾遗到底是天上的什么官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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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的动作真是非常麻利,说实话,比朝廷的官僚麻利多了。杜子美答允暂住之后,只不过在店中歇下一日,店家就主动找上了门来,又恭恭敬敬,呈上了昨晚仙人特意托梦,传来长庚星君回敬的诗歌:
【故人乘白鹤,别余下泰山。
初行若片云,杳在青崖间。】
故人乘鹤下凡,如今已经降临在了泰山;青崖白云,望不可及,经年一别,何时得还?
杜甫手持诗稿,仔细读过,却不由微微呆住;显然,事实在前,杜子美也不能不在茫然迷惑中无奈承认,或许——大概——可能,他与那位“长庚星君”,百年前还真有那么一份不可解说的因缘……
“可是。”他喃喃自语道:“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呢?”
第112章 相约
因此奇妙缘分,迥然超乎意料之外;杜甫杜公子百思不解,索性就在旅店住了下来,又是紧张又是期待,惴惴不安的等候与前世因缘金风玉露的相遇。
当然,先前宣扬的各种设定,什么“前世”、“诗会”、“天庭”,毕竟太过玄妙莫测,所以杜公子冷静下来后,私心里没有踌蹰迟疑,甚至有几次午夜梦回,会突然了悟,意识到子不语怪力乱神;自己徘徊此处,等候这种虚无缥缈,完全没有依凭的东西,实在是太莫名其妙了;现在的明智之举,应该是忘掉这些玄怪之语,立刻动身,不顾其余。
但你也不能不承认,仙人确实把各方面做得太体贴、太到位了。不仅衣食供应,一切完美周到(十两黄金可不是白给的),每到清晨时分,店家还会毕恭毕敬,及时上门,展示刚从梦中接到的,由仙人转交而来、与杜公子彼此应和的诗句;所谓流利飘逸,清新高举,每一首都美得动人心弦;哪怕看在这些诗词的面上,狠心绝情,拂袖而去,似乎也太过于不留余地了。于是无论昨晚下了多少决心,到最后一步的时候,杜子美总会有点犹豫。犹豫再三,往往还是退让一步,决定之后再说——于是也就算了。
总之,如果抛弃前情提要中诡异玄秘、匪夷所思的部分,这种日子其实还是非常惬意的。虽然后世的文学史上,盛唐诗坛群星璀璨,乍一看似乎高手如林,翰墨似雨,随便写一写文章,就能背得后世学生嚎啕大哭,痛不欲生。但实际上,以当时信息交通的闭塞,一个顶级的诗人半辈子未必能遇到另一个知音,纵然锦心绣口、天资纵横,往往也是独学无友,孤芳自赏;所以,能够遇到与自己水平相似、段位相仿,可以彼此欣赏的知己,其实是非常珍惜,非常可贵的境遇。
说直白些,杜甫到京城转了一圈,不仅科举上没有得意,自己怀瑾握瑜,带着诗稿拜访了一圈天下士子,也找不到几个可以有共同语言的;如今好容易在这里遇见一个,虽然是行踪飘渺,不可追寻,但如若当面错过,后日还要等候多久,才能遭遇同样的机会呢?
总之,抱定如此幽微复杂之心绪;杜甫一面踌蹰,一面又忍不住期待,甚至这几天徘徊泰山之下,除了游山逛水以外,多半的时间都是在玩赏长庚星君应和的诗文;越是玩赏,越是惊异,越是细品,越是倾倒,乃至于目眩神迷,不能自已,甚至对所谓无凭无据的仙人玄幻之说,都忍不住生出了一点动摇。
这也很正常,人家长庚星君寄来的都是些什么诗?【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霓裳曳广带,飘拂升天行。】【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这像是凡人写的诗么?你要说这是天上翰墨,又有什么问题?
……所以,六合之事,难道真是自己孤陋寡闻,见识太少么?青天之上,真有仙人对饮,作诗为乐么?
杜子美也惘然了。
当然,对于顶尖的高手而言,这种惘然若失,飘渺无踪之感,其实恰恰能催动心绪;所以杜子美愣神片刻,顺手就抽出筒中毛笔,蘸墨一挥:
《赠长庚君李(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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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易突然发现,他的计划大概出了一点小小瑕疵。
这个瑕疵也不奇怪,其实主要是出在杨易的预估上。在一开始筹备这个计划时,杨易自认为与李、孟两位大诗人同行数月,相知已深,对青莲居士作诗的水平,大致有了个估计。但他却浑然忘记了,大家一开始相识的时候,旁边就有李二陛下这尊大佛坐镇在侧,李、孟二位紧张激动,不可名状,是不可能放开了尽兴发挥的;更不用说后面大家还抽空搞了个政变,青莲居士魂飞魄散,胆子都要吓破了,从哪里能挤出诗兴来?
可现在不同了,现在大家已经远离了关中,远离了长安,青莲居士的胆气,渐渐也已经恢复;而如今玄奇奥妙的仙境传闻、旗鼓相当的莫名知音,更为青莲居士带来了极为新鲜微妙的体验,于是压抑已久的诗兴,也趁机勃发。
简单来讲,青莲居士进入状态了。
进入状态后的青莲居士表现得也很直接,那就是每天喝了酒就要摸笔,摸了笔就开始库库写——写作数量由酒量决定,喝二两就写一首,喝半斤就写两首,以此类推;总之,逛山逛高兴了要写一首,看到好花好树要写一首,如此写个五六七八首,然后随便挑挑,找一首最好的改为《赠杜君》,让杨易寄去。
于是,他们就有了《赠长庚李君》一二三四五;以及《赠杜君》一二三四五。平均一天要往来寄出去一首,兴致来了一天可以寄出去三四首——锦绣词句,信手拈来,喝完酒库库就是一顿大写,写得是兴致盎然,写得是怡然自得——换言之,直接写爽了。
酒逢知己千杯少,诗逢知己也是千首少啊!
对于这种高产,杨易一开始还兴高采烈,怡然自得,觉得是自己促成了此文学史上必将永载史册的一次伟大相会,自己可真是太聪明了;但很快他就有点笑不出来了,因为双方彼此意兴湍飞,转交的诗歌数量亦随之急剧增加,屈指一算,不可计数,简直有令人咋舌之感——而且吧,考虑到这些诗歌的平均质量,那么后世课本的厚度……
“那也没关系。”他自我安慰道:“反正我也不用背了,是不是?”
“但这对其他朝代的诗人就很不利了。”d指导指出:“这种兴致飘逸、勃勃向上的诗歌,教材和考试是很喜欢的,你应该知道这一点。”
是的,除了专业的文学研究者以外,语文教材在选取题材上是有严重口味偏好的;而这种口味偏好,对李、杜二位都不算太有利——
青莲居士最顶尖出色的是谈玄论道游仙诗,但教材最不喜欢就是鬼神之说,于是一把大刀统统砍个干净,除了《梦游天姥》这种删去后会让人质疑编者智商的绝代诗词,其余佳作都遭到了无辜波及;杜子美萧瑟沉郁,于现实主义已经登峰造极,但中小学教材偏好的又是积极向上、催人奋进的价值,于是诗圣最摧伤五内、缠绵悱恻的诗句,也在排名中要受一些打压——除非你是《登高》。
换言之,别看李杜占了诗词教材半壁江山,但这半壁江山也已经是狠砍过一刀,千百般削弱后的结果了。也只有这样精挑细选,狠砍一刀,其余人才能出一头地。但现在可好了,现在你凭空给人家搞出几十上百首朋友应酬、彼此唱和的顶级诗词出来,积极向上也有了,昂扬奋发也有了,现实题材更有了,教材用来卡人的几把尺子全部失效,你还让以后的人怎么选?
一本语文教材不能搞成李杜诗集吧?或者你打算把中小学必修古诗词直接扩容两倍,大家一起开卷算了?
“这是巨大的失策。”开了智的d指导指出:“我早就提示过您,应该主动引导创作方向,主动谈论一些玄之又玄,高深奥妙的东西。你一定要放任自由,这不就是自由创作的结果吗?”
“我引导了又能怎么样,难道还能逼着人家少写?听听,这是人话吗?”
“当然不能让两位少写,但引导方向,可以把诗歌变得更玄妙晦涩,技巧与思路更加复杂。”
“那又能怎么样?”
“那至少可以给中小学教材足够的借口不收入。”d指导慢吞吞道:“可以把这些诗往高层推,推到高中,推到本科,推到研究生去——当然啦,研究生们大概会不高兴,但他们的人数就少得多了嘛!”
如果技法上过于新奇高妙,大概研究生们将不能不咬牙切齿,夯吃夯吃写它几万字的课程论文,细论李白杜甫交流过程中诗歌意象运用的高妙,这种论文肯定也很难写——可是,大家一般也读不懂研究生的课程论文,所以就等于无事发生啦。
杨易:……
杨易沉默了少顷,喃喃道:“我觉得你越来越歹毒了。”
“我是一个ai,没有道德上的主观判断。”d指导彬彬有礼:“再说,您还有其余的办法,可以解决问题吗?”
杨易又沉默了片刻。
“好吧。”他不情愿的承认:“我只是低估了两位,我还以为他们现在并不处于全盛时期……”
“所以,您见过李杜的全盛时期么?”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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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取了前面的教训,杨易听取建议,决定主动转移一下两位的注意力。他找上青莲居士,告知以现在的行程,大概三五日间就能抵达泰山脚下,与杜子美相遇。
“阔别百年,故人终于重逢,这是何等的喜事呀!”他向青莲居士道喜:“这样难得的会面,怎么能白白蹉跎?我想,总要超凡脱俗,别开生面,才不辜负当年的情谊,居士以为呢?”
青莲居士还在写诗呢,闻言稍稍搁笔,却也没有多想:
“都听先生的安排。”
反正前世因缘云云,都是杨先生一手揭晓,如今怎么应酬,当然只有尊重仙人的意愿。
杨易松了口气,他伸头一看,恰恰瞥见诗成的半句,“渌水净素月”,于是一点灵机,涌上心头:
“我们就到月亮上喝酒,怎么样?”
“啊?!”
第113章 登月
“月,月亮?”
青莲居士呆滞片刻,喃喃开口;那一瞬间,他还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不对,就是听错了吧,怎么可能到月亮上去喝酒呢?就算是仙人神通,似乎也太——
当然,只要不涉及政治,青莲居士情商还是很高的,他只道:
“琼楼玉宇,恐非凡人所宜涉足。”
要说青莲居士从骊山一行中学到的最大教训是什么,那大概就是天上宫阙,高不胜寒,过于宏大飘渺的境界,一般人还不要窥探的好;误闯天家这种事情,有一回体验也就够了,实在没有必要拿自己的神经再反复的冒险。
但杨先生大概没有体会到这点委婉的拒绝,他还是很兴致高昂:
“不碍事,不碍事,登月而已,现在技术上完全可以满足,没有任何问题。”
诶,嗯,这个——
“嫦娥不会有意见么?”青莲居士小声道。
现在的神话还很混乱,对于日月的主神依旧众说纷纭;住在月亮的神祇,有人以为是太阴星君,有人以为是嫦娥,有人以为是二者的合体;但无论是谁,现在的月亮都应该是有主的,一张口就随便带人上去,是不是稍微——大概——有点冒昧呢?
当然,冒昧也不算什么,青莲居士最大的隐忧,还是杨先生顺手给他整个什么狠活。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上一次不经主家同意,贸然造访骊山(好吧,准确来说,李二陛下这个主家是同意了的),搞出来的就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如今要是杨先生兴之所至,上天也预备搞一件大事,那青莲居士脆弱的神经,还怎么能够承受得住?
“嫦娥?”杨易愣了一愣:“与嫦娥又有什么关系……喔不对,确实与嫦娥有些关系,但不是那种关系——”
系统的传送功能依赖于坐标,换言之,只有人类抵达并且勘测过地理位置的所在,才能完成传送;所以他们这一次登月,实际上仰仗的也是长月一号二号及n号的勘测,吃水不忘挖井人,当然不能说与嫦娥无关;但是,嫦娥当然也不拥有月球的主权,这个问题非常重大,是不可以马虎的。
“月亮处于公开产权领域。”杨易郑重声明:“任何人都不能声索对于月亮的主权——至少暂时是这样;所以,我们可以随意使用月亮上的一切资源,而无需折腾什么手续……理论上是这样。”
“理论上……”
“因为并没有人真正实践过。”杨易兴高采烈(青莲居士:你为什么要兴高采烈?):“迄今为止,人类从月亮上得到的最多最丰富的物产是十几公斤泥土,所以没有必要为此争论什么——啊,这倒是大大的方便了我们,我们无论在上面干什么,都是绝对不会违背法律的。”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杨先生变得非常高兴了,高兴得简直教太白居士内心都开始发毛;但还没等他战战兢兢,小心问出这关键的疑问,杨易已经一把抓住了太白居士的手;于是下一刻,嗖一声清风吹过,两人顷刻消失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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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呃呃啊啊啊啊啊——”
同样的微风回荡在三十八万公里以来,随微风一起回荡的,是某种凄厉、尖锐、近乎破音的尖叫;当然,因为大气实在过于稀薄,这声尖锐的叫声显得非常之飘渺、恍惚、一闪即逝;但其中的恐惧与震撼仍然是丝毫做不得假的。实际上,任何一个稍有太空常识的人一听就能明白,要在这样稀薄的空气里叫出这样的效果,当事人的喉咙恐怕都要劈裂了。
不过,这也不奇怪;显而易见,要是你眼睛一闭一睁,忽然发现自己杳无所依,居然莫名其妙出现在了数十尺高的半空,而触目所及,居然都是一片荒芜、死寂、毫无生机的灰暗模样,那么你的表现,大概也是不会比太白先生好到哪里去的——尤其是你无可奈何,只能手舞足蹈,手忙脚乱,手足无措的从数十尺高空坠落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与悔恨,当然也就越发真诚。
总之,一声惨叫还没有传出三米开外(主要大气实在太稀薄了,接近于无),太白居士已经结结实实摔了下去,几乎一头栽进松软地里,腾起了飞舞漫天尘土;但缺乏空气作为介质,这些尘土根本没法漂浮飞扬,于是片刻后又直愣愣全部倒了下来,扑得太白居士满头满脸,甚至直接埋了小半个脑袋。
“啊!啊!”
李白惊慌失措,手舞足蹈的在沙坑里挣扎;但可惜,因为重力太弱难以整合,月面的土壤总是比地球松软得多,因为缺乏水分还基本没有黏性,性质上更类似于流沙;于是越挣扎越往下陷,简直有渐渐没顶的恐怖。还好,此时一阵推力从下方猛然迸发了,沙坑往上一耸,太白先生又像窜天猴一样的窜到了上空,飘飘荡荡,左摇右摆,蒲公英一样的四处乱飞,再也挨不到地面了。
“失误!失误!”
杨先生也从旁边摇摇晃晃飘了上来,同样一头一脸的灰,呸呸吐着珍贵的月壤,看来也与沙坑有过一番艰难搏斗:“我忘了——我忘了,这是给探月车降落的坐标,不是给人用的,差距太大了……”
探月车要专门姿势、安放履带,减少压强,选择的方位是一个倒栽葱的成年人能够比的么?
声音经过特殊频道传入耳中,勉强还算清晰,但李白可没有心思搭理这些莫名其妙的术语;他依旧被无形的力量拎着悬在空中,滴溜溜打转,却觉得全身上下轻飘飘的,哪怕东转西转,依然略不费力,真有踏足空中,皆无凭依的感觉……
这是重力的作用,月球重力只有地球六分之一,正常人抵达后都会立刻感受到身轻欲飞,飘然高举;那种感受之奇幻玄妙,绝非任何一个凡人可以想象——连诗仙也不行;没错,青莲居士框框喝大酒喝上头了,在月下捉影而舞的时候,确实也有飘飘欲仙,仿佛乘风归去的错觉;但错觉只是错觉,错觉当然无法与现实相比,所以他被系统无形的大手挂在空中,晃晃荡荡,体会那种清醒时分也依旧飘飘然的滋味,竟然隐约生出了无名的恍惚。
拎着他的无形大手消失了,在系统喷气缓冲的作用下,两人像蒲公英一样荡悠悠飘到了地面;李白依旧处于茫然震惊之中,于是本能踩一踩地面,感受那种迥然不同的轻盈回馈感;然后他又用力一蹬,于是整个人都立刻腾空而起,像只巨大的袋鼠一样高高跃飞,飞到了三四尺以上——
“喔!”青莲居士顷刻就忘了刚刚的一切恐怖,莫大震动,涌上心头;他再用力一蹬,这一次蹦得更高、更远,更有滞空的错觉,凭虚御风,飘荡若无所依;于是狂喜之心,油然而生,方才手足无措的惶恐竟像是瞬间消弭无踪,乃至于按捺不住,纵声高呼了出来!
这一次系统正确运转了起来,恢复了传音功能,于是上下都响彻了李白的呼喊——一般人兴奋起来是哇哇大叫,但大诗人不一样,大诗人的哇哇大叫也是诗意的,优美的,那不叫怪叫,那叫行吟且长啸——不对,是蹦吟,总之,李白像一只青蛙一样,越蹦越高,一蹦三五丈,长袖挥舞,凌虚微步,神游于空无之上。
“杨先生!杨先生!”太白居士纵声道:“这就是仙人蹈空而行、周游四海,就是这样的神通么?”
喔其实这是系统的功能,借助压缩喷气技术实现的近距离飞腾,主要作用是为太空工程人员提供便利,而不是让人蹦来蹦去当游乐场玩;但杨易微微犹豫,含糊其辞,只说了一个“嗯”。
李白更兴奋了,还是那句话,古人其实很朴实的,人家幻想的有道仙人,主要的特点就是不死,然后能飞;什么移山倒海逆转时光打到大道都磨灭,那属于幻想都幻想不出来的疯狂世界——而现在,多年求仙,并无所得的太白居士,居然凭空就能体验了一回传说中的“飞腾之术”,那种夙愿得偿的喜悦亢奋,自然无以言表!
总之,太白居士一拍腰间,短剑随之出鞘。他持握短剑,以剑柄敲打剑鞘,乃击铗而歌曰:
“夫轻举而远游,质菲薄而无因兮,焉托乘而上浮?”
此屈原楚辞之《远游》,正是屈子想象神灵乘云巡天的瑰丽景象;应用于当下,确实言辞皆妙,恰如其分——他们都跑到月球来了,这不是远游,什么才是远游?
当然,仅仅朗诵别人的诗歌还不够过瘾,所以太白居士一边蹦蹦跳跳,一边已经在斟酌自己的好诗了。嗯,有了,“欲上青天揽明月”,似乎就很不错……
太白居士duang的一声蹦到了最高——人家跋山涉水又练剑术,腿脚是很有力度的,也就是说,是半个体育生;凭借这种体育生的经验,太白居士很快掌握了在月球上飞行的诀窍;先用力一蹦提升高度,然后扭曲臀部与髋部,就能控制方向在七八丈高空,飘飘然向左向右,任其所之。
掌握诀窍之后,太白居士兴高采烈,一边斟酌诗歌,一边尝试技巧,越练越熟,也越蹦越高,一跳十丈,乃至在最高点陶醉的抬起头来,要从这前所未有的角度,居高临下,欣赏月宫的壮丽山河……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片荒凉、死寂、坑坑洼洼的土地,灰白、暗淡、毫无生机,简直比他游览天下,见过的一切戈壁荒漠,都还要凄凉冷淡、不可名状!
刚才青莲居士手忙脚忙,只顾着在流沙中挣扎,现在飞至高处,定睛一看,发现此处月宫的形状,未免也与想象中太相径庭了些!
等等,这确定是天上宫阙么?嫦娥呢?玉兔呢?琼楼玉宇呢?这该不会给我干到什么天庭指定流放地来了吧?
李太白飘然降落,踩上一无所有、一望无涯的灰白沙地,不觉有些茫然;他左右瞻顾,别无收获;而杨先生也兴高采烈的蹦了过来,伸手一指上空:
“看,那就是我们来的大唐!”
太白先生抬头一看,天空漆黑一片;只有一颗蓝白色的宝石静静悬在上首,散发着莹润的光芒;暗淡背景强烈对照,真仿佛是一滴垂落的露珠,别有惊心动魄的美感。
当然,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滴露珠是球状的(废话!),所以愕然之余,立刻就能想到最关键的事物——“圜则九重,孰营度之?”、“天如鸡子,地如鸡中黄”,难道他们立足的大地,还真是个蛋黄一样的球不成?
可是,如果是蛋黄一样的球,为什么他们不往下滑溜呢?
可很快,在李白愕然的注视中,那露珠一样的球体忽然旋转起来,上面纵横的纹路迅速扩大、清晰,展现出纹理可辨的山川河流;如此山河形胜、地势起伏,再在指令中迅速扩大、扩大、扩大——于是青莲居士目瞪口呆,看到他们刚刚才告别的那栋酒楼,那些熙熙攘攘的人流,往来纵横的街道居然又以一种微缩倒挂的形式,出现在了天顶!
“这,这是?”
“实时投影技术而已。”杨易兴致勃勃:“还在试验阶段,但确实很好用——啊,对了!”
他挥手拨动,天空的景象又迅速变化,这一次落在一座平原上高耸的山脉,然后往下,往下,往下,下落到山脉中一处山坳,山坳内一处偌大松树,正巧掩住旁边的亭台;只见一青衫的年轻书生缓步而下,正仰头打量着树冠,清朗面目,依稀可辨。
等等,这分明是泰山的五大夫松,现在还徘徊在泰山的,莫非是——
“杜公子!”杨易轻松蹦起,向上连连挥手,声音喜悦,响亮之至:“来,杜公子,请看上面!”
杜公子有了动静,他在倒悬的影像里左右张望,仿佛不确定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但他渐渐分辨了出来,于是带着茫然缓缓抬头,目光上移,再上移,终于看到了头顶高悬,只为他一人设置的全息画面。
画面再次放大,终于清晰展现出了杜公子惊骇绝伦,几近扭曲,倒悬于天空的脸;而杜公子张口结舌,瞠目而望,目光所至,恰恰是青莲居士同样惊骇之至的脸。
是的,地月相隔整三十八万公里,但如此银河迢迢,李杜也终于见上了第一次面——嗟乎,明月高悬,乃独照我!
第114章 初见
地月相隔三十八万余公里,就是光线一来一去,也要两三秒钟的光景,而在三秒钟的光景里,一上一下,一地一月,倒悬的两人遥遥相对,瞠目结舌,目瞪口呆,一时之间,居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然,这也很正常,无论如何逸兴湍飞、想象力充沛,一位生活在八世纪的古人,恐怕绞尽脑汁,此生也梦不到这样诡异莫名的场景;两位再如何诗意纵横、飘逸高举,骤然遭遇此事,都不可能非常轻松,非常自如——实际上,杜甫杜子美就经受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过,杨先生是不怎么考虑当事人感受的,实际上他还在沾沾自喜呢,觉得自己简直规划得太棒了:诗圣于地,诗仙于天,天行健,地势坤,所谓乾坤交泰,上下相和,形于上与形于下的呼应,飘渺高举与脚踏实地的映照;此时此刻,皇天后土,十国万方,乃共此见证。
他欣然转头,以一种近似炫耀的语气,得意开口:
“太白先生以为如何?”
青莲居士:……
青莲居士有气无力的抽动了一下,恍兮惚兮,不明所以,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月亮上重力太低的缘故,简直觉得头脑发蒙,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总之,他酝酿许久,只能虚弱说出一句话:
“这,这是不是不大合适……”
真稀罕呐,青莲居士也会说不合适了!要知道,当年他与丹丘生等入深山大泽,试炼道家金丹,随身只带了一把短剑一壶烈酒,孤身一人就敢独闯虎患出没的密林,把随行的丹丘生都吓了个够呛,好说歹说,拼命劝解,“小心谨慎”四个字,也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只是料想不到,当初放肆恣意、无所顾忌的年轻人,居然也有惊骇绝伦,乃至于胆气萎靡,瞻前顾后的时候了。
“怎么不合适?”
李白憋了半日,无力道:
“这可是在泰山上……”
泰山是热闹的,泰山是人流如织的,尤其是五大夫松这样的著名景点,隔三差五就要有人来看看热闹;那么现在,如果有人看热闹的时候凑巧看到这么个情形——
喔,不用假设了,背景音里已经出现了尖叫,全息投影虽然缩小了规模,但高悬头顶的异象当然不可能这么轻易忽略掉,由山上折返的游客刚好撞见,一抬头看到上方的怪象,那真是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简直要匍匐膝行,立刻痛哭流涕的磕起头来——大概还以为这是泰山府君感于他们的诚意特意显灵,给他们整了个大活呢。
至于泰山府君为什么会整出两个头朝下屁股朝上的人影悬在空中,那就属于更加高深莫测的神秘学领域,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到的了;总之,山上的游客已经软绵绵拜了下去,开始抽搐着预备嚎啕大哭,向东岳府君及泰山娘娘倾诉自己的愿望了,也不管这两位听不听得到。
还好,在大型迷信活动不受控制的爆发之前,杨先生先反映了过来,他啪的打了一声响指,于是悬在空中、晶莹剔透的地球,就真的如水滴一样滴落了下来,而刚刚站起的杜甫亦猝不及防,连带着向前一栽,身不由己的栽倒进了那片汪洋的起伏的全息屏幕中。
然后,下一秒,杜子美就从屏幕中跌了下来,当空翻转三百八十度,头重脚轻,不偏不倚,正好栽在了太白居士面前。
传送完毕,泰山山坳上的全息投影迅速缩小,顷刻归于乌有;一切幻梦,归于寂静,头顶阳光,再次朗照而下。只留下七八个下拜的游客跪在原地,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大概今日以后,《玄怪录》上又要多出无数名篇了吧。
·
杜甫从空中栽了下去,却并没有发出什么尖叫,这可见人的性格差异,真正是天生而成,丝毫勉强不得;杜公子生来就很稳重,所以即使遭遇这样惊天的剧变,大致也可以维持世家子弟的镇定。
总之,杜子美只短暂惊呼了一声,就一屁股同样陷进了沙坑里;等到被喷气喷到半空,他也没有学太白居士那样蹦来蹦去,左扭右扭,而只是展平四肢,努力适应骤然的失重;适应之后,杜先生也没有学习太白居士,兴高采烈,活似青蛙,充满好奇地蹦来蹦去,相反,他活动了片刻,干脆在空中盘起腿来,于是就这样盘膝而坐,像一片叶子一样,飘飘荡荡,飘到了平地之上。
优雅,从容,镇定,甚至飘下来之后,杜子美还能拍打衣袖,清理沙土,等到衣冠稍稍洁净,才缓慢说出一句话来:
“仙人行事,难道就能如此操切么?”
是的,虽然只有短短几刻钟的功夫,但杜子美修持多年,克制情绪的功夫确实已到家,居然可以从莫大的震惊中迅速回神,意识到他现在身处的真实情形——毫无疑问,除了那位喋喋不休,不厌其烦为他与“长庚星君”转呈诗词的仙人意外,还有谁这么闲得无聊,折腾出如此匪夷所思的场面呢?
杨易咳嗽了一声:
“只是为了节省时间而已。再说,这也只是小小场面,何足道哉?”
杜甫有些无语:“论理,在下不该多话,可是,这如果还是小场面,那请问何者为大?”
杨易嘟囔了一句,似乎是想说,天下万物,还是要有想象力;世界上的大事,岂止一件,现在他们相遇,其实也只能算微不足道,大的事情还多着呢……可惜,他尚未开口,坐在旁边的太白居士就猛然咳嗽了起来,声音中甚至能听出明白的惊恐——骊山一行,李太白创巨痛深,至少此时此刻,是真没有胆子敢重提旧事了;一朝被蛇咬,恐怕十年之内,都要闻风趋避,望长安而兴叹了。
呜呼,长安不见使人愁!
仙人不再说话了;杜子美则理所当然地注意到了旁边的李白;他本想站起来行一个礼,但低重力环境实在太难动弹了,于是只有坐立不动,原地叉手,恭敬道:
“敢问是长庚星君当面么?”
李白:……
李白字太白,这“太白”两个字,就是他母亲夜梦太白星(亦名长庚星)入怀,给他取的名字,所以若论缘分,大概青莲居士此生,还真与长庚星有些渊源。
李白早年游历天下,确也曾以此称呼行世,遇到一二知己好友,还要给他们解释解释字号的来源;于是好友们起哄雀跃,都说李白怕不是太白星贬谪下凡的仙人,干脆称呼李白为“谪仙”——那时年轻,也居之不疑,现在长大了,多半也开始淡忘;但如今杜公子旧事重提,还是如此郑重其事,那难免就要生出一点恍惚错乱,紧张尴尬的微妙感——就仿佛有人在高声称呼你精神错乱时期的中二网名一样。
喔,天呐,这种称呼——
想想吧,你将来功成名就了,办了大事了(骊山换皇帝还不叫大事?),都爬到主席台下可以鼓掌的位置了(在我们大唐,从四品官真有资格在李二陛下讲完话后热烈鼓掌的),偶然间兴动下乡微服访问,忽然有人跑过来激情握手,热情问你是不是就是尊敬的赛博奶龙咕咕噶渡劫未遂,那你也会绷不太住的!
但李白也不能反驳,虽然他九成九怀疑仙人是在胡说八道,什么“长庚星君”,纯属临时从屁股兜里掏出的奇葩设定,但这不还有零点一成的可能是真的么?现在他们就盘坐月亮上,实在不适合较这个真——总之,他闭目少顷,抠紧了脚趾,但还是咬牙开口:
“实在惭愧之至。”
这无疑是承认了自己长庚星君的身份了!太白先生脸上都有些发烧,所幸光线暗淡,还觉察不怎么出来;他赶紧道:“仆与杜郎君诗文唱和,神往已久,不意今日竟能一见!真是仙家神通,玄幻奥妙,莫可揣测。”
“先生谬赞之至,小子何敢承当!小子不过乡野一匹夫,见识短少,学问浅薄,所知所言,皆不足论于当时。只是科举之余,偶然游戏笔墨,稍稍抒发一点放肆的心绪,想不到竟献丑于贵人之前,真是自惭无地了。”
说到最后,即使以杜子美的端正敦厚,也难免有些消沉。毕竟科举失意,蹉跎岁月,就是再自信旷达,难免也有排解不到的地方;再说,方才他与长庚星君(李白:喂!)对谈数句,已经仔细留神到了,李星君虽然非常低调,只穿道袍、戴木簪,但腰间却分明系着高官规格的金鱼袋(这同样是李二陛下所赐,可以借用驿站大叫驴的,所以不能不戴),如此两相比较,更不能不生出一点哀然。
唉,唯愿年少有为,不自卑!
杨易坐立在侧,有点明知故问:
“今年恰有礼部试,杜公子是到京师赶考么?”
“正是。”杜甫喟叹道:“只可惜才疏学浅,未得侥幸,如今回乡,正要刻苦用功,以竭驽钝。”
“这个嘛。”杨易微笑了:“一时失手,也未必就是自身的缘故,科场阴差阳错的事情多着呢,公子何必自疑?再说了,公子也不必急着回家,先到关中等上一等,可能更为方便——以现在的情形,只怕不久还要有一次科考,要是往来奔波,未免过于麻烦。”
杜甫大吃一惊:“先生怎么知道?”
大唐的科举远未成熟,考试举行的时间也无定论,大致而言,就是皇帝什么时候高兴了要人了一拍脑门,礼部就会紧急下通知搞一场考试;而且考试地点非常之飘忽,跟着皇帝满天下乱转,今年长安明年洛阳,兴致来了在山东考一场都未必可知——所以当然也可以想见,对于身份不显、消息不通的寒门子弟而言,最头疼的甚至还不是备考,而是怎么打探考试的准确情报;一个把握不慎,大概连开考的基本细节都茫然无知,怎么可能参与竞争?
杜甫倒不至于真闭塞至此,但祖上毕竟也只是破落的官宦,雾里看花,不过猜测,听到这样斩钉截铁的断言,真有错愕之感。
““先生如何确知?”
“京师的高层出了些变动。”杨易轻描淡写:“变动……有些大。上面对今年科举的结果不满意,只能推倒重来,这也是应急之策,不得已为之。”
杜甫更茫然了,他左右转头,不明所以;显然,对于落魄多年,早已退出权力中心的杜氏而言,幻想什么“高层变动”还是太过超模了,一时间简直以为是仙人在信口开河,胡言乱语;于是下意识间,就望向了坐立左近的青莲居士。
是的,在杜公子看来,现在的长庚星君可比仙人可靠太多了!
但长庚星君呢?长庚星君听到“上层出了些变动”,嘴角就忽然开始抽搐了;听到变动“有些大”,那简直面色都变得奇特怪异、莫可理喻;他甚至失去了镇定,抬手时微微颤抖,连腰间的金鱼袋,都在叮当作响。
“星君?”
“李星君当时就在京师。”杨易告诉杜公子:“所以才能探听到消息。总之,变故之后,朝廷将要与天下更始,科举考试的规格,搞不好也会大改;公子若有意于此,还是尽早留神的好。”
杜公子更觉震惊,乃至不由肃然了——与天下更始这个话是不能乱说的,这意味着朝廷多半更换了一个乃至几个足以左右政局的重臣,整个执政思路都会随之调整;所以,有资格谈论“更始”的人物,都不会是什么弱角,更别说还能躬逢盛典,隐约像是有参与其中的意思了!
难道长庚星君不但诗坛得意,连政坛也是一骑绝尘,飘逸在天,所知所察,迥非凡人可及么?
文章能得此鬼神之笔,已经是天下罕见;文坛政坛两不耽搁、两相得意,则简直更有千古不遇的气数,果然神仙临凡,天数非同一般——可最难得的还是,明明有了这样匪夷所思、人人称羡的际遇,长庚星君却绝无一点骄傲自得的神色,相反,面对仙人的展示,他面上竟越发恍惚不安了!
这是什么?这不就是谦让退逊、三省己身,经典称颂备至的君子之德么?呜呼,不料三代贤人之风,乃见于今日!
杜公子越发敬佩了;功名富贵都不算什么,这一份养气的德行真是叫人服气。他由衷道:
“嘉谋嘉猷,赞襄君上,亦唯先生能之!”
哎呀,果然只有太白先生这样的大贤之士,才能辅佐君王做下大事呀!
太白先生真是太谦逊了,听到这样真诚的赞美,居然也没有一丁点喜色,实际上,他眉头皱得更紧了,只连声道:
“谬赞,谬赞!谬赞之至,真是令在下惶恐了!”
——你别乱说哈,什么叫辅佐君王做下大事?
我没有,我冤枉!我全程也就是在骊山上溜达溜达,写了一篇压根没有被任何人采用的稿子而已。这样的纯属路过,怎么能叫做了什么大事呢?你怎么能平白的污人清白?
“没有什么参与!”李太白连连道:“谈不上什么参与,不必过于夸大——”
“好吧。”杨易微笑:“那就没有什么参与恕我说错话了,把小事夸大成了大事;不过杜公子还是要留意,礼部马上要有大变化,经手的人可能多有变更,过往经验,不能再照搬。”
“又是什么变化呢?”
“现任宰相,礼部尚书李林甫已经滚蛋了事。他所定的一切规矩,怕都不能算数了。”
杜甫大吃一惊,即使以他的地位,侥幸进京一次,也是见识过李林甫权势绝伦,把持上下,飞扬不可一世之威风的;如今听闻这样轻佻散漫,近乎直球侮辱的讽刺,忌惮之心,简直本能就生了起来;哪怕是身在相隔三十八万公里以外的月球,居然都露出了一点紧张的神色!
唉,李林甫淫威所至,乃至于此!
杜甫语气迟疑了:“这——”
如此非议一个权势逼人,深得圣心的宰相,是不是,是不是不大合适啊?
“不必担心。”杨易安慰他:“上面已经有了诏书,罢废李林甫一切职位,褫夺封赏,驱逐出京,严加看管了;大概一两日间,诏书就能到山东——你问我们怎么知道的?哎呀,这份诏书就是太白先生写的呀!”
“啊?!!”
·
太白先生闭上了眼睛。
第115章 职守
毫无疑问,这一句话产生了意料不到的效果,杜公子先是愕然,再是惊骇,显然以为自己莫名其妙,当真是误闯天家,遭遇了最为匪夷所思的境地,连望向太白居士的眼光,都情不自禁多了一丝古怪与敬畏!
青莲居士当真是要尴尬得脚趾抠地,抠出一座天上宫阙。他闭目片刻,又不能不咬牙睁开,勉强为自己做点找补:
“太夸大了。”青莲居士面无表情道:“在下——在下并不乘干预机要,不过是个小小的乐府令,受命料理一些文学雕琢的小事而已,哪里敢与这样重大的诏书有什么关键的瓜葛;以讹传讹,实在不足取信。”
如果有可能的话,大概太白先生真想否认三连,直接说自己不过一身布衣,与皇家家事毫无瓜葛,一切揣测,都是诽谤;但显而易见,就算太宗皇帝远在长安,公然拒绝李二陛下的恩赏也太需要勇气了,所以他只能改为强调,自己只是政坛的路人,中枢的旁观者,机要事务的nobady;自己对中枢机要事务所起到的作用,就像高祖皇帝——不对,这地位还是过于关键了——喔,就像巢王李元吉对大唐建国起到的作用一样大!
总之,他迅速强调:
“在下受命游览州郡,不过是观采民风,记录各处歌谣而已;论职守,论身份,委实都无足轻重,哪里能谈到这样的大事!”
李二陛下给太白先生封官的制书里说得很清楚,这个新设的乐府令就是要四处走走逛逛,拿着公费体察民情,不必随朝点卯,唯一的kpi就是年终返回长安,交一下收集来的诗歌民谣;当然,为政赏罚分明,如若kpi糊弄了事完不成,那也是有严厉惩罚的。但李二陛下办事,贴心就贴心在这里——这种约束对别人有意义,对太白先生叫什么?太白就是游山逛水一年玩个三百天,到deadline了整壶小酒喝一盅,那不是要什么名篇有什么名篇,要什么质量有什么质量?!
李二陛下谆谆教诲我们,艺术工作者一定要懂艺术;试问,普天之下,谁还能比太白先生更懂艺术?
唯恐杜甫不信,青莲居士还赶忙道:
“这几日以来,我与杜郎君往来唱和,见赐佳句,真是高明精妙,不可尽述,远在拙作之上,令我惭愧无地;如蒙杜君不弃,我还想将杜郎君的大作,收录到今年乐府的稿子,不置可否?”
乐府令的标准是每年收集两百首诗,质量还要高,不然李二陛下那关过不了;但现在看这简直太简单了,从十几天前以来李杜二位没轻没重,一阵乱写,《赠李白》一二三四五,《赠杜甫》六七八九十,额外再把之前的作品整理整理凑一凑,十分之一的指标就算轻松完成。哎呀,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轻巧的差事么?
杜郎君有些惊异:“先生实在太过错赞了,小子惶恐不胜之至,哪里担当得起!”
这语气可不是客气,或者说,杜郎君一向也不会在诗歌上客气;毕竟,人家是从小到大,都真心诚意的以为“诗是吾家事”——写诗就是我们老杜家的家传本事,我们老杜家的诗就是写得好;语气是真的倨傲,信心是真的充沛,但事实俱在,却也真让人没有办法反驳。哪怕就是李二陛下当面,人家最多遵循礼貌谦逊几句,也是绝不会妄自菲薄的。
当仁不让于师,我家的诗就是人间第一流,我说错什么了?以而今的平均水准来看,我还说保守了呢!
但现在不同,现在杜郎君是真心实意,觉得太白先生的话太不合适、太退让谦逊、把外人抬得太高了——怎么能说“惭愧无地”呢?怎么能说“拙作”呢?这未免太过了!
写诗的人要对诗歌真诚;而一个对诗歌真诚的人,当然应该一眼就能辨别出美学真正的段位,那么显而易见,任何一种正常的审美能力,都不可能觉得太白先生的诗歌,有一丁点“拙”的地方。
你是站在诗歌顶端的人,我也是站在诗歌顶端的人;站在诗歌顶端的人是要对诗歌负责的,站在顶端的诗过分的谦逊自抑,只会损害了整个文学的本身——踩头李白会增加杜甫的权威么?踩头杜甫会增加李白的地位么?当然不会,一个受辱,只会连累另一个也遭遇贬损;诗歌最顶级的美以两种形式呈现,虽然气质相异,本质却实为一体;他们是艺术之神为大唐缔造的一对双胞胎,又如何能不休戚与共,利害相关?
也正因如此,杜甫听到李白谦退己身,受到的触动其实比旁人贬低自己还大——旁人贬低杜家诗,那是他脑子进水了连基本的审美都没有,和这种人计较什么?但太白先生不一样呀,太白先生有的是最顶级的审美,最顶级的审美的人怎么能过度贬低自我呢?用三国志的话讲,足下任千古诗坛之重,而久自挹损,岂所以光扬洪烈也?这不合适呀!
所以,他很郑重,很真诚的说:
“朝廷用人得宜,小子心服口服;先生大才,正当其为,又有何自愧之有!”
天下除了你,还有谁配坐这个位置呢?太白居士,你要自信!
青莲居士听出了这层意思,反而更觉羞涩了;他迟疑片刻,也换了郑重的口气:
“如果单论乐府令这个位置,我扪心自问,远不如杜郎君。”
“这也太——”
“不,不,我是实话。”李白很真诚道:“我不是说诗文高下等次的问题——我还不至于油滑敷衍至此;我是说,诗赋之间,毕竟也有差异,郎君文笔中的理数、脉络,郎君在诗赋上用的心思,毕竟比我高明太多。”
“这倒也……”
说到此处,杜甫微有犹豫。他对诗歌是真诚的,而真诚的态度不允许胡说八道。什么叫理数,什么叫脉络?理论上讲纷繁复杂,但实际上的判断却非常之简单,就是看你写的玩意儿能不能背拆解分析,进一步模仿学习嘛;而如果以这个标准来评价,那太白先生的诗,确实嘛,嗯——
这么说吧,前几天太白先生托仙人转交来,向杜子美致意,并请他指点一二的,就是他自己写的《长干行》;而以杜子美的习惯,接到诗歌后照例要读三遍,第一遍纯粹欣赏,第二遍反复品味,第三遍就要仔细拆分研究技术了;以杜氏之见识,当然一眼就能看出精髓
——如果不加滤镜,冷眼看去,那么这首长诗实际上并未脱出俗套;《长干行》者乐府旧题,不出奇;引用的是闺怨旧题,也很常见;按照时空铺展,借水喻人,在技法上亦无新异之处,与南朝民曲之“妾家扬子住,便弄广陵潮”异曲同工,并未脱出崔颢《长干曲》之窠臼……
所以,为什么这首诗就格外清新流丽,婉转天然,闻之铿然如玉声呢?
喔,这也是很简单的,因为挑选的意象太漂亮、太优美了;譬如“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短短一句话里,炼词、炼字、言辞排布,其实都并不突出,单单只靠着“青梅”、“竹马”两个意象起死回生,从此超凡脱俗,脱胎换骨,直接原地化为顶级名句的段位——只要意象好了,只要预感到了,只要文字凑泊得天衣无缝了,那么技巧什么的完全可以忽略,这就是太白先生的忍道。
当然,这也没有什么。杜子美也是把玩意象的高手,兴之所至整两个顶级的意象也不为难;实际上,他当时品鉴完诗歌后就起了兴趣,一时手痒抽出毛笔,打算自己也尝试尝试——青梅竹马么,能不能找到一个更好、更妥当的意象,更能描述那种小儿女情窦初开,总角之宴,言笑晏晏的情怀呢?
然后,杜子美就卡在了原地,再也没能落笔。
——这一卡就很说明分量了,杜公子在审美上的造诣不可怀疑;他都执笔卡住了,那就说明这玩意儿真的很难替代,根本替代不了——或者再粗暴一点,这玩意儿就是最恰当、最合适的那个唯一解,至矣尽矣,没有办法找平替了。
所以,你李叔叔的作诗思路是什么?技法锻炼这些都是不要紧的啦,什么新颖与否其实也无所谓,我们李叔叔都不care的,你只要遍历整个文学库存,穷尽一切汉字排列组合,找到最合适、最美妙、最不可动摇的那个意象;调整调整语序。大概凑个韵脚,就能整出一句千古名句啦——然后你按照这个标准,将将就就再写它十几句千古名句,上下拼一拼,不就可以拼一篇千古名诗、顶级作品出来了吗?
零基础三步速成千古名篇,很容易对吧?
——所以,正常人能走这个路数吗,啊?!
世界上的道理是很显豁的,朝廷的官位是要垂范天下的,但你要天下如山如海的普通人学习写诗,那难道能把太白先生的东西拿来做榜样么?呜呼,危乎高哉!
因此,李白的话还真不是谦让,人家认真思考,确实觉得杜甫的诗比自己更适合收录上去——“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说得多好啊!镜头调度由大至小,风物描绘由广入精,动静结合、阴阳协调,格律严谨、对仗工稳,每一处都不超脱于规矩之外。顶尖高手固然能体悟奥妙,新人也至少有个下手的地方;大不了你生吞活剥了杜工部,只要框架结构在,总能拉出一首诗来。
这样铁的事实,杜甫自己也无法否认,他踌蹰片刻,只能道:
“先生也可以换一换手法么……”
别整那一套仙气飘飘,迥非人间词笔的玩意儿啦,可以写一点凡人能看得懂的么!
“这……”
“这可不行!”诗仙诗圣交流经验,本来轮不到外人说话,所以杨易也一直盘膝在侧,侧耳倾听,面带蜜汁微笑而已;但现在,眼见事情仿佛有些变故,他迅速出生,打断了一切可能的脱轨:
“这可不好。”他振振有词:“我认为这不妥当——诗歌的第一要义就是美嘛!只要倾国倾城,惊心动魄,那么美美与共,为什么还要纠结其他?至于其余,又何必管这么多!”
更换风格?更换风格了之后玩意美学体验下降怎么办呢?杨易绝不能允许这样暴殄天物的事情发生!其他人学不懂就学不懂,学不懂说明你们水平低,你们水平低我有什么办法?难道还要降低标准迎合你们不成?
学不会太白的诗自己找找问题好吧,不要怪东怪西!哪里难了,哪里超模了,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个难度么,我看还是要反省反省自己!
“乐府令的主要职责就是写好诗,这是李——我是说,这是皇帝陛下的原意。”杨易理直气壮道:“有诏书为证的!”
当然有诏书为证了,就是没有诏书,他今晚也可以跑到长安把李二陛下摇醒(注意绕开门神),无论如何总搞得到手——要圣旨?我们给他批发一张!还是太宗皇帝飞白体,谁能不服!
“我们要抓主要矛盾,主要矛盾就是写特别好的诗歌。其余也可以兼顾,但必须以这个矛盾为主,不然就是贪多贪足,难免失了其美味。”杨易宣布:“当然,教导大家写诗、做模范引导大家写诗,也是很重要的工作,但这就是另外的官职要操心的事情了。”
杜甫呆了一呆:
“……官职?”
什么官职还管诗歌示范呢,他怎么不知道?
杨易:……
杨易沉默了片刻:
“杜公子,你想要什么官职?”
第116章 挑选
“?”
杜公子有点茫然,显然搞不懂什么叫“你想要啥官职”,毕竟以人类贫乏的想象力,确实很难推理出现在大唐面临的诡异情形——但坐在旁边的李太白可立刻应激了,杀鸡抹脖子的朝杨易猛使眼色:
你这是想要胡说什么,啊?!!
杨易面色不改,只对杜甫道:
“杜公子有所不知,我对占卜预言的学问,还有一些见识,当年在宫中为大唐皇帝陛下都算过的;如今见到公子,心有所感,想为公子卜算一卦,看看将来的官运,不知可否?”
所谓“为大唐皇帝陛下卜算”,指的是骊山搞政变之前非要cosplay一波,不管大唐皇帝陛下本人意愿如何,反正卜算出来一个上上大吉,最后的结果也是上上大吉,充分说明仙人预测的功力是到位的,现在仙人想要为杜甫占卜,难道杜公子还能拒绝?
你知道你拒绝的是谁的建议吗?你拒绝的是大唐皇帝陛下御用占卜师的建议!
当然,杜甫并不知道实情,他听闻如此资历,还是很有些敬畏,只道:
“惶恐不胜,受宠若惊;敢问先生如何占卜?”
“我没有带龟甲和枯草,月亮看星星的方位,与地面看星星的方位大有不同,可能还要做些数学上的调整——太麻烦了。”杨易兴致盎然:“我们抽签吧,抽到什么官位,就是什么官位。简单明了,清晰直接,岂不美哉?”
“哪里——”
杨易挥了挥手,这苍凉死寂的月面再次泛出了光辉,全息投影重新上线,勾勒出一尊手持巨笔,脚踏祥云,身上袍服,皆成五彩的神像——巍峨庄严,不怒自威,正是文昌帝君的神像。
“杜公子所求的是文官吧?”杨易兴趣勃勃:“当然就得归文昌帝君管——考运如何?官运如何?一支签抽出来什么都明白了!再说,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两位,完全可以看作是文昌帝君一对一的专门服务,回馈当然就更快,更准确了!”
杜公子张口结舌,李太白目瞪口呆,一时之间,偌大月面,竟然寂静一片。两位愕然反应不及,一面是为了这匪夷所思的仙人神通,另一面也是认出来了眼前雕像的底细——雕工、样貌、纹路,这分明是剑南道文昌庙祖庭所供奉的神像!
祖庭便譬如神灵的老家,其余寺庙都只不过是派驻的分支,从祖庭直接将神像挪来,和强迫神明搬家有什么区别?天下的寺庙修一座神像,要堪舆、要观星、要供奉、要装脏,里里外外十几道工序,唯恐侍奉不周,求荣反辱,惹得神明大怒。你可倒好,招呼都不打一个,嗖一声直接把人摄来——你真当文昌帝君没脾气的?
“这。”杜公子语气有些飘忽了:“这是不是太简慢了些……”
“怎么简慢啦?”
“荒郊野外,连一炷香火也没有,这个……”
你好歹要请人办事呢,哪里有这么个做派嘛!
“喔。不要紧。”仙人轻描淡写:“文昌帝君是管什么?是管天下文运的么!既然是管天下文运,那么只要在文运上让他高兴就可以了,其余都可以无所谓——杜公子,你有最新的诗稿么?”
杜甫迟疑片刻,从袖中摸出一叠稿子;这原本是他逛泰山有感而发,打算在今晚来个《赠李白(其六)》的;杨易一把接过,塞入怀中,片刻之后,从怀里再抽出几张白纸——就只有这一眨眼的功夫,杜子美的手写稿子已被替换为了复印版本,原来的手稿全被欣然笑纳了。
但这也没有关系,打印稿也不耽搁什么,杨易举起打印的稿子,系统特效稳定发挥,腾的一声升起了火焰,他晃了一晃,将燃烧的纸张投入香炉,火光跳跃,顷刻吞噬殆尽。只留一点残灰。
如此供奉,效力马上就显现出来了。原本端然正坐、不怒自威的帝君神像,忽而缓缓垂下头来,眉眼柔和,肌肉放缓,嘴角微动,目光亲切,再明显不过的显露出了某种欣然喜悦、低柔缱绻的表情。
——帝君大悦,帝君大悦啊!
喔,这当然也很正常,文昌帝君是管文运的,管文运的神明最重视的当然是文化;所以祭祀文昌帝君,第一要义绝不是什么金银珠宝、稀奇果品,而是文字,顶尖的文字、美妙的文字,可以打动神仙的文字——人家的主业就是处理文字,所以自然会对最顶级的文学网开一面,网开两面,网开三面,在这种文学面前,没有什么是帝君不可以原谅、不可以让步、不可以宽容的!
说白了,一般人随意移动帝君塑像是大不敬,顶级的诗人移动帝君塑像是天教吩咐与疏狂;一般的人求签连炷香都不上,那叫占便宜没够不要脸;顶级的诗人求签一无供奉,那叫君子之交淡如水,是名士自真风流——搞不好帝君看人看高兴了香火不要,自己倒贴着都愿意托个梦做点预言。
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能写出《望岳》的诗人,绝不可以和其余人一般待遇,这就是我们帝君的文之意志——而且你也别怪帝君偏心,你想要待遇,自己也可以写嘛!写好了叫帝君品鉴品鉴,帝君会有反馈的——不过,要是写得太烂把帝君恶心坏了,那结果可不好说啦。
杨易得意洋洋,转过身来,张开双臂,向目瞪口呆的两位,展示文昌帝君笑容满面,无限慈爱的表情:
“帝君非常喜悦!”他宣称:“现在,我们可以开始求签了!”
·
“不过,帝君的法统是非常严格的;等次差别,丝毫错乱不得。所以求签之前,我们还要介绍一下规则。”
杨易打了第二个响指,供桌前光彩四溢,显现出了五六个材质各异的签筒。
“杜公子是诗人,我们就按诗人的规矩办。诗人与诗人之间也是有等级差异的,按照等级差异,在帝君面前的待遇是有不同的,这一点要说清楚。”
杨易随手一指,点出第一个签筒,粗劣、笨重,看起来就是要朽烂的木头,找个醉汉随便刻出来的玩意儿,里面歪歪扭扭,插着几十只泛黑的竹签:
“熟读古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但词句拙劣、言语幼稚、格律不协,也就只能算入了诗歌的门槛;什么‘大明湖上有蛤-蟆,一戳一蹦跶’、,这种人抽签,就只能抽这个签筒。”
他停了停,补充一句:
“我大概就只能抽这个。”
杜甫:……
李白:……
当然,这签筒只是做介绍,摆在两位面前简直脏了眼;杨易随手把它丢开,指点下一个签筒——桐木、漆油,还雕了些花纹:
“韵律大概协调,偶尔装模作样用点典故,但仍属强行拼凑,什么‘我与将军解战袍’、‘大将南征志气高’、‘禅有南宗及北宗,画家笔法与之同’,这种诗哪怕一辈子写四万首,也只算是三流末尾的诗人,可以用这个签筒。”
“……谁一辈子写四万首诗?”
“那不重要。”杨易挥一挥手,招来了另一个银质的签筒:“韵律工稳,意象得体,只是才华有限,言辞乏味,过于呆板,诸如什么‘玉匣启龙图,金绳披凤篆’,只能算二流往上的诗人,可以用这个银签筒。”
杜甫:……
等等,“玉匣启龙图,金绳披凤篆”是太宗皇帝的诗吧?!
你当众批判太宗皇帝的诗只是个二流货,是不是有点不合适啊?
杜子美目瞪口呆,杜子美惊异绝伦,杜子美蠕动了片刻嘴唇,却最终不能说一句话——没办法,虽然杜子美大惊而又震惊,精神简直遭遇重创,忠君之心,义愤填膺;但文昌帝君驾前,当此皇天后土,他还真没有办法强力反驳什么——这就是普普通通、毫不出奇,二流偏上的诗嘛!他骗不过自己的审美,也骗不过自己的良心呐!
总之,杜子美呆愣少许,还是只有有气无力,岔开话题:
“……剩下的签筒呢?”
剩下只有两个签筒了,一金一玉,都是镶宝雕花,精致华美,不可名状;摆在供桌正中,简直熠熠生辉,光彩闪闪耀眼。
“这是为一流及顶尖的诗人预备的。”杨易笑吟吟道:“到了这个等次,已经很难分清高低啦,不过玉石签筒的条件更苛刻一些,不仅要顶尖高手,还要高手留下的顶尖名篇,传唱千古、深入人心的名句,总之,一万个诗人里也未必能出一个了。”
“五个签筒,由高到低,等次不可僭越;如果妄自尊大,挑了自己没有资格触碰的签筒,帝君可是要大怒责罚的——所以,一定要三省己身,仔细选择才是。那么,杜公子选择哪一个呢?”
杜公子微微默然,目光逡巡,似乎颇为犹豫;沉吟一阵,他伸出手来,探向那个黄金签筒——又转而移向那玉石签筒,但悬空踌蹰,还是缓缓缩了回去。
他道:“只有这几个签筒么?”
·
杨易徐徐露出了微笑。
“当然不止这几个。”
他曼声开口,打了第三个响指。
供桌上方光晕流转,宝气隐现;第六个小小的签筒,终于现身于香炉袅袅青烟的正上方——青玉材质,莹润光洁,造型朴素,不事雕琢;但只轻描淡写,往供桌上一放,则一切珠光宝气,都黯然失色,连呈列左右的金玉珠宝,仿佛都俗艳浅薄,不值一提了。
“这是……”
“和氏璧的玉料雕成的签筒。”杨易道:“楚人卞和献玉,工匠取出玉石制成和氏璧,剩下的材料投入汨罗江中。汨罗江江神拾取玉料,雕成签筒;世世宝传至今。珍稀罕见,在仙界也是首屈一指。”
他停了一停,又道:“当然,这么珍惜的玩意儿,触碰的资格就更为苛刻。大致算来,也只有十个人有资格碰它。”
来历如此玄妙高深,杜甫不觉升起敬畏,好奇之心,更无可言喻:
“十人?敢问是哪十位高人?”
“很简单。”杨易笑道:“既然是为诗人准备的,那当然是古往今来,公认最伟大的十位诗人,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不止是千万人挑一,还是千百年挑一,要精中选精,才配得上这签筒的身份。”
杜甫不觉沉吟了,或者说,在场一切诗人都不觉沉吟了——显然,相比起签筒本身,一个对诗歌倾注了无数心血的人,关注的更是其余的细节;他喃喃道:
“只有十人?这个顺序——”
李白道:“如果从头排起,屈子当然算第一个。”
“这是自然。”
这当然是肯定的啦,你排诗人你不选屈原,你脑子没问题吧?诗歌的祖源只在风骚;风者《国风》,骚者《离骚》,人家是开山祖师、万法源流,一切诗歌美学的源头——任何诗歌榜单,胆敢不尊奉屈原,那当然都是数典忘祖、悖逆人伦、倒反天罡!
欺天了!!
杜甫屈下一根手指,又道:
“那么再往下……”
李白道:“五柳先生,岂能论外?”
这也没有争议。山水田园诗这一块的垄断太严重了,只要想写清新飘逸田园之乐,当然只能走五柳先生的路数——不然你效法谁?谢灵运移步换景华丽僵化的那一套?
“那么之后……”杜甫顿了一顿,叹气道:“子建之才,固然超逸绝伦!”
没办法,要论才气,论文采,魏晋以来五百年,再没有人可以望见曹子建的脚踪了;在文采这一块,曹植实在太权威,过于权威了——如果单论文法思路,《洛神赋》甚至可以视为纯粹堆砌的炫耀之作;但没有办法,文章写得太华丽、太漂亮、太精彩了,堆砌词藻堆砌到这个份上,大家真的只有服了。
杜甫屈下第三根手指,望向李白。李白明显露出了犹豫;显然,他有些想提名小谢谢脁、参军鲍照;但自己思前想后,推敲再三,却实在不能开口——没办法,小谢鲍参军也不是不好,但前面的标准把及格线拉得太高,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后面的人确实有些吃力;你也不能昧着良心,凭自己的喜好硬抬吧?
两人彼此皱眉,都在思索。杨易则莞尔一笑:
“那么,只有三个。”
从诗歌诞生开始数,到现在只有三个得到了资格;现在还剩下七个位置呢,应该如何填补?
杨易又道:
“大唐开国百年,诗坛煌煌大观,不能没有一人上榜吧?这一点还要请多考虑。”
这个暗示就很明显了,此时此刻,天下英雄,还有谁堪敌手?杜甫犹豫更久,忽然对青莲居士道:
“仆不自量力;然太白先生有意否?”
太白先生有意,我就有意;如果太白先生都自以为没有资格,我就绝不敢冒犯了。
青莲居士也思索了片刻,终于缓慢道:
“在下惶恐之至,但或者也只有冒昧了。”
既然要上,那就一起奉陪吧!
于是,两人同时伸出手来,同时握住了签筒中的玉签——签筒被施过法咒,一切没有资格的狂生妄图亵渎,都会立刻遭遇反弹;但玉签触手温润,碧若春水,并无一丝动静;签筒之上,只有尊贵的文昌帝君眉眼低垂,笑意盈盈,无限亲和之至。
他们把玉签抽了出来。
·
“陛下,陛下!”
正在翻检文书的李二陛下抬起头来,恰恰看见杨先生得意洋洋,推门而入,手中还高举着两根绿莹莹的玉签。
“陛下!”杨易将玉签往李二陛下面前一递:“两个愿望!”
李二扫了一眼,颇为不耐的咂了咂嘴:
“说吧!”
第117章 诗史
“我要得也不多。”杨易举起两根玉签,振振有词:“只要一个小小的官职,让杜甫练一练手而已,轻松写意,就可应付;陛下权当为大唐诗坛尽一份力,又有什么不好?就看这几张稿子的份上,我觉得陛下也该走个面!”
李二陛下并未说话,只是翻来覆去的看杨易递过来的几张诗稿。
杨易将李杜二位送回地球之前,曾经特意找杜子美要了几份稿子;这是杜公子游历京华,打算投谒给当道权贵欣赏,谋求进身之阶的“行卷”。可惜,前年以来李林甫把持朝局,文华之士,大受摧折,任你写出天下第一等的文字,也是休想能撼动铜墙铁壁的,所以锦绣文章,不过明珠暗投。现在,杨易索取回来,借口也是行卷——直接找最顶级的贵人欣赏,看看有没有通天之阶。
最顶级的贵人一首一首,仔细看完了杜子美的诗,也不由彷徨沉吟,毫无疑问,相较于放肆恣意、浑无约束的李白,杜子美的诗歌在美学上可对他胃口太多了,严谨、工稳、技法上无可挑剔,温柔敦厚、含蓄蕴藉,正是天策府十八学士尽力追求、反复褒扬的美——甚而言之,也是虞世南等一辈子念兹在兹,苦求不得的美。
文学之美千姿百态,每种风格都有每种风格的好处,但每种风格又都有各自的门槛,天赋高拔峻厉,等闲不可逾越;学李白的纵横恣意学错了位,很容易就搞成醉鬼发癫;学温柔敦厚的没有天赋,也很容易搞出一滩稀里糊涂温吞水,严谨格律退化为刻板僵化,典雅精致退化为大掉书袋,写出来的东西或许算个“诗”,但基本也只能算个诗而已了——虞世南等人折腾了一辈子,基本也就在这个二流的段位打滚,折腾大半辈子,也摸不到一流的门槛。
有鉴于此,李二陛下在先前阅读青莲居士大作的时候,心中震撼之余,也是颇为惆怅的,因为他百分之百可以确定,不但虞世南,就是虞世南最推崇的徐陵、陆机、谢灵运等人,在纯粹美的意义上都差这种诗差得太远了,天悬地隔,杳不可及,差别如此之大,搞得李二自己都有些丧失信心,简直要怀疑李白的风格才是正宗,到底比其余高出太多。
但现在么,他仔细看过杜甫的诗歌,心态到底有些恢复了;事实证明,温柔敦厚的严谨路数也是可以出顶级作品的,他们做不到纯粹是自己菜而已。
哎,这或许还更悲哀了!
无论如何,为皇帝的美学路线做此强力辩护,都是一件无大不大的功绩;至少可以向后人证明,皇帝这条路完全可行也完全可靠,皇帝并不是没有审美的白痴,能力水平不能掩盖路线的正确——所以,基于如此功业,弄个官位犒劳犒劳,似乎问题也不大?
李二陛下沉吟片刻,只道:
“文艺兼该,一时俊赏,确有可取之处;于八品之下,随意挑一个官职吧。”
杨易目瞪口呆,不觉愕然:
“八品!陛下也太吝啬了!七品尚且只是芝麻官,八品怎么拿得出手?”
“你当这是点菜吃饭呢?”李二拂然不悦:“七品已经可以主持州县大计,号为百里侯了!朝廷里宰相也不过三品,你还要如何?”
大唐的官职与明清时泛滥膨不可收拾的官职大有不同,官位的品阶还是很珍贵的;一二两品等同虚设,五品以上就可以算作高官,四品以上甚至有资格在御前发言;排除无效品阶后将整个官职向上挪一挪,那么八品实际上可以视为六品(同等学力),位置上还是很不一般了——你还要如何?
杨易仍然不服,他断然指出:“可是,李三郎的花鸟使在外面招摇,拿到的品阶都是五品以上;难道这些宦官的水平,还要超出杜甫之上?我们总要讲究一个公平!”
李二陛下沉默了片刻:
“……什么是花鸟使?”
杨易含蓄一笑,并未说话,李二陛下愣了一愣,顺手扯过了堆在桌上的公文——没有发现端倪;现在他主要是忙着梳理历年以来朝廷大政方针的脉络,区区五品花鸟使,还上不了皇帝办公的台面;但这难不倒我们李二陛下,数日来,为方便了解细节、掌控局面,他随身都要携带一个被软禁李三郎,大唐点读机,哪里不会打哪里,非常快捷方便。
总之,李二陛下一言不发,拎起旁边的马鞭,疾步走入旁边的暗室;然后是啪的一声巨响,一声尖叫。李二陛下拎着马鞭又出来了。
“我会废黜一切花鸟使,把宫中的宫人先放出去一半,赏钱自行安置。”他面色阴郁:“宫中居然一口气塞了近万宫人!奢靡无耻,乃至于斯,简直——”
简直让人梦回隋炀帝之西苑;但李二陛下到底要脸,所以也就闭嘴不多说了,他顺便转移了话题,直接宣布:
“这都是不肖子孙乱搞,不能算数,之后都要一一清理。”
此事不足为训,你也别拿这个做例子了;八品就是八品,八品很不错了,不要想东想西,要求太多!
但杨易仍有不满,竭力想要争取:
“可是,杜公子的诗写得真得非常好的!”
“朕知道写得很好……”
你当我没有审美么?这种级别的诗傻子都知道好,但破格这种事情也是有个限度的嘛;李二陛下为太白先生破格,是因为太白先生好歹参与过骊山之变,参与就有参与奖,哪怕只是打酱油。但杜子美却实在没有破格提拔的理由——强行要提拔也不是不可以,但李二陛下上来是要纠正不肖子孙过失的,当然要表现得克制、理性、遵守规则,处处与之相反,许多放肆的错做,亦不能不抛却。
总之,下次吧,下次说不定李二陛下又要抽空搞个政变,那么杜子美也可以走杨先生的门路提前报名,只要在关键时机露一次面,后续的事情,总归好商量么!
“我说的不止是这些诗。”杨易据理力争:“杜公子的全盛时期,还远在这几首诗以上,陛下以此论断,未免过于浅薄,错过了真正的杰作!”
“什么真正的杰作?”
“哎呀,那当然是很多啦!”杨易毫不犹豫,脱口而出,感谢九年义务教育,无论生吞活剥、含泪猛抄,多少精妙诗句,到底是开口能诵了:“譬如说吧,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什么又叫‘城春草木深’?”
·
室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尴尬、诡秘、不可言说的沉默。
杨易呆了一呆,慢吞吞道:
“……我记得,‘国破山河在’中的‘国’,大概是国都的意思。”
“喔。”
所以说,是国都叫人给攻破了?
李二陛下面无表情了。他顿了一顿,又道:
“然后,是‘城春草木深’。”
怎么就“草木深”了呢?可能夯吃夯吃抄诗歌的小学生们不太懂,但李二陛下还能不知道么?周朝大夫在王东迁后途经西周故的都镐京,目睹昔日的宗庙宫殿已沦为荒芜的废墟,只长满茂盛的禾黍,于是悲哀不可自禁,乃吟咏《黍离》——说白了,这句话是在用典呢,用典影射什么?谁的宗庙要沦为废墟,谁的宫殿要长满草木?
李二道:“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先生还不肯细说么?”
杨易:……
当初杨易召唤李二陛下的时候就说得很清楚,世事变化无常,未来的事情知道得太多也没有什么好处,还不如克制一下好奇心选择沉默——实际上是怕李二陛下听得炸了毛,开启后背隐藏能源拿着两把短刀和大唐皇室爆了。
毕竟吧,李二与朱重八还是大有不同,朱重八好歹有点小农思想,对后世子孙血脉还是很有感情的,大不了上两根铜头皮带得了。而你很难说太宗皇帝还多么爱他那个曾孙,搞不好人家根本愿意浪费这个抽皮带的精力,直接就是开屠了事。
有鉴于此,杨易在选择话题时颇为慎重,尽量不愿意触及敏感微妙的剧透;李二陛下也大抵识趣,沿途中也绝口不提未来预言,只私心揣度,暗自判断而已——他判断的结果,多半认为当今皇帝这一套纯属胡来,长此以往必出大事;但大概穷尽李二的脑力,也幻想不到,他的宝贝曾孙还能搞出“国破山河在”的局面!
喔当然,这也不能怪太宗皇帝陛下过于保守;毕竟太宗皇帝估计破坏力,一是看强度,二是看持续时间,而他计算李三郎的破坏持续长度,则基本套用了老李家的平均寿命——也就是说,最多六十上下;而这样平平无奇的数字,自然是大大低估了李三郎破坏的本事。
私密马赛,病魔无能,丧权辱国,不能及时战胜李三郎,叫大唐的诸位失望了!
但还好,李二已经充分意识到了这一错误估计的莫大危险,他决心做出根本调整:
“先生仍然不肯透露后面的走向?”
杨易还是没有说话,这倒也不是他坚持古板,守口如瓶,而是系统开始嘟嘟囔囔报警了;因为系统判断,要是现在当真松口,把什么《旧唐书》给交代出去,那么大唐皇宫内发生的事情很可能就会少儿严重不宜,极大影响整个录制的走向,那么这个结果,当然也是很难承受的。
“好吧。”太宗叹了口气:“那么,我想看看这位杜子美的诗歌全集,大概总没有问题吧?”
·
“我想。”返程之后,杨易忧郁对李白道:“太宗皇帝可能又要做大事了。”
第118章 典故
李白手中的酒杯停住了。
“什么叫又要做大事?”
与杜甫月球一别后,青莲居士惊魂一定,回想过往,觉得月亮上虽然出奇的荒凉凋敝,但与知音好友在上面饮酒论诗,也不失为一件非常快乐的事情;于是到家睡了一觉,又被自己备上了好酒好菜,一边吃喝,一边欣赏杜公子临别时送给他的诗集,悠哉悠哉,大得所之,心情还是非常之愉快的;那么也可以相见,在听到杨先生这匪夷所思的通报时,青莲居士会是个什么感受。
——不是吧,又来?
“这个嘛。”面对青莲居士的愕然失声,杨易有些尴尬,只能吞吞吐吐:“李二陛下看到了杜子美的诗。”
他也不好说诗自己给李二陛下看到的,所以含糊其词,一笔带过。太白先生则更为迷惑:
“杜公子的诗又没有什么犯忌讳的地方,陛下又怎么会有不满?”
杜公子的诗他看过啊,中正平和雍容大度,如何看也看不出毛病的——至少比青莲居士那堆愤世嫉俗、大言炎炎,动辄高举飘渺至九重天的诗歌安全太多了;李二陛下更不是什么尖刻刁钻、阴险恶毒,牛皮癣一样粘住了就不放的人物,怎么可能专门找文字上的麻烦呢?
“这个嘛。”杨易哼哼唧唧道:“现在的诗,当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忌讳,但主要是涉及到未来的诗……”
“未来的诗?”
杨易又开始哼哼唧唧了;因为系统并无阻止,他被迫(真的被迫么?)将一本杜甫全集交给了太宗皇帝。但交出来后越想越是紧张,毕竟“老杜一生愁”,杜甫全集中最为精妙高明的词句,都是在愁苦悲愤中浸泡出来的,杜甫选集里头选诗,当然也会优先偏向这样的句子。
——说白了,人类的心思总是有那么一点隐秘的贪念,他们口口声声,欣赏君子的温柔敦厚、理智中庸,但实际上在审美上更为偏好的,却是克制者的崩塌、理智者的失态,温柔敦厚的崩裂,庄严礼制的缝隙;理智与情绪的冲突,才是最可口,最美味之处啊!
但这样的句子拿上去的话,恐怕就有些——
他嘟囔道:“……虽然我做了掩饰,但可能还是有些不妥。”
“怎么不妥了?”李白皱眉:“杜公子将来的诗如何,能不能劳烦先生垂示?”
“也不是不可以……”
杨易想了一项。吸取先前的教训,他没有再背《春望》,挑了另外一首,同样耳熟能详,同样永不能忘,同样为千古第一,律诗之冠冕,令黄庭坚秦太虚念兹在兹、痛哭流涕,框框撞墙,一辈子都在致敬的顶尖好诗: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李白立刻皱起了眉。
“妙绝则妙绝,但为什么这么——”
妙当然是美妙极了,“风急”——动态;“猿啸”——声音;“渚清沙白”——鲜明视觉;短短一句里同时浓缩色声香味触法,炼字之精准高明,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与这种级别的艺术相比,连前朝王湾之“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都要退一步地了——《次北固山下》固然好,但毕竟只有视觉,缺乏听觉触觉及动感描写,在境界上难免就枯旷死寂得多了。
可是……
“是否过于悲哀?”
巴东三峡巫峡长,猿啼三声断人肠;猿啸就够悲哀了,何况还有这样凄绝的描写——风急天高,空间广阔无垠;渚清沙白,色调又冷又清,绝无暖意;如此清冷辽阔的天地里,只有哀婉凄绝的猿啸回响不绝,所谓凄神寒骨,悄怆幽邃,是不可以久居的。
杨易想了一想:“大概杜子美当时情绪很低落吧。”
李白没有说话,他非常清楚,杜甫走的是中正平和、坦坦荡荡的路线,从不以情绪取胜;就算真有悲哀怨愤之心,也应该尽力克制,不该流于狂狷才是;怎么会无缘无故,发此凄绝之声呢?
“接下来呢?”
“喔——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真是好诗啊,好到顺便一说,都觉得气势磅礴,含英咀华,余香满口;李白听闻,都不觉扬了扬眉毛,再明显不过的表示出了惊讶——他自己都以为,开头第一句已经是至矣尽矣,无以加矣,后面连接住都难,第一印象太过精彩绝伦,后面能平安落地也就不错了;但万万没有想到,三十三重天外天,天外天上有神仙,第二联居然还能突破樊笼,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再至一全新之境界。
不过……
李白的眉毛渐渐又落了下来,神色由惊异赞叹,渐渐转为迷惑;他沉吟片刻,忽然又道:
“当时的政局,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么?”
杨易大惊失色:
“你怎么知道?”
喂,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李白:“……因为有典故。”
即使已经一百次见识到了仙人的文化水平,太白先生仍然有些无语——天庭都不考察基础常识的么?哎哟怪不得他前世和杜拾遗交好呢,周围要都是这种文化水平的同事,你也得珍惜唯一的知音呐!
“……这句诗用了典?”
“曹子建的典故!”李白简直要没好气了,他都提示到这份上了,难道还能一无所知?“曹子建《黄雀行》——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
又是树,又是风,又是水,这就是顺便来了个化用么;对于青莲居士这种段位的高手而言,简直是一眼就能分辨底细,丝毫不需要揣测。
“那又怎么了……”
“接下来的两句,是‘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
高高的树木总是被狂风摧折,我而今手无寸铁,就算交结知己好友,又有什么意义?——曹植以此比喻吟咏,是要抒发他被他亲哥打压,朝局暗淡无光的悲哀绝望;那么少陵野老化用此句,又是要抒发什么?
当然,仅仅曹子建还不够,青莲居士还敏锐注意到了诗句中更深邃的细节——为什么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不是“落叶”?因为这也是用典,屈子《九歌·湘夫人》曰“洞庭波兮木叶下”;那么,屈子为什么要写湘夫人呢?喔这就是常识了,因为屈大夫去国怀乡,忧谗畏讥么!
至此,这句诗完成了终极的典故——作者非常悲哀,但这不是曹子建个人境遇的悲哀,而是屈子为国家社稷哀痛的悲哀;那么如此残酷凄楚的悲哀,又源于何处?
杨易目瞪口呆,愕然不语,说实话,他当初给太宗皇帝送《杜甫诗集》也是留了个心眼的,为了避免泄漏太多,选择的是青少年版本的书籍,删除了不少过于沉郁悲哀、背景复杂的诗歌,什么《三吏》、《三别》、《北征》,一扫而净;挑的多半是写景抒情、怀古望远之类的玩意儿。原本以为防护严密,已经不成问题,最多就是凄楚之语,会激发一点共情,但现在看来……
不是,仅仅写个风景而已,为什么非要在里面塞这么多精深微妙的典故呢?两句诗都能敷衍出八个意蕴悠长的典故来,说实在有这个必要吗,啊!!
拜托,你这不等于直接剧透了么?他苦心孤诣搞来的删节本,到头来还顶个屁用啊!
杨易倒抽一口凉气,毫无疑问,如果杜子美后期的诗都是照这个标准写的,那么山回路转,曲径通幽,还不知道埋藏下了多少暗示、多少伏笔,多少曲折隐晦、难于细说的精妙细节——换言之,只要阅读者能一处一处,仔细剖析这些细节,那个沉浸进去的效果,恐怕……
“喔嚯。”他喃喃道。
李白的眉毛皱得更紧了:
“难道在将来不久,国家还真出了大事?”
“大概吧……”
大概也只是渔阳鼙鼓动地来,天下崩摧、宗庙鼎沸的地步啦,好歹国家还没有亡,硬挺着居然还拖到了将将三百年的位分;至于这算不算大事,就要自行判断啰。
李白沉默了。
在沉默的这一瞬间里,太白居士动用了他所有的政治智慧(虽然所剩无几,但确实是所有)来拼命思考,坚决思考,反复推敲,终于得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如果杨易当真把类似《登高》的诗送到了李二陛下面前,那么李二陛下一定是要疯狂哈气的;一旦疯狂哈气,搞不好就要有所举动;如果有所举动,把自己给牵扯了进去……
他顷刻间就下了决断。
“我想。”他对杨易道:“我们还是立刻动身去天台山吧,怎么样?”
“……也好吧。”
——总之,开润!
·
太宗皇帝在偏殿中召见了张九龄。
自从李林甫滚蛋,朝局一清以后,张九龄张相公一扫往日的颓唐,顷刻又恢复了政坛第二春。全情投入,活力四射,居然比年轻人还要用余额;这几日完成太宗皇帝的吩咐,更是尽心竭力,无敢稍有懈怠。也多亏了他上下整顿,用心维持,才让李三郎倒台的动荡,可以风平浪静,化为乌有;之后调整人事的举措,也才更好下手。
总之,对于如此心腹之臣子,太宗皇帝还是非常之假以辞色的。这也是李三郎垮台以后,皇权大受动摇,不能不与贤明宰相君臣共治,才能保持局面的稳定,所以一切重要事务,都必须事先征求宰相的意见。
“我想。”太宗皇帝缓声开口,声音却莫名嘶哑:“现在的皇帝,可能很久都不能在外面露面了。爱卿有什么看法?”
第119章 金陵
总的来说,太宗皇帝现在面临了一点小小的问题。
当然,这大事说穿了也不算什么,无非是太宗皇帝拿到了杨易转交的杜甫诗集(青少年版本),一通细读,颇受冲击;情急之下,拎着马鞭就去找了李三郎。一开始大概还只是想质问一下这个不肖子孙,但偶尔想起几句锥心刺骨、无可释怀的好诗,逼问的力度难免就有些超出。于是,等到高力士屁滚尿流爬过来哭求宽免的时候,李三郎已经——嗯,不太像是人形了。
这就稍稍有点麻烦了。李二陛下原本还打算让他这个不肖子孙大概敷衍一下场面,把局势混几年后看看再说的;但他现在也不能不沮丧的承认,李三郎可能真的已经no middle use,完全指望不上了,之后的政局,必须做巨大的调整。
但这也正是尴尬之处。废立皇帝总得要有个替换的人选,或者说,得有个抓手——但李二陛下从骊山下来后,秘密考察京中诸位宗室,却不能不悲哀的承认另一个更叫人痛苦的事实,那就是如今的李唐宗室确实草包一群,更不中用,连制造麻烦的能力都相当欠奉;不但李三郎的亲子畏畏缩缩,蛇鼠一窝,就是把挑人的目光放到睿宗一系,到现在也看不出什么好的来;少数一二个或许中用的,现在年龄又实在太小,将来如何,实在不可揣测。
所以,难道真要在上头徘徊五六七八年,等到新一代长成再看么?先别说过度干预,是否合适,就是他真愿意花这个时间,下面的规矩当然也决计不会允许呀!
到了这一步,李二大概也没有办法了;他左思右想,不能不斟酌起某种古早的办法;那还是贞观年间夺储事发,太子魏王两败俱伤,李二心力交瘁,五内俱焚,不能不改立晋王李治;考虑到年幼的李治未必能够驾驭错综复杂的朝局,李二思虑再三,决心采用君臣共治的格局,适当削弱君主的权力,转而选用才干卓著大臣,共同维持中枢的权威。
不过,这种办法也未必没有缺陷;毕竟南北朝殷鉴不远,朝廷大舞台,有梦你就来,辅政大臣辅着辅着把自己辅上皇位的事情实在是太令人印象深刻了——你说是吧,姨姥爷普六茹那罗延?
当然,他的宝贝好大儿最后用另一种方式规避了这个麻烦,除了让老婆代管了十余年皇位之外,副作用还不算太大——说实话,好舅舅长孙无忌在李治上位之后的表现,其实是颇有些令人齿冷的,难免专横跋扈的嫌疑;要不是背负此世界一切之错的则天皇帝果断料理了他,长孙家的名声恐怕未必还能如此干净。
但现在,最令人忧虑的风险似乎已经消失了。五个皇帝七次政变,政变固然已经刻进了我们大唐的dna;但凡事总应该往好处想,而仔细想一想,政变如此频仍,却大概都是李家人在自行发挥,任凭内朝汹涌澎湃,外朝宰相却基本束手事外。这至少就证明,太宗以来对于皇权尊严的重建还是成功的,皇位至少可以保证在李家人内部流转,那么挑选辅政大臣的风险,应该也就小得多了。
说白了,找个成年的、庸庸碌碌的、没啥能耐的人把皇位占住,再仔细调一调执政班子,精明宰相相互制衡,庸碌角色在上装样,大概还可以将情况将就的混过去……大唐几十年的底子还是太深厚、太稳固了,没有上头莫名其妙的发癫,想把这种级别的帝国开翻车还是很困难的。
于是乎,徘徊再三,反复斟酌,李二陛下重新读过杜甫选集数次,终于下定决心,对张九龄说出了那句话:
“皇帝如此情状,之后的事情,恐怕都要托付给诸位宰相了。”
张九龄一听,汗流浃背,惊恐愕然,几乎不可自抑;要不是生平知道太宗皇帝的口碑,大概当场就要扑倒在地,表现一个原地晕厥;但纵使如此,骤逢如此变故,声音依旧在发抖:
“臣何敢承当,臣何敢承当!”
“不必推辞了。”李二陛下决心已定,再无踌蹰,虽然语气喑哑,但神色却还算从容:“总之,还要辛苦张相公再操持个五六年;不过,政事堂内只有张相公一人辛苦,未免过于劳累,总还要再加几个进来分劳——卿家以为呢?”
“自然!只是——”
“就让裴耀卿与韩休补进来吧。”太宗也没有时间做此三辞三让的礼数;一锤定音,不容走展。这几日李二陛下遍阅文书,到底略有所得,终于从李三郎嚯嚯了一堆的朝局中,勉强找出了几个可以搭班子作制衡的宰相。
裴耀卿、韩休,两人在治水理政上都卓有政绩,朝野中的声望亦相当来得,但也正因此而为李林甫所深忌,数年来贬斥罢废,等同闲人,如今刚好可以拔擢上来,平衡朝局;而最微妙的是,这两位与张九龄相似,大概都在五六十岁的年纪,就算真被太宗皇帝的殷殷托付感动,抖擞精神,再创辉煌,那么最美不过夕阳红,估计也就只能支撑个五六年的晚景——是没办法完成专权这种高难度操作的。
不会吧不会吧,总不会人人都能一不小心活个八十几吧?
“颜真卿,李泌,刘晏,郭子仪,再加一个李光弼,你们做宰相的,都要多多留意,但凡能够扶持,还是要扶持一二。”
“臣敢不遵旨!”
这是李二陛下从杨先生处好赖骗来的妙妙小名单,文武双全,群英荟萃,可见大唐绝非没有人才,只是李三郎全无发现人才的眼光。挑选小名单凑一桌麻将,则大唐的未来,似乎依旧可以期待——如果能排除皇帝的干扰的话。
李二陛下叹气道:
“国家的气数,大概也就在这些人身上了。无论如何,只请张相公稍稍看一看我的颜面,好歹总撑持下去罢!”
张九龄是真要震骇了:“陛下何出此不祥之言!国事纵有不谐,哪里就会到如此地步?主辱臣死,臣惶恐不胜之至!”
如果换作平日,大概太宗皇帝还要转颜微笑,立刻出声安抚,表示自己只是一时口误,不涉及其余;但现在呢,现在他欲言又止,刹那间无数词句涌上心头,但终究只能一声长叹:
“但愿吧!”
但愿如此,毕竟,他的《选集》还没有读完,谁知道后续又是什么?——唉,如此泣血的文字,到底不能一次读得太多!
·
话分两头,太宗皇帝在宫殿里绞尽脑汁,忧国忧民,被杜子美选集虐得死去活来;太白先生这头可是岁月静好,爽得飞起。
杨先生一向信守诺言,答允了南下天台山,立刻就找什么“系统”兑换了传说中能在梦中疾行的梦马,一日间奔驰千里,飘飘乎远离了骊山,远离了长安,远离了一切能令未成年香蕉震动恐惧、百般不安的噩梦源泉;于是清闲散淡之心,重新萌发,过往不堪,尽可抛却。伫立浩浩长江渡口,大可喜洋洋则也。
不过,两位也没有直奔天台山;他们是来游山玩水给江南做宣传的(不要不服气,太白先生写一首诗,顶地方文旅多少经费?是吧亲爱的扬州),不是着急忙慌赶场子的,有好玩的地方当然都要停下来盘桓盘桓。实际上,梦马奔驰到中途,青莲居士就特意喊了个暂停,要到金陵去顺便逛一逛——李二陛下赏赐的葡萄酒喝光了,他得到金陵城中补充好酒;再说,金陵六朝古都,路过怎么能不玩一玩呢?
不过,也许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也许是太过无聊,在顺路游玩时,太白先生还额外给自己找了新的乐子,那就是与杨先生谈论诗词——喔,绝不是让杨先生来亲自作诗,否则那必将是大唐诗坛一次匪夷所思的重大灾难,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要让后世文人号啕大哭;但青莲居士敏锐发现,杨先生虽然对诗歌及诗歌的审美一窍不通,却莫名其妙,背了一肚子的千古名句——这就非常,非常奇怪了。
“不对头呀。”在偶然路过乌衣巷口,听到杨易随口朗诵“朱雀桥边野草花”后,太白居士愕然许久,终于迷惑开口:“学诗哪有这样学的?”
“什么?”
“学诗不是这个学法呀!”太白居士很认真的说:“应该先学韵律,学典故,学文史,稍稍精通后,再从《诗》、《骚》、《十九首》开始,沿着魏晋六朝的脉络摸索一遍,哪里有这样——”
哪里有这样,不管三七二十一,框框把千古名篇塞爆的?
“这又怎么了?”
这问题大了好吧!耳濡目染接触的全是顶级篇章,是会对审美制造巨大错觉的——千古名句学得多了,还真以为全天下的诗人一张嘴都是这个级别。但这又怎么可能呢?千余年来诗坛人才济济,寻常人一辈子练个口干手断,能靠勤奋摸到二流也就不错了;如果你评价诗歌的最低底线都是顶级起跳,那么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篇章,你还能怎么欣赏?
一开始把口味养得太刁是没好处的;如果本人是国手,可以自己做饭也就罢了,要是养出眼高手低的习惯,将来左右逡巡,无一可取,大概也有些尴尬……
杨易哼唧了一声:“……可能,这目的也不是为了教人作诗吧?”
“不是为了教人作诗,那背这些做什么?”
杨易哼哼唧唧,又不说话了。
·
总之,杨先生对诗歌本身一窍不通,但却似乎背了一肚子了不起的名句。于是太白先生的爱好随之变更,改为让杨先生随景背诵各种名句,然后自己回味品鉴、当场锐评——因为某些限制,杨易拒绝说出名句作者的信息;但没有关系,太白先生根据诗句本身,倒猜作者的性情经历,权当是玩个游戏。
但也不能不承认,太白先生确实是顶级老吃家,品鉴方面太过权威了;仅仅三言两语,就能将诗人的性情身份猜个七七八八,其剖析精微、玄深奥妙,简直好似亲眼目睹;比如他听完《乌衣巷》一诗,即刻就锐评道:
“此人是不是有点愤世嫉俗?”
杨易:“……你怎么猜出来的?”
李白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仿佛想说“这还用猜”?但大概是顾及仙人颜面,欲言又止,到此没有说话,只是向前一步,持杯四望;此时此刻,他们正饮宴于金陵渡口的酒楼之上,高楼当风,一望无际,浩荡长江,竟收眼底,于是兴之所至,再次开口:
“孟夫子诗云‘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乌衣巷》一诗,叙述人事,固然力透纸背,已是天下至文;但毕竟着于我相,转圜之间,不免稍露痕迹,距离天下神品,还有那么一丁点差别。当然,这点差别,已经无关文辞,只关乎境界了。”
他举起手指,朝杨易晃了一晃——这首诗已经是绝顶的诗,但距离最高最妙、无与伦比,所谓羚羊挂角,绝无影迹的境界,还有那么一点距离——区区一根手指的距离。
“百尺竿头,总能更进一步;所以,写这位诗的诗人,想必还有更加绝妙、更无可匹敌的句子吧?”
杨易更惊讶了:“你怎么知道?”
青莲居士笑而不答。你猜他怎么知道的呢?
反正,几天相处下来,李太白大致已经摸清楚了,也不知道当初给仙人编订教材的人是什么毛病,审美品味上简直挑剔得可怕,没有一手两手绝活,怎么可能在教材上留下浓墨重彩的痕迹?
话说至于么,筛选标准这么高,这内容得卷成什么样?
“……确实有。”杨易迟疑片刻,低声道:“刘——这位诗人公认成就最高的咏史诗,还不是《乌衣巷》,而是《石头城》,‘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喔——”
李白持杯回头,江风猎猎,吹动须发。他沉吟片刻,洒然道:
“绝品矣!”
他停了一停,又道:
“本来兴之所至,还想写两篇游记抒发抒发,但如此珠玉在前,我亦不能不让一头地了!”
杨易不觉好奇:“先生也以为不及么?”
“当然不及。”李白微笑:“到了绝品的境地,那是无论如何凑泊,都绝不能与之匹敌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丝毫假借不得。这首七绝,也以称为绝句之冠冕,等次上几乎不逊于杜子美之《登高》——我写不了杜子美的《登高》,当然也写不了这《石头城》……”
“不过,其余人也写不了先生的《蜀道难》呀!”
“各有所长而已。”李白笑道:“三四流的诗看格律,一二流的诗看天资;绝品的诗就只能看性情了——有什么样的性情,就有什么样的文字,有什么样的文字,就有什么样的辞章……这是掩饰不得的。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运气、才气、天时、地利,处处都要合适,差了哪一项都不行。绝品的诗词,可不是唾手可得的玩意儿啊。”
所以说,是谁编教材这么离谱,只往教材里塞绝妙好辞?
总之,绝顶高手与绝顶高手之间是有精神共鸣的;大概是隔空感知到了刘禹锡的才情,太白先生纵览四面,心胸畅快,也很愿意多说两句了。他又兴致盎然,随意开口:
“杨先生一路上都这么推重我,我也是惭愧不敢领受。其实吧,能到了绝品境地的文人,都是各有所长,各有所短,有时候天时天成,事先注定,也是违拗不得的。杨先生应该知道崔颢的诗……”
“眼前有景道不得?”
“先生果然深知内情。”太白先生微微而笑,显然已经全不介意:“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唉,偏偏就有个黄鹤楼!黄鹤一出,我也只能搁笔了!”
是的,这就叫千古绝句,只看运气了;偏偏鄂州江夏就有这么个黄鹤楼,偏偏这黄鹤楼还就有个仙人骑鹤而去的传说,如此天时地利,两相凑巧,恰恰就凑出这么两句诗来。凑得当时的李白都见之瞠目,翘舌难下,根本不能作诗!
七律一共也就七八五十六个字,寸土寸金,丝毫容不得走展;更别说首联颔联,属于门面担当,是要尽力堆砌好句,以求一把抓住眼球的——在这么局促的空间里,浪费整整六个字反复写“黄鹤”,简直践踏了诗歌一切的规律,挥霍得近乎奢侈。但是,稍有审美的人,哪怕只是读上一遍,也不能不承认,这两联实在太流利、太漂亮、太干脆俐落了,音韵、节奏、画面,无不臻至绝顶——违背一切规律,而犹自能令人目眩神迷,这就是绝品、纯粹美的魅力。美是不可以约束的,受约束的只是凡夫俗子。
所以,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若论实际,崔颢才气当然不如李白,但天生天成,就给他造了个恰恰好的黄鹤楼在江夏,恰恰就能凑齐音韵、配合节律,协调意境,你说又有什么办法?因此太白先生也只能叹息,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种玩意儿,实在不是人力可以干预的了。
譬如说吧,史湘云与林黛玉中秋和诗,史大妹妹看到一只野鹤飞过,脱口而出“寒塘渡鹤影”,也把潇湘仙子急得没有办法,绞尽脑汁,就是凑不上下联。因为人家的诗纯粹出自天成,何等自然,何等现成,何等有趣,你靠人力强行去应和凑泊,反而落了下乘了。除非天意爷大发慈悲,也给你赏一个天生天成的妙悟来,否则才气横溢,也唯有搁笔……
“诶。”太白先生尚在持酒沉思,杨易忽然伸手一指,指向远处一片苍青,语气颇为好奇:“那里是什么地方?”
走南闯北的人,分辨方位是基本操作;青莲居士只是看了一眼,就认了出来:
“秦淮凤台山而已。刘宋彭城王刘义康曾改此处为凤凰里,修建楼台,故以此得名。”
“凤凰里?为什么叫凤凰里?”
“因为曾有凤凰飞至,集于楼台之上,徘徊久之,方才离去;故又呼为‘凤凰台’——”
李白不说话了,他眼中忽然闪出了一道光芒。
·
——金陵!凤凰台!
第120章 天台
太白先生说得对,最顶级的诗句,实际只需要那一刹那的领悟;天人相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总之,青莲居士手持酒杯,在高楼上踱步片刻,毫不费力,自然而然,脱口而出了第一句诗——向崔颢《黄鹤楼》致敬的诗:
“凤凰台上凤凰游,”
他停了一停,左右而望,目之所至,一片空旷,于是下一句诗,也轻松写意,就到了嘴边:
“凤去台空江自流。”
前面两句得了,后面可就轻松太多啦。太白先生举杯喝了一口,顺顺堂堂,开始琢磨,金陵的典故太多了,多到不可计数的地步,所以他该用什么出典呢?——六朝?孙吴?喔不,刚刚凤凰台已经用过了六朝刘宋的典故,再用未免过于泛滥。再说了,要想推开时空的辽阔无涯,叙述人事变迁的厚重,似乎追述得更广,才更为流利漂亮——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大致脉络打通了,接下来的事情都丝毫不再费难;唯一令太白先生稍稍有些踌蹰的,是他现在打算把这首诗收入乐府集中,将来作为乐府令辛勤工作的成果之一给交上去,也算是表达表达对李二陛下的感激之情。毕竟骊山之后,心魂安定,回首往事,那感动的真心,也油然而生——从四品官真的太难得了,哪怕没有实权(太白先生也不敢有实权呐),哪怕纯属花瓶,那也是一樽闪闪发亮、光辉无比,将来可以刻入名刺、永作怀念的花瓶;一介寻常布衣,骤然蒙获这样的拔擢,怎么能不受宠若惊,刻骨铭心呢?
呜呼,太宗皇帝的恩情还不完!
这样伟大的恩情,献上一两首诗正是应有之义;但经历一番大事之后,太白先生创巨痛深,好歹也多了一点自知之明,晓得自己在政治上并无超凡脱俗之才华,贸然写上两句,搞不好又会惹出什么不大不小的乱子,要是把李二陛下看得头大如斗,反倒不美了。于是想来想去,干脆虚心向杨先生请教,自己最后应该怎么收尾。
“这个嘛……”杨易装模作样想了一下,断然道:“我认为还是要表达对皇帝陛下的思念之情。”
“思念之情?”
“居士可以想一想,我们现在哪里?江南,金陵!与长安相隔千里,杳不可见,作为忠贞臣子,山水重重,不见长安,怎么能不想念呢?抒发此想念之情,不也能宽慰圣心么?”
“喔……”
说得也对哈!
未成年的香蕉太白居士觉得真得很有道理,卒章言志嘛,最后两句提升提升精神境界也很合适的;就像小学生春游一通疯玩,回来写的作文总要说,这次春游教会了我们热爱大自然……所以,应该怎么收这个尾巴,委婉陈述思念呢?喔对了,不妨借用西洲曲的前例,‘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我觉得。”杨易理直气壮道:“可以写成‘长安不见使人愁’!”
李白:?
李白愕然看着他,简直有些不可思议;因为这脱口而出的一句,在平仄、音韵、意象收束上都接近完美无缺,天然婉转,浑无瑕疵,各方面都臻至绝妙境地,唯一的问题是……
“这是先生自己想出来的?”
“当然不是。”杨易非常骄傲:“但这句诗非常非常好,非常贴切,对不对?”
“是,可是……”
“长安不见使人愁!想想吧,正因为见不到长安,见不到长安的皇帝陛下,一片愁心,才不由自主,抒发而出。这不是忠君爱国,拳拳思念,又是什么?”
“是,可是……”
“这样的一片忠心,就是太宗皇帝陛下亲见,也是无话可说的!”
“是!”李白终于不能不强行打断了:“可是,又是浮云蔽日,又是长安,这个对比,是不是不大好——”
“怎么不大好了?”杨易有些茫然:“我觉得很不错嘛!”
李白欲言又止,他对杨先生的文学水平实在不能抱有什么期待,所以琢磨着是不是要科普一下,“长安不见使人愁”是有非常之深微奥妙意蕴的,尤其是放在“晋代衣冠成古丘”之后……
但杨易已经不打算追求这些细节了;他将手一挥,打断了一切可能之争论,再次强调了自己对诗的观点。
“诗的第一要义是美。这一句诗美吗?非常美。那就够了,其余不要想太多。”他理直气壮道:“再说了,有一首这么好的诗专门送给自己,难道还有人能不知足,还有人要挑刺?他知道他拒绝的是谁的诗么,他拒绝的是青莲居士的诗!”
——青莲居士的诗你都要拒绝,你脑子里进了多少水?!
·
总之,在杨易的坚决挑唆下,太白先生的江南旅游之旅再次滑溜溜铺展开了。他们两个就像一艘小火车,从金陵出发随便溜达,一路上就是逛吃逛吃又逛吃;逛够了吃够了心情积累到位了,就找个地方呜呜乱叫——主要是青莲居士作诗,然后杨先生负责哇哇哇感慨,如此而已。
当然,旅游的见识各种各样,写的诗歌也千姿百态;大致而言,都是歌咏景色有多美玩得有多爽,意气有多么风发:
“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秋”!
“银箭金壶漏水多,起看秋月坠江波。东方渐高奈乐何”!
自然,为了凸显忠爱之心,兴尽诗罢,还要卒章言志,表示我们虽然在江南吃得爽玩得爽喝得也爽,但我们其实是很思念你的呀,皇帝陛下!
唉,要是能立刻见到陛下,那就是叫我们以后日日夜夜,都只能金樽清酒、玉盘珍馐;菱歌清唱,云英掌上,我们也是心甘情愿的呀!
当然啦,这些诗之后是要送到长安皇宫呈递太宗陛下检查的,就是不知道太宗皇帝案牍之余,见此绝妙好句,心中是作何感想了——不过,杨易对此是很理直气壮的,因为我们大唐就是这样的啦,皇帝陛下只要处理政事就好了,青莲居士游山玩水忙着歌咏盛唐气象,那考虑的可就很多了!
游山玩水怎么了?游山玩水能花几个钱?你不出钱有的是人愿意出钱!你不要嘀咕,这都是机会!别的不说,要是太白先生愿意在千年之后游一游江南,那天下男女老少随便走个面,难道还凑不出千金与万金?
因此,两人就这样得意洋洋,趾高气扬,玩够了金陵去玩扬州,玩够了扬州去看洞庭;洞庭水上岳阳楼,李白还请杨先生朗诵朗诵岳阳楼的名句——结果杨先生得意忘形,一不小心背出了老杜的《登岳阳楼》——“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把李白吓得够呛。
“这到底怎么了?”李白惊骇绝伦,语气都有些发飘:“奈何一悲至此!孔夫子伤麟之泣,不过如斯!怎么到了这个地步——”
悲伤也是分等级的;浅薄的、轻飘的、一闪而逝的悲哀,其实不足为道,甚至趣味特殊的文人墨客,还愿意捕捉这种悲伤,品味这种悲哀,欣赏其中的美感,炫示自己的文思——就仿佛晴雯病逝,贾宝玉固然伤心,但写一篇《芙蓉女儿诔》,还有心思细细推敲文字呢;是红绡帐里好,还是茜纱窗下好?你说他是在感慨晴雯,还是在感动于自己品味之美?
但反过来讲,要是林黛玉逝世,贾宝玉还有这个心力推敲这些排比、斟酌这些比喻么?就算他真想说些什么,恐怕苦痛惨怛,五内俱焚,能够勉强下笔的,也只有最浅显、最直白、最不能修饰的文字了!
真正的痛苦是没有办法矫饰的,悲痛到了极点,心血已经耗干,是真的再没有这个力气考虑什么美了,当事人一开口说话,呕出的只有血——直接的、淋漓的、丝毫不能掩盖的血;当然,这种血写的文字,总有最惊心动魄的魅力,所以老杜之《登岳阳楼》,同样是古今五律第一,抒怀之至文……但反过来讲,一个人的心血熬到了这个地步,那么憔悴支离,又岂能久乎?
征兆至此,太白先生真有些被震住了!
“不必担心!”杨易知道又闯了祸,赶紧安慰:“天塌下来有太宗皇帝顶着呢!”
喔,太宗皇帝的威名总是能叫人熨帖,青莲居士愕然少顷,居然真的松了口气,随即站起身来。
“圣者谋之,又何间焉!”他长吟一句,飘飘然下楼了:“店家,你们的鲈鱼也该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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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完洞庭水,再拐到鹿门山边拜访一回孟夫子,彼此倾述久别之情;等乘驴晃晃悠悠赶到天台山下,时序已将近入秋。只不过江南物候丰茂,地气氤氲,依旧是一片青青葳蕤的景象。两人站立天台山下,望见远山如黛如墨,高耸之下,山顶遥不可攀,恰恰掩映在一片茫茫云海之中。
太白先生侧坐驴背,抬头仰望;长袖飞舞,发丝飘动;但他浑不介意,只随意伸手一拂,仿佛兴之所至,在拨动虚无的琴弦,群山的音韵——群山当然是没有音韵的,但这没有关系,因为仅仅这一挥手间,千山万壑,松涛起伏,如海潮的飒飒风响,就已洋溢天地之中。
在此天籁之声中,那句诗自然而然的来了,轻轻巧巧,毫不费力,仿佛它只是一直沉眠于心中,只等这一缕萧萧山风吹过,久候的花就将盛开。
于是,李白莞尔而笑,慢悠悠吟诵出了那句诗,那句天台山等了一万个万年,终于等到的诗。
他说: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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