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选择(下)
一时之间,众人皆寂,所有灼灼目光,全都望向了坐在正中的张居正。以至于狭小空间中,竟然有了一种燥热的感觉。张居正微有不安,刚要开口,说书人便抬起一只手来,直接制止了他。
“当然,为了公平起见。”杨易轻描淡写道:“在做决定之前,我还是要说一下这个选择的优劣所在。”
这话不说还好,这话刚一出口,连高皇帝的嘴角都微微一抽;显然,高皇帝绝不会低估说书人的破坏性,他说起话来是真的没有什么忌讳的;万一狠戾老辣当真触及了什么心头的隐痛,把朱家好容易哄来的接盘侠吓跑了,那才真是哭都来不及;骗人接盘之前,总是要说几句甜言蜜语的好话听听的,但你看说书人是会讲好话的样子么?
天呐,这可是好容易才拉来的冤种呐!
“先说说坏处。”杨易心平气和,自顾自道:“首先,这样接掌的权力,当然与按部就班,靠科举拿到的手权位绝不相同——更纯粹,更直接,也更烫手;在座诸位都是进士高人,当然明白科举掌权的套路,无非顺着做题的梯子爬上去,座师拉扯弟子,弟子支持师傅;同门之间互相庇翼,靠着乡党会社维持一种松散的秩序。但是,这份五年规划一旦执行,过往的秩序,就再也不可维持了。”
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件,语气毫无变更,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午饭的选项:
“我不屑于隐匿实情,我可以直接告诉大家,这种规划必定的长远结果:五年规划之后,朝廷的财政收入会大量的依赖于新兴产业、依赖于技术扩张,依赖于海外的利润;新技术的规模会像滚雪球一样的不断扩大,哪怕只是为了保证财政收入,内阁也必须学会与懂得这些技术的人合作——工匠、医生、奇才异能之士;朝廷必须与他们分享权力,但权力的总量当然是有限的,分享权力,自然厚此薄彼。”
高皇帝的嘴唇抽了第二下。他当然明白这个“分享”的意思;或者说,在场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个“分享”的意思,因为在带明开国之初,他老人家就主持过一次同样的“分享”。
开国初的大明是属于勋贵的,骄兵悍卒,功盖海内,上下一心,盛气凌人;如今引得后世恐惧之至的“文官集团”,彼时还只不过是小猫三两只,抖抖索索,不成气候,给开国勋贵们打工的纯粹牛马而已。
那么,如此可怜卑微,不值一提的文官牛马,又是怎么接过朝廷的大权,逐步发育至今的呢?喔,这当然不可能是什么你谦我让,相忍为国;如果去除粉饰,硬要找个理由,那就是高皇帝的刀子又狠又快,杀得勋贵血流成河,屁滚尿流,朝堂为之一空——朝堂空下来了要人填补,于是可以自动滋生的文官就填补上了,很难理解吗?
唉,所以我们高皇帝才是大明文官集团的第一任首脑,真正还不清恩情的天降伟人呀——没有我们高皇帝的刀子,能有你文官的今天?你还不改感恩么?
当然啦,就算没有高皇帝这么血腥的手段,该发生的事情也是逃不掉的;勋贵的素质不能遗传,勋贵中出好笋的比例太低,勋贵实际上不懂得怎么管理国家;于是管理大明朝的权力,当然会理所应当的由勋贵手中逐步流失到科举文官手中;权力属于能够运使它的力量,这是历史的规律之一。
显然,作为优秀的统治者,能够做到的事情,无非就是顺应这个规律,只是手段有急有缓而已——温和一点的杯酒释兵权,粗暴一点的干脆操起刀子排头砍去,横竖区别不大;读书人能洋洋自得,说什么“马上打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其实也有它的道理。
但现在,同样的规律、冷酷的规律,也要轮到读书人头上了——勋贵们不懂怎么治理一个农业社会,所以他们的权力终究要被科举文官所侵蚀;但科举文官就懂得如何治理一个被“五年规划”改造的社会了么?他们懂药物么?他们懂力学么?他们懂光学么?他们懂贸易与利润的运转么?
没有用处的力量就不配掌握权力,这是历史残酷的逻辑,而新任的、被挑选来执行五年规划的那个人,也必须顺应这个逻辑——也就是说,作为科举出身、根正苗红的士人,他要背叛自己的师门、背叛自己的同窗,乃至背叛自己的道统,亲自选择,剥夺士人们的权力,给予一个骤然兴起的集团。
“显然。”杨易心平气和道:“这种分享的代价,是非常大的。”
显然,这种剥夺旧人、抬举新人的动作,招致的怨恨是不可想象的;更不必说,搞这套操作的人自己就是文官,那种背刺的痛苦,叛变的仇恨,真是千万年不能抹除,磨牙吮血,莫可释怀——这和一般的政治斗争还完全不一样;一般的政治斗争输了,只要同党的人根苗尚在,那么曲意庇护,总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反之,搞这种得罪所有人的操作,那群怨沸腾,恨之入骨,就真是一辈子骑虎难下了。
你现在掌权,你现在有兵,我不敢做什么;你有本事退下来试试?
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就得走到头,绝不允许半途退缩、畏惧、倒转;如牛负重,永无喘息,风刀霜剑,严相逼迫;这就是其艰难险阻的沧海一粟了。
张居正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这也是我为什么不劳烦严阁老、徐阁老的缘故。”杨易道:“这种事情是勉强不来的。你要勉强两位阁老杀个人放个火也就罢了,你要勉强他们做这样的事,那么人家忍耐不得,情绪崩溃,终究也只是个竹篮打水的结局罢了。”
众人双目圆睁,一时无语;虽说话糙理不糙,但这话也说得太尖锐、太难听、太刺耳了——严阁老和徐阁老为什么不愿意接?因为人家不是冤大头!那这两个不是冤大头,你又打算找谁来做冤大头?
可是,你真要让大家驳斥这样的话,那又实在是做不到,因为这确实是事实,残酷而冷血的事实,没有任何托词可以敷衍。就连朱洪武,朱洪武迟疑许久,也只能尴尬接了一句:
“虽然如此,但事情办妥,对当事人好处却也是极大……”
“那就要看个人的想法了。”说书人微笑道:“若论物质享受呢,大概也超出不到哪里去,毕竟都到了这个段位,彼此间能差别多少?若论什么家族兴旺,这条路大概也就是个一般;毕竟技术上的天赋实在没法子遗传,搞学阀也能搞个一两代。真要论什么优势,大概就是一点精神上的享受——”
僵硬端坐的张居正沉默许久,此时终于出声:
“精神享受?”
“全新的计划,会培育全新的力量,全新的力量,意味着全新的可能。”说书人简洁道:“就仿佛——嗯,就仿佛孔子与其七十二门人周游列国时一般。”
“这——”
“是否——”
室内两个读孔子出身的读书人立刻就开口,张嘴要否认这样匪夷所思的谬论——与孔子比拟,简直是不可想象的狂妄;但嘴刚刚一张,却又不觉愕然:出于对孔老夫子无限的忠诚,文人们当然绝不能容忍如此狂妄的比拟;可停顿片刻之后政治的思路又占领高地,迅速意识到了这句疯话下真正的暗示:
如果五年规划成功,新的力量诞生,难道这些夺取了权力的新贵,还能允许原有的话语、原有的意识,继续骑在头顶,对自己说三道四,指手画脚么?新生的力量,当然会搞出自己的玩意儿出来!
这就是说书人曾为李卓吾画过的大饼——圣人,贤人,可以改变世界的人。
历史上的故事,往往是孙子决定爷爷;春秋时孔老夫子带着弟子奔走各国,惶惶如丧家之犬,当时他能想到自己身后的风光,什么大成至圣先师,与周公比肩的第二个圣人么?说白了,不还是大汉以后新生的帝国迫切需要一套治理的逻辑,恰好儒家理论与之若合符节,于是后世子孙一拍脑门,决定了就由你孔仲尼来做这个圣人,至于后续的宣传加强,涂脂抹粉,那总有大儒来辩经嘛!
后之视今,亦由今之视昔;汉儒摸得,其他人未必就摸不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如果真的有崭新的力量、崭新的制度,那么宋儒念兹在兹,所有儒生心中终极的梦想,究极的盼望;似乎,也不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了?
某种意义上讲,对于任何一个稍有政治理想的儒生来说,这种图景,这种描摹,这种许诺,都是绝对的魅惑,不可阻止的好球区;毕竟几十年来圣人书腌进骨子里了,哪怕只是读到这样大气恢弘、高远辽阔的句子,都要心胸激荡,不能自已;何况乎如今仔细思忖,竟仿佛真有那么一二分的可能?
——于是乎,当初吸引过李卓吾的那个无上许诺,现在又显现于两个文臣面前了!
“我可以告诉诸位。”杨易慢条斯理:“五年规划的力量是无穷尽的。如果掌握了这种力量,或许就可以完全的、不打折扣的实现诸位的政治梦想——改变历史,实现自我,创造一个新的世界;这大概就是牺牲巨大的计划,可以给出的最高回报了。”
“付出一切,只为了达成自己的执念。这个选择到底值不值得呢,也只有诸位自己清楚了。”
“所以,我建议——”
“我答应。”
·
说书人愣了一愣,愕然转过头去,大概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这句话说得太简洁、太直接,太没有实感了,这样大的事情,这样简单利落的回答;不像是深思熟虑,郑重决策,倒像是答应今天晚上出去吃饭,根本不值得多想——他都呆了片刻,才迟疑道:
“什么?”
“我答应。”张居正迅速道:“只是如此大事,先生不会嫌弃我毛遂自荐,不自量力吧?”
“这倒……”
杨易依旧迟疑,他一左一右,两个朱家的老祖宗则立刻站了起来,神色激动,几乎不可自制!
终于,终于有人接盘了!!
是的,说书人不会放弃这个计划的;就算张居正拒绝接手,他尊重对方选择,接下来也一定是大撒网广觅贤才,直到找到那个天选之子为止——大明朝有上亿人,万中无一的人才也有一万个;一个一个磨砺下来,难道真找不出来人选?无非费些事罢了!不要说大明了,就是几百年后那种绝对的天崩开局,花个几十年一回一回的打磨,不也打磨出了人么?
可是,说书人无非耽搁一点功夫,什么“不能速通”;但是人选一旦更替,与朱家再无香火缘分,那么高皇帝及太宗皇帝所能影响的力量,就实在有限之至了!
人才难得,人才难得,张居正这样天选天成,任劳任怨,忠诚勤勉可以信任的人才,更是难得;要是他都推辞了,那么接下来风云变幻,朱家还有什么戏唱?!
还好,还好!
可惜,未等两个祖宗满心欢喜,脱口而出一声欢呼;说书人已经再次举起手来,干脆封锁了所有声音。
“你确定。”他一字一字,极为清晰道:“你已经完全考虑过了这个选择的利弊,做出了谨慎的判断吗?”
事到临头,最后一脚,居然还有如此要命的拖延!提醒,提醒,万一提醒一句,人家幡然醒悟,不跳这个火坑了怎么办?朱老四心急如焚,一双牛眼简直瞪的老大;偏偏万般无奈,一句话也不能多说,只能灼灼望向对面,向张居正注入殷殷期盼的勇气!
千万不要退缩呀,神童张叔大!
张居正:……
他停了片刻,只道:“已经考虑清楚了。”
“那么我再提醒一句。这件事情一旦答应,就容不得后悔。你明白吗?”
“我明白。”
“你不会改变主意了?”
“不会改变。”
说书人沉吟少顷,放下了手来。他微微而笑,语气渐转柔和:
“那么,就这么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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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既毕,两个祖宗立刻推开椅子,大踏步上前;张居正惶恐想要起身,却被朱老四一把按了下去,然后两个人一左一右,同时紧紧握住了他的双手,用力摇晃了起来!
“一切!”高皇帝酝酿许久,却只能憋出一句话来,声音饱含情感,语气却几乎已经变调:“都重重托付给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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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紧紧握手,随即再不发一言;仿佛要将世事变化的无穷感慨,都融进这深深的一握之中,千万种复杂心绪,尽在此不言——总之,一握就发狠了,就忘情了,就没命了;直到端坐在侧的说书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才打断了君臣之间,如此一眼万年,金风玉露一相逢的神妙风云际遇;终于将此脉脉含情的神交意会,高尚情思,再次拽回到了现实之中。
唉,真正不解风情之至!
“那么。”眼见皇帝们松开了张叔大的手,杨易才道:“按照先前的承诺,我会给你提供技术支持,武力支持,必要时亲自出手,解决一切。当然啦,恐怕张学士也必须要认真完成kpi,以供我定时折返核查。”
“定时折返核查?先生为何要‘折返’?”
“当然是别有要事,不能一直在此久留啰。”说书人愉快道:“术业有专攻,也总要追求一下效率嘛!”
术业有专攻,政治上不懂的事情就不要搅合了,老老实实做好核查,做好威慑,做好一个第四天灾该做的事情就好。再说了,长久枯对公文,与飞玄真君一张垂下去的老脸反复斗争,也实在是枯燥得叫人乏味的生活呀!
这样的生活,交给专业人士就好啦,他还要换换口味呢!
张居正愣了一愣,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愣。在那一瞬间,或许是想到了什么离奇的、不能言说的东西,什么莫名其妙的猜测,大家的脸色都有一点古怪了。
在这种古怪之中,张居正低声开口了:
“……愚人凡夫俗子,所知不多,难免大有疏漏;那么,当先生辞别未返之时,又有什么是可以教导我们,度过迷津的呢?”
说书人笑了一笑:“这倒也谈不上指点……”
说到此处,他不觉皱了皱眉,莞尔一笑,随即又道:
“对了,我听闻叔大出生的时候,令堂曾经梦到过一只白龟叩门,所以起的乳名又叫‘白龟’来着?”
莫名其妙,骤然提到这样古怪离奇的事情,倒叫张叔大措手不及,愕然一瞬,才终于道:
“乳名粗鄙,有辱先生清听,惭愧之至。”
“喔,没有没有。”说书人道:“张白龟?白龟?好名字啊!”
张叔大愕然了更久,随后瞳孔一震,面色霍然而变了!
·
白龟,典出《庄子》。
庄周先生说,楚元王夜梦白龟于河,乃召博士卫平而问之;卫平于是扬尘舞蹈,下拜而贺,说此白龟是天下的至宝,明于阴阳,审于刑德,神妙不可言说;得到白龟的国家必能十言十当,十战十胜,先知利害,明察祸福,威加海内,臻于至治;如斯种种,莫能尽数,这是圣人才能拥有的珍宝,是上天至德的感召,大王怎么能够错过!
于是楚元王大喜,派人捕获白龟,宰杀白雉和黑羊;在祭坛中央宰杀白龟。用刀剥龟甲,龟甲没有损伤。又用酒肉郑重祭祀,斩断手足,剔出腹肠;之后以龟甲占卜吉凶,果然百战百胜,所向披靡,楚元王纵横天下,号为最强。
当然,庄周先生讲这样的故事,绝不是说一个获宝后大赢特赢的爽文;他真正想说的,自然是他永久思考的哲学命题,所谓才华与愚笨辩证的关系。
才华当然是好的,当然是美事,但过度超凡脱俗的才华,匪夷所思、堪称天下至宝的美质,却未必是什么好事。因为我们非常清楚,一个人要幸福快乐地过完一生,实际上是用不了多少智慧的;所以,上天打破惯例,特意赐予某些人如斯美妙、远超常人的才华,其本意恐怕就并不是为了他们幸福的一生,而是为了达成某种更宏大、更危险,也更了不起的东西,隐约埋下的可怕伏笔。
换言之,如此高明贤德、恢弘无匹的人才,其实不过天赐的“白龟”罢了。
他们美好,他们高尚,他们才华横溢,于是天命挑中了他们作为祭祀,将他们放置于祭坛之上,剥掉他们的躯壳,砍掉他们的手足,剜去他们的肚肠,以绸缎包裹,以宝箱密藏,恭敬奉养,礼仪万端;而享受了这个祭祀的国家,也将从衰微中重振,从灭亡中兴起,睥睨天下,威莫能当。
这样的威能,这样的效用,怎么不能称为天下的至宝、社稷的至宝?不过,对于白龟本人而言,这样的境遇,真的值得他欣然喜悦吗?被摧残了灵魂囚困在锦绣与祭坛之上,真的是他愿意的收场吗?
——喔,当然,作为享受了祭祀而重新辉煌的国家,其实也没有什么人在意尊贵祭品的感受了,对不对?
所以,作为唯一能与他共情的人,在梦到白龟叩门,意识到自己孩子无可比拟的才华之后,他的父母应该感受的是某种剧烈的痛苦——因为至亲们大概能够意识到,如此才气,与其说是奖赏,不如说是鞭笞;超凡脱俗之人,实际只是祭品,只是阶梯,只是天命用于完成某个重大任务的工具——这个工具将改变世界,将扭转历史,将存亡绝续,将完成宏大到不可思议的使命;但工具本身的幸福,大概就只是宏大叙事的小小注脚了。
普通的孩子是为自己的小家生的;聪明的孩子是为朝廷生的;而某些辉煌闪耀、百万中无一的孩子,则多半是为历史而生的——历史啊历史,历史总是最残酷,最无情,最刻薄的老板,对不对?
“总之。”说书人振衣而起,露出了灿烂笑容:“我将在五年之后,回来查验效果,做出最后的评判。还望诸位勇猛精进,不懈奋斗,届时不要耽搁了大事才好。”
第62章 入汉
“是谁教你对皇帝陛下说这些话的?”
御史大夫张汤站立于堂内,神色肃然,衣衫猎猎,犹自迎风飞舞。在他身前身后,带来的衙役则四布散开,隐约列成一个半圆,将中心的人影牢牢围定,绝没有半点疏漏。
自一年前蒙圣恩拔擢,有幸升列台阁,权掌中枢之后,张汤已经很久没有亲临过捕盗讯问的一线工作了;但毕竟是基层一步步爬起来的专业出身,多年经验,熟稔入骨,拿手本领,早成本能,所以问话之余,抬眼左右横扫,依旧能迅速注意到场地的一切细节,关键的细节
——堂内仅有一几、一案,其余一片萧然,毫无装潢;看起来就是长安城中最普通不过的基层小吏的寻常家室,粗鄙到根本不配让御史大夫涉足;但是,任何一个精明的老刑名,当然都迅速能发现隐藏下最大的不对:大概是为了书写方便,那张颇为破烂的几案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平直的,纯粹透明的硬质物事,阳光斜斜投入,还折射出某种七彩的光晕。
这到底是什么?
旁人不知道,当了御史大夫的张汤却勉强还能猜到;透明无色、全无杂质的宝石,这应该是琼地出产的什么商品“水晶”,每年贡入皇宫,只有贵戚偶能一见的珍物;但是,就是张汤出入宫掖,阅历极深,生平所见的最大“水晶”,也不过是皇帝赏赐给卫皇后的一面金镶水晶镜,精美绝伦,昂贵无匹,连皇后亦不舍得多用;但现在,比小小镜面大了不止十倍的水晶被随意平铺在木几上,只是用来垫几个粗糙简陋的木碗木盏,上面星星点点,隐约有点水渍呢……
张汤移开目光,神色不变,但心中迷惑,却越发深刻;简陋器物搭配这样华贵宝石,鄙俗人物拥有如此豪富做派,混乱冲突,匪夷所思,完全超过他过往一切审案的经验,其不可理喻之感,大概就与这房子的主人相差无几。
——不是,这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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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夫出现在此处,当然不是无缘无故的。
数日之前,当今至圣至明的皇帝陛下下诏改元,打算为数年之后泰山祭祀封禅的大事预做准备;但往来沟通,议论思路之时,宫中收到的公文中,却莫名夹杂了一份由“杨易”呈递的奏疏。
这莫名其妙的奏疏居然混入宫中,在体制上实在就已经是天大的奇事;毕竟皇帝登基以来,虽然日拱一卒,力行不辍,多年削弱相权,加强内朝;但大汉数十年惯例不可动摇,除一二亲信显贵之大臣外,绝大部分官吏根本没有直接上书皇帝的资格;他们的公文应该是直接呈递丞相府,由当今丞相公孙弘拍板决断才是——所以,公孙弘到底是犯了什么失心疯,胆敢违背惯例,蔑视整个体制的威严?
当然,公孙弘失心疯了是不要紧的。因为宫中还有防线,尚书令受命整理文书,完全可以提前识别出一切粗鄙简陋、不堪入目的文书,提前处理,巧妙掩饰,免得污损皇帝陛下的耳目;但也不知怎么的,尚书令翻来翻去,居然一个字都没有翻出异样,把这样一份可怕的文件,直接交到了未央宫里。
之后呢?之后就再也没有人为皇帝陛下遮风挡雨了。皇帝也不是每一份奏疏都看的;但这样一份奏疏——字迹歪七扭八,措辞浅薄别捏,署名完全不合礼法的奏疏,确实很难不吸引到当今皇帝的注意。所以,自觉被字迹吵到了眼睛的皇帝颇为不满地捡了起来,颇为不满的翻开,想其中挑几个刺,敲打敲打这种书法烂到令人发指,写作完全不用心的蠢货——他一开始还以为这大概是哪个废物贵戚的敷衍作品,所以已经准备好了狂喷的言辞。
然后,他就劈头看到了标红的大字:
【臣闻陛下欲效祖龙而巡游;然府库萧然,鲍鱼尚少,宜稍待之。】
我听说陛下想要效法秦始皇帝巡游天下,但现在国库里面储备的鲍鱼不够啊,建议等等。
皇帝:?!!!
皇帝眼睛暴突,原地蹦起,一脚将几案踢翻在地,沉重竹简哐当撞地,震响连天;但就是这样丁零当啷的响动,也按捺不住皇帝暴怒的狂吼:
“欺天了!”
一声震吼,满殿宫人抖战着跪了一地,马上就有跟随的侍卫踏步上前,手按剑柄,双目圆睁——事发突然,他们根本不知道皇帝为何愤怒,但主辱臣死,这样的愤怒当然必须要以鲜血洗刷,只要皇帝一声令下,他们自然会奋不顾身,猛扑上前,无伦跨越多少艰难险阻,都一定会为圣上灭此朝食,带回狂徒全家的人头——
可是,暴怒的皇帝并未立刻下令。他站在原地,闭目片刻——刚刚一脚踢到了大脚趾,疼得有点背过气去了,所以屋内还是要穿鞋;等到一口气喘完,他面色渐渐转为通红,额头两根青筋暴跳,开始一瘸一拐,绕着翻倒的几案转起了圈子;虽然气喘如牛,却依旧咬牙切齿,未发一声。
喔,不要误会,皇帝还是很愤怒,实际上疼过劲后更愤怒了;但刚刚的疼痛刺激了大脑,让他敏捷意识到了这封无耻奏疏可怕言辞之外的东西——有个疯子诽谤皇帝,问题其实不大;但这诽谤的言辞是怎么到自己面前的?
公孙弘在做什么?尚书令在做什么?这都不是什么高明的阴阳,这就是指着鼻子的直接叫骂!这难道他们能看不懂?看得懂了还把这种文件交上来,他们想做什么?
是谁指使这篇奏疏的,他的动机是什么?他背后是谁,发这些是想干什么?想颠覆什么,还是想破坏什么?!
皇帝的鼻孔瞪大了,他在狂怒与疼痛中喷出了两口热气!
既然已经考虑到了这样可怕的细节,那么接下来的选择就非常明白了;愤怒当然是应该的,但首当其冲的必须是解决隐患;皇帝深深吸气,咆哮出了第二声:
“叫卫青来!叫霍去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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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长平侯大将军卫青入宫;一刻半钟后,剽姚校尉霍去病入宫;入宫后所有宫人即刻驱逐,宫门紧锁,严禁窥伺,独留君臣三人对谈。
因为事出绝密,史官不稳,对谈的内容已不知详细;只能大概猜测,长平侯应该是竭尽全力、引述事实,条分缕析,一一详解,尽力说服了皇帝陛下,现在朝中并没有一个隐伏不发、居心叵测的反皇权叛徒集团;公孙弘等也应当并没有收匈奴人的五十万黄金;指责尚书令是叛徒、内奸、特务、野心家、黑手、黑-帮凶、投降派可能太过分了些;以如今的形式,也完全没有必要调动禁军,封锁京城,从一百个列侯里抓出八十个匈奴奸细——
“总之。”口干舌燥、绞尽脑汁,费劲此生一切口才的长平侯绝望的做了最终总结:“如果有人要谋刺陛下,那他们为何还容得下微臣呢?他们应该第一个对臣及去病下手,而不是打草惊蛇,为此无用之谩骂呀!”
这个解释倒是很有道理,皇帝沉吟许久,接受了谏言。
既然没有必要调动军队清洗京城,看起来也不像是有人逼宫篡位,那皇权的神经就可以放松一些,采取一点正当手段了;对谈三个时辰后,皇帝打开紧闭宫门,命人给喉咙冒烟的长平侯及剽姚校尉奉送蜜水,又派人快马叫来御史大夫张汤,一把将竹筒扔到他的面前,命他“仔细查清,绝不容稍有留情”!
张汤一头雾水接过,只是展开看了一眼,就险些吓得当场厥了过去。他扣着掌心强迫自己清醒,抖着两条腿下拜接旨,哆哆嗦嗦强撑着谢恩告退;刚一出殿门,立刻撒腿疾走,派人将一切得力的下属都叫了过来,要他们放下手中所有事务,必得全力侦破此案!
当然,这案子说起来简单,其实侦破起来也一点不难;因为竹简的末尾,除了那个“杨易”的署名之外,还贴心附带了什么“通信地址”、“如有疑问,欢迎来信咨询”;当然,附注也说得很明白,杨先生一旬(十日)只工作六天,每天只工作四个时辰;一切咨询,必须在工作时间内送达,否则恕不接待。
说实话,这附录简直没有一个是正常的,张汤完全只能当疯话来看;但毕竟他也没有其他线索,死马当活马医,还是带人扑到了通信地址看看情况——然后就在尚冠里找到了那个始作俑者。
进展居然来得如此容易,张汤本人亦惊愕之至。不过,虽然一把拿捏,张汤却并未令人马上动粗;因为他私心揣度,其实部分赞同,皇帝陛下揣测,以为能将奏疏绕开阻隔送入宫中,绝不是小小人物可以做到;万一逼急了对方直接自戕,那么千万种线索搞不好就会全部断掉;所以他破门闯入,虽然声色俱厉,略无假借,却始终没有动上兵器,只是以言语引诱对方开口,顺便让人预备活捉,不可放松了一点。
他厉声道:
“是谁教你对陛下说这些话的?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什么罪?”
杨易愣了一愣,道:“d指导。”
张汤也愣了一愣,搜肠刮肚,记不起来京中有哪个大臣叫“第之道”的,莫非是如第五、第六一般,自己造出来的姓氏,或者虚言诡辞,意图欺瞒?不过这都不要紧,后面带来的小吏刷刷刷刷,瞬间已经记录;一纸入公门,九牛拨不转,反正不怕查不出个所以!
“不过,d指导也只是润色了一下。”杨易还是申明版权:“中心思想、大致框架,以及基本的段子,都是我提供的。”
“什么?”
“我是说,那个有关祖龙与鲍鱼的地狱笑话,是我自己想出来的,d指导可编不了。”
张汤倒抽一口凉气,霎时间满面通红,一双眼珠,几乎夺眶而出。他喉咙做颤,只能强自镇定,放大音量,掩饰情绪:
“你放肆!!”
“放肆什么?”杨易反应了过来:“喔,你也看过奏疏了?你觉得我的笑话怎么样?”
张汤的眼睛突的更厉害了,满脸血色,顷刻间消失殆尽!
还好,他带来的心腹御史中丞鲁谒居就在左近,眼见话风不对,当即上前断喝:
“你少在这里东拉西扯,好好交代你自己的事!说,这样悖逆的言辞,又是谁指使你送入宫中,玷污圣听的?”
“没有人指使。”杨易道:“我是大汉朝的官,按着大汉的律条,上书言事,何须人指使?足下这么问,未免太刁钻了些。”
“大汉的官?”鲁谒居冷冷一笑,语气骤然尖刻:“大汉的官,有你这个打扮吗?你也不看看你自己身上!”
是的,衙役们一拥而入,之所以没有粗鲁动手,一面是早有吩咐,另一面也是一眼就看出了不对;他们奉命拘捕的人,乍看来不过是个布衣青衫,再朴素不过的小角色,但公门中混出来的人何等乖滑,只需扫过数眼,立刻就能分辨详细:对方身上那件淡青色的衣服看来只是寻常,但布料上既无褶皱、亦无毛边,连线头飞丝也寻不出一个——这哪里是什么麻布葛布兽皮之类的料子?这样笔挺顺滑,怕不是什么最顶级的衣料!
单衣料也罢了,衣料上的颜色也吓人。现在染色都是用树汁花草现染,天然染料颜色不一,多半都是深一块浅一块颜色不一,染得均匀的衣服价格极为高昂;价格高昂也就算了,天然染料易于氧化,过水一洗褪色是常事;要想保证衣服颜色如一,除非学皇帝皇后,搞什么不衣再浣之服——衣服穿一件丢一件,永远不洗。
所以,某人现在穿着这身布料非凡、“无再浣之服”的玩意儿现身,你猜大家能怎么想呢?
长安的水太深了,指不定哪朵云上就有雨。在这样的深水里混好日子,第一个本事就是要懂得看人眼色。所以,虽然御史大夫亲自压阵,先前交代凌厉凶狠,但要没有顶头上司最直接的保证,当场是绝没有人敢多动一步的。就连最赤胆忠心的鲁谒居,也只敢放声冷笑:
“你说你是大汉的官,你穿的这身衣服,哪里像大汉的官?我们大汉的官,什么时候有你这个形制?”
是的,鲁谒居也不敢指出衣料的毛病;因为鬼知道这种级别的衣料是谁赏赐的,看材料搞不好就要捅上天去,他可禁不住这个惊吓;不过其他毛病还是可以指出的,反正这姓杨的毛病也太多了!
“形制?”杨易微微一呆:“形制有什么问题?我是按照长沙马王堆——”
喔嚯,还有意外收获!
长沙的谁?长沙王刘庸?长沙王太子刘鲋?长沙丞相吴河?张汤反应过来,立刻注目书吏,命人一一详载,记录这可怕的死亡名单;顺便扫一眼鲁谒居,让他多说两句,勾出更多口供来。
再说多些,说多些好啊!
鲁谒居收到信号,立刻跟上:“你莫不是在说笑!你看看你头上身上,哪一件不是几十年前才有的玩意儿?当今陛下即位后定法改制,早就更张过了服制礼仪,难道你一些不晓?你穿着这身衣服来招摇撞骗,也真真是视朝廷如无物!这样的混账糊涂,也难怪敢闯这天大的祸!”
“什么……喔。”
杨易眨了眨眼。他记了起来,长沙马王堆是西汉长沙国丞相利苍及夫人辛追的墓地,但这两位都是汉惠帝时的人物,迄今少说也有七十年了;当初的规矩礼制,当然与而今迥然不同,自己穿着这一身衣裳出来,也难怪人家一眼就能看穿。
眼见对面默然不语,似有局促之色;鲁谒居心中大喜,立刻趁热打铁,百般劝诱:
“我看你糊里糊涂,怕不也是一头雾水,听了别人的鬼话,来干这样灭族的勾当;说到底不过做了人的替死鬼,何苦来?张大夫与我等奉旨而来,总是为了查案,不是为了与你为难,你要愿意招供,大夫愿意作保,与你周全。”
周全?当然没有周全啦。但总可以骗这傻子两句么!
“我说了好几遍了,没有人指使;句句都是我心里的话——好吧,d指导帮了一点小忙。”杨易皱起了眉:“都说得这么明白,你是听不懂吗?御史总不至于这么蠢吧?”
鲁谒居有点变色。张汤则淡淡道:“你也不必替人隐匿,我明着告诉你,圣上就此已经下了明诏,无论谁人唆使,一定都要查个水落石出;你在这里敷衍搪塞,又能搪塞个什么?实话实说,还少吃点苦头——我问你,宫外的且不提,宫中的是谁和你勾结,帮你送上那封大逆不道的玩意儿的?长沙那边安插的人?尚书令?太史令?”
“你在胡扯——”三说四说,还是这句,杨易有点不耐烦了;但话到半路,却又反应了过来:“什么太史令?”
“你还和我胡搅!”张汤冷笑:“你当你老子我几十年的刑名,是吃的干饭!我告诉你,你那张大逆文书上引用什么‘熙熙攘攘’,是哪里来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是太史令司马迁今年一月才写的货殖传的稿子,现在还在宫里头压着,不过几位重臣过目而已。这样机密的文字,你是怎么知道详细的?”
杨易:……
“喔嚯。”他喃喃道。
·
沉默,沉默是彼时的尚冠里。
杨易站在原处,面色渐渐有些尴尬;他仰头望天,呆愣片刻,终于长长叹出一口气来。
“所以,你们是要把事情往太史令身上扯。”
张汤冷笑,鲁谒居也冷笑。因为这道理太明白不过了,这逻辑一切酷吏都非常熟悉。有嫌疑的稿子只有三公和太史令知道,那么你该攀扯谁?大将军长平侯才在陛下面前保证了没有反皇权谋逆集团,反手你就去查三公,难道你想打长平侯的脸?在如此情形之下,能得罪的到底该是谁,难道还不明白么?
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要多余问上一句,岂不正是软弱可笑,令人鄙夷之至么?
“那可不行。”杨易反应了过来,大大皱起了眉:“绝对不行,我可不允许——这样会把历史搞得一团稀烂的;史记怎么办,西汉文学怎么办?哎呀,你们简直是在乱来!”
张汤阴测测道:“这恐怕轮不到你来说话!”
酷吏就是这样的,一旦发觉了对方有所忌惮的软肋,就立刻会顺着这个缺口死命撕咬,直到扯烂伤口,扯出血肉,撕咬得受害人痛不欲生,不能不哀嚎求饶,任其所为为止。
所以,杨易方才表现出的惊愕,真是一着大错特错的败笔,这意味着他已经暴露了软肋,张汤接下来就要死命咬住司马迁不放,绝不会再松脱半点,之后的讯问,便会相当之残酷了。
杨易的面色板了起来。
“我绝不许如此。”他断然道:“我申气了!”
你申气了又能怎样?先前他一言不发,莫名其妙,反倒震得大家满心揣度,猜不出底细,不敢动手;现在直接破防,无能狂怒,倒叫人看破底细,立刻生出鄙夷来,张汤漠然抬眼,冷淡之余,甚至都不屑于做掩饰。他道:
“你待如何?你能如何?”
怎么,除了哈气之外,你还能咬下张大夫的肉不成?张大夫先前还被你吓了一跳,如今还正好搓磨搓磨,发泄火气!
果然,这莫名其妙的货色其实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只是呆呆站在原地,不时看看几案上的更漏,叽叽咕咕,反复念叨,却是含糊古怪,一字不能详解;张汤听了几句,不明所以,干脆伸手招上一招,让四面围得水泄不通的衙役扑上来拿人——就算要等候审讯不能下重手,也要叫这怪人吃吃苦头。
可是,站在窗边的衙役居然没有动弹;相反,他们居然极为反常的无视了上司的手势,反而转头望向了窗外,神色惊骇之至。
不知什么时候,窗外的天光居然暗淡下来了!
·
“陛下,陛下!”宦官飞扑进宣室殿中,打破了内里好容易维持的平静,其声音之尖锐高亢,以至于宣室殿总管春陀都愕然抬头,投来了愤怒的目光——大将军好赖才顺好毛,你又来撩什么虎须?
可宦官已经顾不得了,他以头抢地,声音在恐惧中颤抖:
“陛下,日食了!”
第63章 会面
宦官报告日食之后,偌大宣室殿中瞬即乱成一团。皇帝愕然起身,随即又是一声痛呼:他的大脚趾又在作怪了,看来宣室殿中的凳子全部都得包上丝绸——不过,宦官们可不明就里,眼见至尊咬牙切齿,面容扭曲,赶紧扑上来护驾;其余人等则扑去寻火把,寻油灯,寻各种各样有光亮的玩意儿——就在这片刻的功夫,天已经暗下来了!
皇帝挥开了搀扶他的手,抬头注目窗外,脸色在灼灼火光中明暗变幻,莫可分辨;他看了片刻,终于低声开口,语气又轻又缓,仿佛是飘出来的:
“怎么会这个时候日食?为什么会这个时候日食?”
春陀张了张嘴,不敢多话,只好绝望地望向大将军长平侯;期盼着大将军能再创造一次奇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妙妙话术,可以再捋一捋皇帝的毛——因为傻子都听得出来,皇帝的情绪很不对头,非常不对头,放纵这样的情绪继续下去,是要出大事的;所以大将军一定要救一救呀,新的挑战已经出现,大将军怎么能止步不前……
但大将军愕然片刻,也没有说话,反倒是面色古怪,神情变化数次,终究难以尽述。作为寥寥几个被恩准看过那份悖逆嚣张、无法无天之狂妄奏疏的人,他完全明白皇帝现在的心情——那封奏疏中除了大写地狱笑话以外,还沉痛劝谏皇帝,说连年巡游花费太大,府库为之一空,沿途百姓往来奔走、疲于供给,已不堪役使;长此以往,恐怕乖气致戾,天心示警,日月食焉,山陵崩焉,无谓言之不预。
这样的劝谏看起来也没什么,不过是效法汉儒,天人感应、危言耸听的三连招而已;比之先前恶毒的地狱笑话,简直只是开胃小菜。但现在,在此奇特诡异之气氛中,当然所有人都会立刻意识到那个最可怕的问题:
——怎么奏疏刚刚一上,这天上就真的日食了?
是巧合吗?是运气吗?喔,连大将军自己都没法说服自己了!他只能移开目光,表示沉默,沉默是今日的宣室殿!
还好,这样古怪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宣室殿外很快有了喧哗,几个侍卫引着衣衫凌乱的张汤狂奔直入,隔着老远扑通拜了下去,一个滑铲,哧溜一声,直滑到皇帝跟前,随后五体投地,颤抖着发出不成调的哀鸣:
“陛下,出大事了!”
·
只能说,御史大夫就是御史大夫,从底层摸爬滚打、一路磨砺上来的人物,到底有那么几分心性;张汤虽然大汗淋漓,抖成一团,但竭力平静之后,还是简明扼要、直截了当地交代了他眼见的一切异事——他们率众与那“杨易”交锋,言语中似乎激怒了这个异人;杨易颇有不快,言辞凌厉,于是天上就忽然变暗,马上开始了日食——
“……臣死罪!臣带去的下属没有一个顶事,顷刻就吓得身酥骨软,跪成了一团;臣不好喝止,只能站在远处,细查异样……”
实际上是张汤人都软了,靠在门柱子上一边打摆子一边死命咬住嘴唇,生怕控制不住,啊吧啊吧流出口水。
“那——那人问我等,说不知我们还有没有其余要说,臣谨守本分,一字不与他多话——”
实际上是张汤上下牙齿捉对厮杀,一个字也蹦不出了;他当时甚至得夹紧双腿,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当场失禁出来!
“——片刻之后,此人扫视四面,似有窥测,臣趁机脱身,冒死回报此事!”
喔,实际上是日食事发突然,外面惊叫连天,开始有人点燃火把,敲锣打鼓,试图恐吓走吞吃太阳的“天狗”;那杨易诶了一声,走到窗边张望,一边看一边还嘀嘀咕咕,似乎在念叨什么“民俗”、“采风”、“素材”,注意力完全已经转移,于是张大夫抓住机会,奋起余勇,回手推开房门,踉踉跄跄跑了出去,两步跳上马背,飞身奔出街市!
勇哉,张汤!
张汤大汗淋漓,以首叩地,再不敢多说一句。站在上面的皇帝亦默然不语,神情莫测,只是忽然伸出手来,紧紧抓住了身侧大将军的手腕;用力之大,几乎让长平侯都感到了一点痛楚!
如此紧握片刻,稳住身形,他才冷冷开口:
“……你是说,是——他——招来的日食?”
张汤叩首:“臣不敢妄测!”
“那‘他’现在何处?”
“臣的下属还在原地看守……”
实际上是都跪着不敢动呢,只有顶头上司张汤有点胆量,见到机会直接拔腿开溜,仓皇奔命,不敢回顾,而今也实在不知道现场如何了。
皇帝闭了闭眼:
“立刻预备车马!”
“陛下。”被死命攥着手腕的长平侯不能不出声了,他低声劝谏:“千金之躯,岂可犯险?设有万一,如社稷何!臣不揣冒昧,愿先行探寻,若有疑猜,立刻会回报。”
皇帝慢慢转过了头来,深深看向长平侯。
“你不明白。”他道。
卫青:?
“他是特意把奏疏递到了朕的面前来。”皇帝一字一字道:“他特意把奏疏递到朕的面前来,就是要与朕打擂台;他要与朕打擂台,你们去是不行的——你们降不住他。”
卫青:……所以您降得住他?
“如果真是他召唤来的日食,那么如此法力玄通,惊天动地,就绝不是一般的角色。”皇帝又移开了目光,望向窗外——犹自昏暗如同浓夜的窗外:“这样的角色,不能怠慢了他,不能小觑了他。高祖皇帝的时候,长安郊外有五色彩气蔽天,旁人窥伺,都莫知所云,只有高祖皇帝亲往查看,才见识到了神祇的真容,为他立像祝祷,即今之五帝雍畤。这是因为高祖皇帝是赤帝之子,只有他才有资格进谒神明。而今情形,正差相仿佛;张汤这样的人去看,是看不出所以然的。”
神明只在神明面前显露真容;高祖皇帝刘邦如此,当今皇帝亦如此;高祖皇帝是赤帝之子,当今皇帝就是赤帝之子之子之子之子,简称赤帝子之四次方,要是真有什么尊贵无匹,足以遮天蔽日的伟大神明降世,那除了他这赤帝子四次方,谁还有资格迎接?
这就是方术玄学的诀窍,多年求仙问道的心得,一般俗人不能明白。要不是卫青如此心腹,皇帝岂会当众倾吐?
卫青呆呆望向至尊,俨然被此高妙理论震慑,再不能做一声。至尊松开了他的手,转头命令一直站立身后的剽姚校尉:
“去病,去把高祖皇帝的斩蛇剑取来!”
·
半个时辰后,盛大车驾驶出宫城,辘辘向市井驶去;皇帝上玄下纁,头戴冕冠,手持玉圭;正是往昔登坛祭祀鬼神的庄重礼服;只不过冕服左右不是佩绶,而改为各种丁零当啷,花样百出的辟邪产物——这个年代鬼神之间的界限其实是不怎么清晰的,伟大崇高的神灵,一不高兴整点狠活也很常见;所以皇帝面见对方,不能不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当然,这也是对上林苑中诸位方士修行多年,苦心打磨,所有祝祷祭祀之成绩的一次大考——至于预计成果如何么……
皇帝回头道:“朕叫你把太子带给皇后看好,办好了么?”
骖乘的霍校尉点一点头,于是皇帝直起身来,伸手握住了车驾前的车把,这是所谓“扶轼”,驾车时遥遥表示敬意的动作;但普天之下,当然没有第二个人值得皇帝表示敬意;于是前方开路的侍卫慌忙左右散开,而皇帝远远望去,已经可以看到尚冠里街道清理一空,一间小小屋舍前有人跪了一地。
车驾停住,侍卫围定,四面一片寂静;张汤快步趋前,躬身将皇帝扶下銮驾,向前数步,引上台阶;皇帝拾级而上,却只见一扇木门牢牢紧锁,他稍稍犹豫,伸手一推,只听吱呀声响,上面徐徐飘下一张好似绢帛的轻薄小片,上面是龙飞凤舞的三个字——熟悉的拙劣字迹:
【已休息】
皇帝:?
皇帝慢慢转过头来,看向了身侧的张汤。
张汤额头渗汗,心跳一霎,终于记忆起来,赶紧回话:
“臣罪在不赦,都是臣的疏忽!他,他的奏疏上仿佛说,每日只是巳时一刻到酉时一刻办公,如今已是酉时二刻了,恐怕——”
他本想说,恐怕会见要等明日了;但话刚出口,就不由又打了个突——因为他依稀记得,奏疏后的工作时间还加了一句,说是十天中只办六天的工;如果按规矩老实计算,那么现在恰好就是六天工作时间的的最后一天——换句话说,你要让皇帝再白白等四天?
我的天呐,这简直——
张汤嘴唇嗫嚅,再说不出一句话了!
可惜,他说不出来话,皇帝却已经瞬间了悟——他的脸色也立刻变了。
尊贵的皇帝陛下,至高无上的赤帝子四次方,纡尊降贵,登门拜访,居然被直接来了个拒之门外?!
欺天的二次方了!!
你什么意思?你还要你老子四天后再来一趟呗?你当你诸葛亮呢,还得大汉皇帝三顾茅庐!!
我们刘家是这么随便的人吗?!
本来脚趾就还在痛(也许真该放下面子,找个医官看看),这一下事出突然,简直把皇帝的火气尽数勾了出来,脸直接都要扭曲成一团了。但他理智尚存,知道此时绝不能大怒叫嚷出来,更不能让身边侍卫强行破门,第一是鬼知道对方会不会设置什么奇妙法术,一旦破门,效果难测;第二是他也不能在仲卿面前丢这个脸——先前还信誓旦旦,只有他这赤帝子四次方才能解决问题;结果你亲自上阵,最终的能耐也不过是叫侍卫踹门;那你的神性在哪里?你的法力在哪里?你找了这么多方士,修出来的是个什么?
如此气势煊赫而来,最终却只有这点本事,岂非也很没有面子?这么灰溜溜回转,他何面目对长平、何面目对去病?
于是皇帝当机立断,一声断喝:
“去病,拔剑!”
霍去病不明所以,赶紧拔出随身带来的高皇帝斩蛇剑,却又实在不知该怎么料理——你还敢真拿这玩意儿砍门不成?那高皇帝在九泉下都会大怒的——拿着这种级别的珍物,他动作都不敢做大了,只敢双手握柄,平直举起,高举过顶,一动不动,等候皇帝吩咐。
皇帝没有吩咐;实际上,皇帝一直注目木门,同时在念念叨叨,唱诵某些古怪咒语,这是燕地方士宋侨教给天子的某些法门,据说能够辟易外邪的扰动,守护元神的清净;现在皇帝每晚都要念诵,居心还是很诚恳的。
但现在,他将咒语念动数遍,那扇木门纹风不动,哪有什么异样?
很好,皇帝将宋侨加入了下一次酷吏盘问的惊喜心愿名单之中!
当真好糊弄是吧?吃饱了干饭不干活是吧?废物点心是吧?朕看你已经有了取死之道!!
喔不对,也不是没有动静;因为他念咒完毕,伸手推门,发现门虽然一丝不动,上面却又飘下了一张白条:
【今日休息,请勿打扰】
皇帝不动声色,反手又从怀中摸出了一个青铜符咒;这是方士李少君进献先前皇帝的什么“太古虎符”,说是天地至宝,可以劾制鬼神,以此挟制挟制这来历不明的神灵,说不定也别有效用……
虎符将木门敲得哐哐作响,上面又飘下来一张白条:
【说了请勿打扰,你耳朵聋吗?】
很好,现在李少君也有了取死之道!!
总之,霍去病高举斩蛇剑,努力摆好pose;身后侍卫,依次成列,垂手肃立,一动不动,只呆呆看着皇帝陛下变化法门,从怀中掏出各式各样的法器,一一施展神威——从虎符到短剑,从短剑到铜钥,丁零当啷,其利卡嚓,又敲又锤,又翘又打,但无论何等奇妙器物,都无法动摇那薄薄木门分毫;反倒是上面喷出来的纸条越来越多,语气也越来越不耐烦:
【你听不懂吗?】
【不要打搅!】
【真是叫人厌烦,全世界的牛马,团结起来!】
皇帝的脸色先是变白,后是变青,最后通红的胀成了一片;显然,这样肆无忌惮的狂妄已经极大触及了他的底线,现在已经不是什么见神的事情了——见不见得到神明都是小事了,现在是他绝不能在卫青与霍去病面前丢脸;如今霍去病举着剑都摆了半天pose了,你呜呜咋咋啥都没搞出来,这下怎么交代?
他才不要做无能的皇帝呀!!
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了;刘彻深吸一口气,探手伸入怀中,摸到了他最后的底牌——一枚小小的,斑驳的玉玺。
与其他花里胡哨、莫名来历的玄学玩意儿不同,这是皇帝唯一确信,一定可以发挥出效用的宝贝;因为先前已经有过案例——秦始皇帝乘舟过洞庭湖时,偶遇风雨,方士占卜说是神明湘君发怒,蛟龙在水下作祟;于是始皇帝命人将传国玉玺投入湖中,风暴乃立止——传国玺是人道的宝贝,承载天下气运、举世无双的神物,连湘君亦不能直擅其锋,现在祭出此物,岂无效用?
当然,这种东西就不能硬砸了;皇帝用丝巾裹住玉纽,轻轻敲击数下;门晃了一晃,从缝中吐出一张白片:
【简直不可理喻……】
白片刚吐到一半,嗖的一声又缩了回去;片刻之后,门缝中吐出了第二张白条:
【稍等】
·
杨易翻动纸张,一一点阅,刷刷补了两笔。
先前四个时辰工作时间已到,此处已经不再办公,他礼貌的将御史台众官吏请了出去;等这些被张大夫抛在脑后的官屁滚尿流爬了出来,他再锁好房门,走进后屋,检点这几日在长安集市上搜罗到的物事,一一记录在册——他到大汉混了几日,自然也不是白混的,除了斟酌地狱笑话请d指导订正以外,主要就是四散闲逛,记录各色有趣玩意儿,预备将来集结成书,犒劳粉丝。
今天他就在集市上买到了某种唤作“枸酱”的酱汁,酸辛开胃,自带酒气,也不知道是什么奇特果实酿出的调料。杨易尝了半日,不明所以,怀疑这可能是某种已经绝迹的野果,所以特意保留了一些,记载其气香味形,方便将来一一比对——因为这玩意儿确实还蛮好吃的。
不过,在他忙着分辨酱汁成分时,久无动静的系统滴了一声,弹出弹窗:
【汉武帝现在门外】
杨易愣了一愣,慢慢抬起头来。
“我记得。”他道:“我告诉过你,现在是休息时间,不能打搅的。”
弹窗闪烁了片刻:
【是的】
“我还记得。”杨易道:“内测条款里说得很清楚,你应该服从用户的指令,不许自作主张。”
【原则上如此】
“原则上如此?”
【但现在,门外的人似乎手握原则……】
弹窗再次闪烁,这次刷新出了一张图片——传国玉玺印在门板上的图案;系统动用了高清摄像机,拍得非常清晰、非常仔细,所有细节,全部对味。
杨易沉默了片刻。
“我去换身衣服。”他道。
·
等候片刻之后,木门果然缓缓打开,露出了幽深漆黑的室内。
皇帝微一犹豫,身后的卫青已经快步跟了上来,他低声道:
“陛下,是否容臣先行一步?”
皇帝犹豫了更久,但扫一眼身后,还是道:“不必。”
在那一瞬间,天子其实很想把张汤拖出来顶雷,让他走在前面做实验;但此念一闪而过,到底没有出口;这倒不是慈悲——你也不能指望天子对这种擦屁股的酷吏有什么慈悲——而是某种骄傲;他已经拿出了传国玉玺,传国玉玺也发挥了效用,那么现如今的情形,便仿佛是他这天子当面锣对面鼓,在与伟大神明公开叫板一般;两军对垒,战鼓已擂,主帅反而不敢露面,这成什么体统?
祖龙腰佩玉玺,入大泽高山而不迷,今皇帝畏葸不前,蹑手蹑足,岂刘氏而怯于嬴姓乎?纵千秋万代之后,也要吃祖龙的耻笑!
一念及此,胆气油然而生,天子再不发一言,掀起衣摆,跨过门槛,径直入内;大将军猝不及防,赶紧伸手一拉外甥,一步同样入内;三人刚刚跨入,木门嘎吱一声,重新合上,只留目瞪口呆的侍卫,依旧愣愣伫立于外。
这屋子说来也奇怪,外头看着狭窄,内里却甚是宽敞;明明天色已然昏沉,屋里的光线却也甚是明亮;三人分次站定,各持剑柄,提高警惕,四处扫探——环堵萧然,仅有一几一榻,还有悬在正堂的玄色纱帐,将内里装饰尽皆遮掩,哪怕尽力端详,亦不能分辨……
此时,纱帐忽地飘荡了起来,有浩大的风从内里吹出,吹动了所有人的发丝与衣衫;而随长风而至的,还有清越的吟唱: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皇帝:?
·
作为一个兢兢业业的玩家,杨易对待游戏从来是非常认真、非常讲究的;早在确认自己即将穿越汉朝之前,他就曾在交流论坛上发过帖子,询问自己应该采用个什么出场方式,登台亮相——众所周知,封建官场以貌取人,汉武皇帝在这上面劣迹尤甚;最喜欢的就是惊人之语、惊人之举、惊人之貌,这种偏好非凡刺激的重口味,到老了都不曾少减;日后巫蛊之乱的祸首江充,就是靠着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大鸡毛掸子,才吸引的武帝眼光!
有此前例,杨易出场自然也不能马虎了;他觉得也得装波大的,牢牢抓住吸引皇帝眼球,才方便将来进入主线。而关于这一顶,论坛上的各系统用户也积极主动,建言献策,有的建议他打扮成小鸡毛掸子,有的建议他出个cos,有的建议他干脆女装,各种奇招,委实一点都不靠谱;千奇百怪之中,只有一个叫“穆七”的用户,发言叫人眼前一亮:
“不知道怎么装神弄鬼?你不是才见过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吗?”
——哎呀,这就是经验之谈呀!
所以,杨易大受启发,特意准备了宽袍大袖,准备了隐蔽式鼓风机与打光灯,准备了松柏香薰;等到木门紧闭,他才在鼓风机浩荡清风之中,飘飘然踱步而出,同时敲击铜磬,随罄声吟咏出下半句:
“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他飘出了纱帐,飘到了前堂,飘到了打光灯前,看到君臣三人目瞪口呆,瞠目直视;而他一挥拂尘,缓步上前,凝视着三人,声音飘渺,无所寻觅——这主要归功于音响系统:
“诸位至此搅扰,有何贵干?”
皇帝:……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尊驾何必虚张声势?”
杨易:?
杨易皱眉:“你说什么?”
“朕说你在虚张声势。”皇帝探手又握住了传国玉玺,大大增加了勇气:“你为什么要虚张声势?”
杨易:……
杨易皱起了眉。他一挥拂尘,同时暗自拨动开关,于是鼓风机马力加大,长风风量加强,将他飘飘长袖,一齐吹起,用这种景物侧写的烘托手法,表现他内心被冒犯的不满情绪——但可惜,吹了半晌之后,杨易发现效果似乎并不太好;因为他站着对方也站着,那三个身量还相当高,所以哪怕他把目光尽力表现得凌厉,也没有真君那种居高临下,漠视万物的无形压力……
哎呀,无怪乎真君要特意在殿中修一个半尺高的台子,每回都是站在台子上施展呢——这就是经验呀!
学吧,学无止境,太深了!
自觉经验不足,略有尴尬,杨易只能道:
“你此话何解?”
“何必装样!”皇帝自知抓住把柄,不由冷笑:“你进来时脚步迟缓,左屈而右环,是想走禹步吧?但也就只有前几步像个样子,后面纯粹是在乱来——你还想瞒谁?”
这样三脚猫技术,你还想在专业人士面前显摆?你当我们皇帝十几年方术白学的?!
杨易:“……喔。”
他就说,怪不得每次真君出场,都要在原地莫名其妙拐上两步呢;只可惜拐得太复杂太古怪,看了几遍也学不会,只能学个样子罢了——果然,现学现卖,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丝毫不能逃过高人法眼;专家与草台之间,到底有一层不可逾越的厚障壁了!
杨易叹了口气,一挥衣袖;于是风声立止,光线消隐,一切异样,均告无形;他在软榻上盘膝坐下,以拂尘虚空轻点,只听嗖嗖声响,地上滑来了几个蒲团——用扫地机器人转运的。
“既然如此,那就不献丑了。”他道:“诸位请坐。”
这手本事倒是恰到好处,至少成功打消了皇帝刚升起的那一点轻视。他嘴唇一抽,只道:
“尊驾至此何为?”
“喔。”杨易道:“主要是我等先前收到了一份公文,要做个实地考察……”
他打了响指,后方悄然垂下一张白布:
【天庭成仙考核办公室】
“刘彻先生。”他慢条斯理道:“十几天前,我办收到文件,提名你入选这一百年的成仙考察名单。现在,我们特别进行考核。”
第64章 审核
一言既出,室内寂静。皇帝明显呆住了,神色青白红绿,急剧变化,刹那间五色奇异,莫可言述,竟有了些诡秘震动、大为失措的氛围!
不过,这样的变化也只在一瞬;他立刻闭上了眼睛,随即睁开,一切情绪,瞬息已经消弭;他只漠然道:
“尊驾是负责什么‘成仙考核办’的?”
“当然。”
他并不客气:“有何凭证?”
“什么……”
杨易皱了皱眉,发现这个进展似乎不大对头啊——在他的设想中,自己展示玄妙神通,高贵身份之后,只需稍稍抬手,孝武皇帝就应该迫不及待,立刻撅着屁股贴过来才是;荣宠尊贵,一切权位,都是唾手之物,毫不费力;但现在,这么一个保健品优质客户居然公开发出了尖锐质疑,难免让人大为不适……
疑惑之中,他目光移转,扫到了背后笔直挺立的卫、霍二人——霍去病还举着那把斩蛇剑呢——仔细盯上数眼,终于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是我疏忽了。”
原来如此,卫青和霍去病还活着,而且春秋鼎盛,活蹦乱跳;他们两个还在,孝武皇帝的安全感就还在;那么理智之锚就依旧坚定而稳固,足以死死拽住皇帝的心智,不完全滑入玄学的深渊;在这种庇护下,皇帝为了方士花点小钱是可以的,指望皇帝彻底疯魔成保险品优质客户是很难;人家还得要脸呢!
如果真是在临近巫蛊的后期,刘彻神智濒临崩溃,什么考核办、成仙处,他认了也就认了;但现在卫霍尚在,而且众目睽睽,略无遮掩,那皇帝就绝不会轻易松口——考核办?你凭什么考核老子?谁给你的许可?谁办下来的手续?皇帝要是贸然答应,岂不等于自我矮化,从此低上一头?
放肆!!
策略失误,他只能道:“我先前已经为陛下展示过神通,陛下何可质疑?陛下要是不信,我可以再试验一次。”
实际上当然不可能啦,这一回日食纯属是对着时间表碰运气碰出来的,哪里还能等待以后?
“而且。”他慢条斯理道:“我们这里还要高祖皇帝陛下写的介绍信,陈述了考核的一切缘由,以此作为担保,是否足以证明考核办的资格。”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绢帛,在三人面前展开;上面的小篆弯弯曲曲,字迹极为清晰,清晰到所有人一眼分辨,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皇帝猛的闭上了嘴。
杨易微微而笑,以拂尘一指蒲团:
“请坐。”
·
“根据成仙考核办下发文件的精神,我此行所重点考核的,是皇帝陛下本职工作的优劣。”待到三人落座,杨易自袖中抽出另一份绢帛,轻描淡写,随意解释:“这也是我在长安城隐居多日,仔细观察的缘故……不打招呼,不发文件,不听汇报,直奔基层、直插现场,陛下应该能够理解我的举措。”
皇帝:……
皇帝沉默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了声音:
“……好办法!好思路!很值得推广!”
卫青的嘴唇颤了一颤,意识到地方上的衮衮诸公,恐怕从此真要有大乐子了;但皇帝迁怒,亦无法可想,只能垂下眼睛,叹口气罢了。
“当然,我们不是不讲人情,不容分辨的机构。考核的具体结果,还需要与当事人详细沟通,这也是我邀请陛下对谈的缘故。”杨易取出绢帛,哗啦啦翻动:“接下来,我有一些疑问,希望能够得到陛下的解释。”
他抽出了一张帛书,再次向众人展示,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红黑的数字,数字外则以小字标注,虽然字迹低劣,却书写却可称详尽,就是大汉朝廷精心设计的账簿,细密亦不过如此——杨易在长安混了许久,到底不是白混的。
“近日以来,长安城内的物价涨了近乎两成。”杨易道:“究其根本,无非是朝廷加大了税收,运入长安的车辆,大车要加收十钱,小车要加收三钱,运输成本一高,价格当然就顶不住;京中百姓,亦为此多有烦忧……陛下对此,有何解答?”
毫无疑问,虽然仙人语气平和,并无异样,但话里话外,却显然是在问责,而那种被冒犯的不快,当然也就无可消弭;当然,惮于仙人神通、高祖字迹,皇帝也不能公开驳斥什么;他只冷冷道:
“朝廷开销大,无可如何。”
“请问是何处开销?”
“国家的政务,似与尊驾无关。”
杨易不觉抬高了眉毛——显然,他刚刚那句话其实纯粹只是场面往来而已,因为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人,当然都知道今年开销最大的事务是什么;元狩元年以来朝廷数次对匈奴用兵,虽然数战数捷、大占优势,但消耗之浩大惊人,自然亦莫可胜计;这样的大事,根本没有任何隐瞒的可能,为什么他只是稍一提起,对方就要直接反击?
……喔对了,现在长平侯还在呢;如果当着卫青的面将开销归咎于战事,是否会有甩锅主将的嫌疑?更别说什么“考核办”出手调查,摆明是在寻觅责任,设若皇帝略一松口,吐露实情,考核办顺手将卫青牵涉其中,岂非大事不妙之至?
这当然是不能允许,不能妥协的,所以必须皇帝挡杀在前,从源头就切断窥伺的一切可能……仙人怎么了?仙人也不能窥伺军权!再说了,他要是都挡不住,令卫霍作何感想?
“……好吧。”仙人居然让了一步,没有再做穷追:“但连年以来,朝廷的开支是越来越大,长安城中都在传闻,说陛下一次赏赐,挥霍的黄金就是数千斤之多,比文、景之时,增多何止数倍?陛下又以为如何呢?”
“尊驾总不能只看开支,不看收入吧?”皇帝漠然道:“现在的国家,难道是文景时的国家?”
计算绩效难道只管开支?没错这十几年朝廷开销是有点大,但换回来的是什么?是河套,是西南夷,是朝鲜,是百越——巨大投资当然是沉重负担,但天量投资换回天量收益,这难道还能批判?
投资规模不同,难度也迥然不同;一两万的投资存个理财就能增值;一两百万的投资就得正经有点金融经济学的知识;能玩弄一两百亿投资者,在商场中也算是顶尖高手,声势煊赫的弄潮儿了;而如皇帝一般,能拿着几十万军队、半个国家的国力梭·哈赚暴利的,那纵横千年,也没有几个人选了!
换言之,要是将现在的朝廷比拟做大汉责任无限公司,那么新任ceo刘彻上任就后,就等于是数次举债投资成功,将公司市值在十年内翻升百倍,成功横扫一切竞争对手,垄断了欧亚大陆几乎最暴利的商路;公司业务版图狂暴扩张,业务规划一片光明——这样的投资,难道是可以随便质疑的?这样的高管,难道是可以随便敲打的?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皇帝敢于在考核办面前阴阳怪气,绝不后退半步的底气所在。考核办要考核本职工作,难道他数十年以来,本职工作完成得很差?天子是昊天上帝的长子,奉天之命,代天牧民,唯一需要负责的,只有历史与天命;而今细思,他登基之后,更张制度,扩张版图,国家之盛,前所未有;无论如何是对天命交代得过去的,难道区区一个考核办,还能拿他如何不成?
十年市值扩张百倍的ceo,会有董事会舍得撤换么?上头拿捏下头,最大的本事,无非是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但现在要是皇帝撂挑子,谁还能担好这个责任?有此要挟在手,他何惧之有?
“至于赏赐的事情。”皇帝又道:“也是朝廷政务,不劳多问。”
赏赐其实也是小事,但皇帝已经为霍去病拟好了封侯的旨意,打算挑个好日子明发,封号冠军侯,食一千七百户;如果畏于仙人,竟尔退让,不止万难忍耐,也叫去病小看了至尊,自然是不能松口的。
“原来如此。”被屡次拒绝,仙人居然也没有生气,他只道:“国家大事,确实不方便随意打听。不过,我们收到准确消息,三月以前,陛下延请的方士在京郊设置法坛,宰杀牛羊、焚烧绢帛,大行祝祷,一次祭祀的消费,就在五万金以上;调动民夫上千,扰动更不计其数,这样的祭祀,一年还有数次之多……这样的花销,也可以说是国事么?”
皇帝面色微变,还是立刻反驳: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为了给国家祈福,有所糜费,亦在难免……”
祝祷还不是向你们这些神仙祝祷,你们享受了好处还念东念西的!
“是吗?”仙人轻轻道:“可是方士们祝祷时的表现,似乎与陛下所言,不大符合呀……在这里,请允许我转述方士们在祝祷祭祀时饮酒作乐,部分私下的言论。”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平板地念诵文件:
“‘果然尊师说得对,皇帝年纪一大,脑子就不灵光;骗皇帝还是要在老了的时候再骗,最有好处。’”
“‘你这就是胡说了,孝文皇帝老了也很精明,不好骗的,新垣氏吃过大亏;我看还是当今皇帝自己太拉裤,纯粹提高了刘家的平均年龄,降低了刘家的平均智力’。”
“‘我不许你们侮辱皇帝,没有皇帝,我们吃什么?’;‘是呀,吃什么?’”
“但愿皇帝陛下长命百岁,天呐,这种宝货可不多见;要是像祖龙那般蹬腿太早,我们岂不都要喝了西北风——喂!”
杨易不能不暂停了,因为皇帝的面色已经由白而红,由红而绿,最终青筋绽起,紫胀一片;面目简直狰狞得不能直视;还好,在他忍耐不住,大吼一声,猛扑过来之前,大将军已经抢扑了过去,抱住皇帝手臂,回头大叫:
“去病!!”
霍去病立刻起身,长剑一闪,迅即出手——不过,剑身刚一刺出,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他手上的可是高皇帝斩蛇剑,这把剑少说七十余年光景了,是禁不住任何揉搓的!
于是一点寒芒先到,随即僵立半空;剑尖直指仙人面门,但摇摇晃晃,再也无力向前;而仙人兀自盘坐不动,虽然出声惊呼,但面上却略无惊讶,连语气都没有什么起伏;实际上,他抖抖衣袖,还主动伸手,屈指弹了一下面前的剑尖,听了听响动
霍去病:……
“请收好吧,这个没有用的。”
杨易收回手指:
“其实,陛下又何必如此惊讶?如今上林苑豢养的什么方士、高人,先前是个什么品行举止,难道陛下一点不曾听闻?他们什么时候表现出诚实可靠,忠君报国的高贵素养了?任用这么一批人玩弄玄学,难道还指望着他们在私下感恩戴德,赞颂君主?”
皇帝丝丝抽气,终于是挣脱不了大将军有形之大手(主要真的没有胜算,实在不能去送),只能咬牙道:“朕曾令御史,日夜窥探!”
“那当然更没有用了。”杨易道:“现实些吧,人家是从祖龙时就传下来的手艺,还能糊弄不了几个御史?陛下大概不知道,每回御史找他们盘问,只要多谈上两句,他们就要口吐白沫,全身抽抽,大喊‘高祖皇帝上我’!然后跳起来就用高祖皇帝的口气说话,那自然谁也不敢得罪了。”
是的,古往今来,跳大神的手段从来相似,所谓招不在老,管用就行;我天国洪天王可以请天父附体,恐吓群臣;大汉方士自然可以请高祖皇帝上身,震慑御史。而且相比后世洪天王之法术,大汉方士还自有独门优势——天兄固然尊贵,毕竟不是至尊;万一杨秀清蹦跶着请下天父附身,洪天王也只有老实挨板子;但高祖皇帝之上还有谁?太上皇刘太公?你今天敢请刘太公上身,我就敢分一杯羹!
如项王汉王故事,懂不懂?
总之,御史只要敢细查,他们就让高祖皇帝上一次;高祖皇帝上得多了,御史自然就不敢细查了——当然,归根究底,为什么高祖皇帝一上,御史就害怕?无非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嘛!
皇帝脸胀成了猪肝的颜色,抱着腿的大将军闭上了眼睛,俨然不能直视;拎着剑的霍将军则左右环顾,似乎不知所措——在如此一片死寂之尴尬气氛中,杨易则若无其事,继续开口:
“……当然,高祖皇帝也嘱托我转告陛下;他说他从来没有上过谁,也绝不会随便附身;实际上,上这种无耻狂妄的丑货,简直是糟蹋他的品味。他还说,要是再让这么一群白痴招摇撞骗,顶着他的名头四处撒泼,把他当项羽来整;那他可就真要上一上皇帝陛下的身,叫陛下自己尝尝厉害了……”
“皇帝陛下?皇帝陛下?”
·
木门紧闭之后,张汤等垂手在外,屏息凝神,领着一群侍卫在外等候,提心吊胆,却又不敢近前,生怕会听到什么恐怖绝伦、万难接受的对话。如此等候片刻,忽地内里传来一声凄厉绝伦,狂怒的猪叫——不对,是皇帝陛下的叫唤,但这个口气——
张汤魂飞魄散,忙上前拍门:
“陛下!陛下!”
内里停了一停,传来皇帝暴怒的呵斥:
“出去,离远些!”
吼罢这句,皇帝面红耳赤,青筋暴起,鼻孔急剧开合,长长喷出了粗气——毫无疑问,你来我往交锋数次,仙人终于还是打出了真实伤害!
皇帝陛下对自己一生的事业是很自矜自傲的,如果继续就绩效功过来回拉扯,阴阳怪气,那么别说一个禹步都不会走的仙人,就是高祖皇帝降世,他也一定要梗着脖子辩论到底,绝不容对手污蔑半分的;但现在这个可怕论题,那就连陛下自己都找不到打滚的办法了——政治上最害怕的事情都不是遭遇强烈炮火,而是被直接搞成一个笑话!
连高祖皇帝都知道了,连高祖皇帝都知道了!高祖皇帝泉下有知,其他人岂会一无所闻?一念及此,天子眼前就是一黑,万般羞恼,涌上洗头!
嗟乎,无颜对高祖!
大概见势不妙,长平侯立刻道:“小人弄权,欺之以方,尧舜所不能免;愚钝失察的罪过,自然首在大臣……”
“愚钝失察?”杨易侧头看他:“大将军真的是‘愚钝’么?方才皇帝陛下说,找方士跳大神是为了给国家祈福,大将军在前线打了这么多次仗,有没有感受到祈福的效力啊?”
长平侯略一停顿,立刻开口:“自——”
“在考核办面前,可是不能说谎的喔。”仙人微笑道:“三位都应该知道,对着钦差撒谎是什么结局吧?”
长平侯停顿更久,终于坚决道:“自然是——”
“够了。”皇帝坐起了身来,直接打断:“你想说什么?”
杨易欲言又止,终于摇了摇头。
“那么,我就不能不表示一点失望了。”
他平铺直叙,一气道:
“刘彻先生,当初昊天给你定级皇帝,是高于你的水平的。我们是希望进来后,你能够拼一把,快速成长起来的。皇帝这个层级,不是把事情做好就可以的。你需要有体系化思考的能力。你做的事情,他的价值点在哪里?你是否作出了壁垒,形成了核心竞争力?你做的事情,和其他王朝团队的差异化在哪里?为什么你会犯错,其他人就不会犯错?”
“不要狡辩,不要掩饰,不要推卸,你看,先前姬周王朝的武王、周公团队, 人家在对待怪力乱神、偏门邪术上,就从来态度坚定、手腕坚决,也就从来不会犯错误。这就是别人家的君主,你为什么不能学一学呢?”
刘彻的脸彻底板了起来!!
·
“总之,就现在的考核看,至少在方士的管理上,陛下的指标没有完成。”仙人微笑道:“这个评价,是考核办与高祖皇帝共同的意见;实际上,高祖皇帝对此还有更激烈的看法,他的原话是,‘方士们到底还是手软,要是老子做游侠时能遇到这种冤种,裤衩子都能给他骗光’。”
皇帝闭上了眼睛,面色青白一片;另外两位则干脆僵直原地,连大气都不能喘了;生怕声响一大,打破这恐怖的寂静。
如此压抑许久,皇帝终于从牙缝里蹦出声音:“……你待怎样?”
这就是皇帝的好处之一了;鼻涕淌嘴里至少知道甩一甩,不会没活继续硬整;在历代帝制之中,政治品行,简直可称高贵。
“审核不过关,自然需要整改。”仙人道:“我希望陛下能尽快提交整改方案。”
“我来交整改方案?!”
“不然呢?”
不然呢,你让忙着采风的仙人自己去设计方案不成?再说了,能者本该多劳,皇帝陛下稍稍用一点功,又有什么要紧?
“当然,对方士的审核与整顿只是考核办审核的一个子项目,接下来我们还会审核泰山封禅及巡游工程,可能还要请某些人喝一杯茶……流程琐碎,在这里提醒陛下预先做好准备。”
“这些又有什么好——”
“陛下可能不知道,为了预备封禅事务,朝廷是要铸造各式铜器金器,并祭祀祖先的;他们祭祀高祖时,高祖皇帝又曾听闻——”
“好,老子这就去审核审核!”
第65章 霍去病
元狩元年,长安日食,朝廷扰动;天子无故乘舆外出,于尚冠里徘徊一个时辰,愤恨现身;召见御史大夫张汤,询问数年以来方士的行止操守;张汤愕然失措,应对不称旨,上乃大怒!
“侦查不用心,办事不用力!”皇帝厉声大喝,声震四野,就连腰间挂着的玺绶,都随之一并晃荡:“国家颜面,都被你们扫地殆尽了!朝廷的制度,就是任你们这样玩忽职守的吗?平白叫人看了笑话,耻辱之至——”
一声未毕,屋内当的响起一声铜磬,声响悠悠,回音不绝;皇帝陛下猛地噎住了。
什么叫“丢人现眼”啊?你在暗示谁呢?
总之,陛下闭目片刻,咬着牙蹦出字来,一句一句吩咐:
“找人打一个匾额,写上【成考办】三个字,挂在此处——让司马迁写,立刻去办。”
满头大汗的张汤不明所以,战战兢兢,终于答应;皇帝停了一停,又道:
“另外,让丞相府拟一个章程,给此处【成考办】安排一个身份,划入国家正式的衙门之中。”
“是。”张汤卑躬屈膝:“不过敢问陛下,这个衙门,到底应该是个什么职守?”
皇帝闭上了眼睛。
方才在内里彼此撕扯的时候,仙人已经说得非常明白,成仙考核办考核的不只是皇帝陛下一人的成仙事宜,还牵涉到对所有神秘学领域复杂事务的重新审查;是天庭第三个五百年规划中“回头看”巡视计划的重要部分
——喔,第一回对神秘领域的审查是一千年前的武王-周公时期,当时审查的结果是,处决了一切敢于牵涉人间享受人祭的鬼神,消灭所有敢于尝试人祭的巫祝,捣毁一切与人祭有关的知识;并嘱托周公及其后继者留守清理,花费了数百年时间消灭余毒;工程浩大,人间至今仍享受余荫。
不过,过于彻底的革新确实会消灭革新本身的意义;商周革命千年有余,而今方士俨然有故态复萌的架势,所以此次“回头看”的形势,也不见得有多么乐观。当然,方士们还没有大胆到搞人祭的地步,否则仙人就不会只坐在办公室中念念叨叨,而该果断出铁拳了——不过,现在神秘学界的胆量也渐渐上来了,都开始蛊惑皇帝、挟持皇权,搞些什么围猎优质保健品客户的操作了;长此以往,胆子放肆,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大事,这也正是此次“回头看”的重点。
“防微杜渐,理所当然。”仙人直截了当告诉皇帝:“现在他们还只是图谋钱财,长此以往,他们会图谋些什么?恐怕破国亡家,一败涂地,都只在等闲之间。”
“这未免也太危言耸听——”
“嘘。”仙人以指封唇:“这是天庭的论断、高祖皇帝的论断喔,陛下当真要反驳么?”
好吧,刘彻不说话了,但他出来之时,还是觉得这是小题大做——一群方士而已,神神叨叨、莫名其妙,但权力基础基本为零,就算真心怀叵测,又能做些什么?只要他脑子尚且清醒,这种丑角,自然是永远翻不了天的。
不过,也正因如此,对于仙人提出审查神秘领域的意见,他除了阴阳怪气,讽刺几句,倒也没有直接反驳;显然,以一个皇帝的本能而言,如果仙人意图染指的是现实的权威,那么皇帝就是当场翻脸,撒泼打滚,也要带着手下,坚决抵制。但现在仙人插手的是玄学领域,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皇帝既没有理由干预,也似乎并没有什么必要保持紧张——严查一群废物方士,又干朕何事?
皇帝睁开了眼睛。
“这个衙门,负责管理一切神神叨叨的事情。”他冷声道:“上林苑的方士不是交过一堆玄妙莫测的玩意儿么?都搜罗起来,都带过来,让它好好去查!让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查好汉!”
说罢此语,皇帝一撩衣袖,踏步上车,高喝一声,辘辘径直去了。
·
送走皇帝之后,成考办按照八小时工作方针,继续紧闭大门,不与外界稍有交流。杨易写完今天考核报告,舒舒服服睡了个大觉,第二天一早爬起来吃过早饭,正琢磨着今天该去哪里采风,系统却忽然发来提示,说有人在门外等待拜访。
杨易打了个哈欠,在软榻上一动不动:“我记得这是休息时间吧。休息时间是不能打搅的。”
【是。】系统闪烁:【但外面是霍校尉——冠军侯。皇帝昨天紧急发了旨意,从快办好了霍去病的爵位,并令他尝试与成考办沟通。】
显然,皇帝回去之后左思右想,生怕夜长梦多,拖几日之后仙人又给他搞出了什么幺蛾子,所以连夜把该办的事情全部办了——比如给霍去病落实爵位,比如给大将军发赏赐,比如申斥御史,骂得他们屁滚尿流,魂飞魄散之至。
杨易躺了片刻,终于坐了起来:
“好吧,我去见见他。”
·
杨易推开木门,果然看到英挺少年站立于外,脚下是一个打开的木箱,箱子里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新任冠军侯谒见仙人,只是拱手行了一礼——按照常理,冠军侯霍校尉是要根据官位尊卑行礼的,但现在谁也不知道“成考办”是个什么等级的衙门;仙人倒是夸夸其谈,说他们的衙门见仙大一级,天上地下没有不能审的,连副天级的案子都审查过。但皇帝一个字也听不懂:
“齐天大圣知道吧?”仙人道:“他改阎王生死簿的案子就是我们审查的,还有龙王处的披挂,大禹的定海神珍!哼哼,真以为叫平账大圣,便能平账了?我告诉你罢,我们把龙宫的土都翻了快要三尺,什么是我们查不出来的?那点鬼蜮手段,笑话而已——”
这都是些什么疯话呀,皇帝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总之,冠军侯只是行了个平礼,叫人将箱子抬了上去;大概是看在特意前来的份上,仙人岛也没有峻拒门外,居然请他走进屋内,端坐案前,然后上了一盘——荔枝。
是的,硕大的、饱满的、鲜红的荔枝;绝不是以往见到的那些干瘪暗红、可怜巴巴的荔枝干、蜜渍荔;但现在还是三月,别说四川至长安,千里转运,绝无可能有此新鲜荔枝了,就是运力上不成问题,现在有没有这种大荔枝呀。
要知道,皇帝是很喜欢吃荔枝的,为了四季吃上甜美水果,还特意让人在上林苑搞了温室,研发研发反季节种植;但结果就像他信任的无数方术一般,效力基本与保健品相差无几——投入三千两黄金,结出了三十个又干又瘪的荔枝,平均十两黄金一颗;霍去病有幸分到过三个,难吃得要死。
而现在——霍去病看了一眼面前这满满一盘的新鲜果子,出于礼貌,伸手拈了一枚,小心剥皮,送入口中,感受它十两黄金都换不来的甜蜜汁水,从来没有品尝过的丰盈汁水,忽然觉得,或许天庭也不该只查龙宫,也很应该查一查成考办的流水,组织个什么“成考办”考核办来审核审核……
虽然场所不对,但果子确实好吃,霍去病居然还吃了五颗才停下来,才颇为紧张的用运来的毛巾(扫地机器人供应)擦了擦手,低声道扰;而大概是见对方实在喜欢,仙人也很得意:
“农科院的品种,好不容易买到的试验田作物,可以吧?”
喔,看来农科院搞不好也要审一审啊。霍去病不动声色,只拱手道谢,又道:
“遵照陛下的嘱咐,我来为先生送东西。”
仙人有些好奇:“是什么?”
“先生昨天要的,写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条幅。”霍去病从箱子中抽出一卷白布:“太史令亲自执笔,背后加盖了传国玺的印章。成考办的匾额还在定做,用的是好木头,尺寸比较难找,所以明天才能做好。”
“另外,还有上林苑方士的名单,昨天御史点了一夜,大致都在这里了)不过请先生注意,名单上标了红字的,大概是召唤不过来了……”
“为什么——”仙人眨了眨眼:“喔,事发了?”
霍去病停了一停:“是。”
是的,皇帝陛下吃瘪受辱至此,岂能全无还击;昨日他气势汹汹回宫,立刻就让屁滚尿流的张汤带人直扑上林苑,把所有嚎叫过“高祖皇帝上我”的方士全部逮了起来,然后一个一个拷问,拷问的方法也很简单,既然你说高祖皇帝上你,那就亲笔画出高祖皇帝的御容——显然,方士们并无隔空照见的本事,所以只能按照过往传说胡编乱找;也就是说,给高祖的画像搞出了七十二颗黑痣、额头凸起两个龙角,外加画工实在拙劣,以至于看起来不像活人,倒像两面宿摊——总之,皇帝陛下只过目了一回,就毫不犹豫,立刻叫人将这些货色拖出宫外,一通暴打,如今大概已经杖毙了事了。
既然与高祖这么亲密,就亲自去见高祖吧!
当然,高祖在地下会作何感想,就不是皇帝能考虑的了——先顾眼前吧,把眼前顾好再说,真要让这些方士进了成考办喝茶,还真不知他们会倒出些什么来呢。
总之,尴尬人难免尴尬事,先得把最尴尬的局面应付过去再说吧。霍将军道:
“不过,名单中还有一些人物,可能需要先生谨慎处置,我们已经用黑笔标记出来了。”
“谨慎处置?”杨易慢悠悠道:“哎呀,冠军侯,在钦差面前说这话,风险可是很大的呀。说起来好像我收了几位的横幅匾额,悄悄便要徇私一般,这名头可不好,这态度可不妙——要是传到上面去,我可怎么回话呢?”
“这并非徇私。”霍将军赶紧道:“陛下说,也是为了国家考虑……”
“为了国家考虑?考虑什么?”仙人诧异道:“下次太庙祭祖,请幸存方士们当众表演高祖皇帝上我?我倒是没有意见,但高祖皇帝恐怕不会高兴吧!”
霍去病:……
霍将军硬着头皮道:“与此事无关。这些人精通的是匈奴秘术,临阵对敌,或可有奇效——”
“匈奴?”
“先生大概不知道。”霍去病道:“自大将军取河套以来,匈奴人心扰乱,为了挽回局势,常以巫祝邪术诅咒朝廷,他们在草原中埋伏捆绑后蹄的死马,盗窃皇帝陛下的御像,焚灰撒血,大兴邪崇之事。陛下不能不为此烦忧,也不能不稍做预备。”
“喔。”杨易明白了:“原来搁这打咒术回战呢!”
军备竞赛军备竞赛,不止物资财政要卷,神秘学领域当然也要卷,匈奴都撕下脸皮不要,试图以邪恶咒术一举翻盘了,大汉皇帝又怎么能毫无回馈?再说了,敌人越是反对,恰恰越是说明我的正确,既然我这么正确,那就更容不得白痴反对——搞不好皇帝对方士邪术一半的痴迷与强硬,都是被匈奴人激发出来的。
当然,这大概也就是天子特意派冠军侯前来解释的缘故了;毕竟在雷霆震怒后居然还要保留几个方士的小命,看起来怎么都有点欲盖弥彰的偷感;让冠军侯来传话,至少可以保证话语本身的可信度,而不至于被成考办直接打入另册——这就是信用累计额度不同,所有的不同待遇。
“咒术回战。”仙人摸着下巴:“霍将军上过战场了,觉得这种战术有用么?”
霍将军默然片刻,反问道:“先生以为有用么?”
是的,这就是天子传话的第二个意图;你要搞掉方士我也不反对,请问搞掉方士之后,匈奴这一块谁来料理啊?总不能我去打宿傩——不是,匈奴妖人吧?玄学高妙,险恶莫测,皇帝才不会亲自上阵呢;既然仙人信誓旦旦,何妨自己演示一番?
“这个嘛,倒是不好说。”杨易沉吟道:“有些稀奇古怪的文明,打仗打输了急眼,确实喜欢搞点邪恶法术祭天,这也是商纣王时遗留下的老毛病了。当然,杀几头牛羊都不算什么,当年有人穷途末路之时,玩过的把戏可要打得多了——什么湿肠、头颅、乞丐头皮、染性·病而死的嫖客与妓·女的下体、人皮、遭瘟疫横死者的内脏,杂七杂八,恶心吧啦,费尽心力,搞了个持续数十日的无遮大会,拼尽一切功力,要给敌人降下诅咒——据说还是他们掌握的最厉害的诅咒”
“……然后呢?”
“然后三天就被人推翻了。全场战役总计赢了零次。”
“这——”
“不过他们也有办法敷衍的,他们总有办法敷衍的。”杨易若有所思:“他们宣称自己的对手是法王子文殊菩萨转世,手下的兵是天兵;凡人的法术怎么能对文殊大菩萨起作用呢?所以这纯粹是非战之罪,怪不得诸位巫师。”
巫师的嘴当然是没有缺憾的;打得过呢就说你是邪门歪道,不值一提;打不过就捧你是文殊菩萨,神佛天兵;如今想来,匈奴巫师手段也大抵如此,现在还有希望,所以可以弄神弄鬼与大汉皇帝叫板;等到将来匈奴战败,大巫师们大不了华丽转身,宣称匈奴可汗不过是天之庶子,大汉皇帝才是天之嫡子,嫡子发卖庶子,岂不是理所应当,恰恰符合周礼?
“当然,要说这纯粹是一片虚妄,倒也不尽然;毕竟源远流长,总有它的效用。”杨易道:“据有的观点说,他们玩弄那种邪术,收集什么瘟疫死者的尸体,搞不好是想弄点什么生化培养皿,打一场原始版本的生化战争。只不过技术太烂,纯属撞大运的痴心妄想罢了……”
霍去病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因为仙人这一串念叨确实有些莫名其妙,不知所云;抛开各种专业术语,什么“生化”不谈,听起来大概就只有一个意思:匈奴巫师的诅咒可能有效,但匈奴巫师的诅咒有效不太可能——这话正常人能听懂?这话能是人话?这话是人话,也不大可能吧?
所以,霍去病只能强调他们关心的话题:
“那么,匈奴巫师的法术,可以破解么?”
“当然可以破解……稍等。”
仙人站起了身,飘然走进屋内,关好了木门——然后,霍去病听到了内里滴滴的响动;不是他有意听的,但一个草原上奔驰求胜的将领,五官当然都必须极为灵敏;然后,他又听到仙人清一清喉咙,字正腔圆:
“你好,d指导。”仙人道:“请帮我设计一张符咒图案,要花里胡哨,要不明觉厉,要深有内涵,可以把现在的皇帝骗得团团乱转,大流口水。总之,要有新意。设计好图案后,请帮我打印出来。”
霍去病:……
拜托,你避着点人行不行?这儿还有个活人呐!
喔不对,仙人其实是避着他的,人家可没有当面说,还特意压低了声音……但你就不能注意注意隔音效果吗?
里面吱吱呀呀响了一阵,仙人飘然而出,手中拿着一叠轻薄的黄色符咒。他将符咒摆在案上,推了过来:
“驱邪的符箓,足可抵御匈奴一切邪术,如何?”
霍去病麻木接过,麻木低头,麻木地去看那些微微还带着热意的符箓——笔走龙蛇,飞舞盘旋,气度恢宏,确实花里胡哨,确实不明觉厉,也确实深有内涵,确实可以把皇帝——
霍去病闭上了眼。
“贴身携带。”仙人道:“不过这符箓是有讲究的,佩戴符箓之后,行军中必须要喝凉开水……”
“开水?”
“就是煮过的水……稍等。”
仙人又低下头去,借着几案的遮挡,端详手腕上的屏幕,他又迅疾输入几个字:
【d指导,请帮助我编造一套煞有介事、引经据典的说辞,说服古人饮用开水,这套说辞要能交代得过去,可以把汉朝皇帝骗得团团转。】
空间中又滴了一声,熟悉的声音,诡异的声音。冠军侯的嘴角抽了一抽。
“煮过的水有坎离至阳之气,才能激发符咒效力。所谓积阴之寒气为水,生水阴寒,人所共知……”
霍去病:……
霍去病干巴巴道:“好叫先生知道,‘积阴之寒气为水’,这是刘安《淮南鸿烈》里的话。”
要知道,淮南王刘安年初可已经被揭发出谋反了,如今正在细查呢,你现在在皇帝使者面前拐弯抹角地引用他的话,你几个意思?
当然,霍去病倒不觉得仙人有别的意思,主要是文化水平实在表现得不像;如果那个d指导在的话,他倒要怀疑怀疑d指导居心叵测,用心不良;但仙人……你怎么能污蔑一个文盲搞诽谤呢?
仙人停了一停。
“好吧。让我们忘掉刘安的疯话……阴邪入腹,损人真阳。然水遇烈火,则阴极而阳生——此乃《易》之‘坎离既济’之道也;所谓见龙在田,群阳昭昭,周流六虚,变动不居。”他对着屏幕朗读:“沸水如鸣玉,白烟升腾,阳气内蕴,阴中抱阳,自有妙用无穷。否则暴虎冯(feng)河者……”
“那个字念作平。”霍去病又干巴巴道。
“喔。”仙人总结:“反正要用开水,无论喝水、擦脸、饮牲口,尽量都用开水;实在没有开水,用草木灰浸润干净水后再过滤也可以,不要直接喝生水;你要喝了生水,那就破了我的法术了;那么匈奴巫师能够做些什么,我可就不能保证了。要是皇帝陛下打输咒术回战被人腰斩,我也只能表示遗憾……”
霍去病闭了闭眼:
“……是。我会如实转告陛下。”
好容易敷衍完这么长一串;仙人似乎也有些尴尬;他呆了一阵,实在再找不出话题,干脆把一盘荔枝推给了霍去病。霍去病愣了一愣,伸手又抓了几颗——长平侯的口味很淡,皇帝陛下却是很喜欢吃荔枝的;喜欢到十两黄金一颗,都再无吝惜的地步;不过,纵使以皇权的骄奢无度,搜罗天下珍奇,恐怕此生也没有尝过如此甜美多汁之仙种;所以霍去病觉得,哪怕放下一点自己的颜面,也是很值得为陛下带几粒回去尝尝鲜的。当然啦,皇帝居然需要别人给他带新奇玩意儿,这大概是长安城十年也遇不到一次的异数,但而今毕竟不比往常么……
毕竟,仙人的态度委实诡异莫测,这种好东西未必是日日可以见到了。要知道,上一次他和陛下在此处聊了半天,可是连仙人的一杯水都没有喝到呢。
至此,已经交代完毕皇帝经办之一切事项,双方都再无话说,霍去病抓好一把荔枝,拢在袖中,起身道谢,作辞而去。不过,在他转身之时,仙人却忽的问了一句:
“对了,不知泰山封禅的事情,是谁提议的来着?”
霍去病愣了一愣,低声道:“除了已经料理的方士外,还有几个儒生。”
“儒生提议封禅?”
“是。儒生们说,方士的方案是怪力乱神,不足为训;他们仰承圣人遗教,才知道真正封禅的秘法,他们还说,为了彰陛下封禅之诚,应该先召天下儒生议论大典,殊不失体统……”
“原来如此。”仙人道:“那么,烦请转告陛下,我想请这几位提议封禅的儒生喝茶。”
第66章 喝茶
关于为什么要请提议封禅的儒生喝茶,那其实也有缘由的。
说来也有些可笑,杨易头回来长安的时候,看到市集有人在张贴麻布肖像;因为技术落后,画工抽象,只能勉强分辨特征——隆准丰额,七十二颗麻子的;多半是高祖皇帝;手持一本《周易》,穿着复古衣裳的,多半是周公,但最后一个……鼻孔朝天、牙齿突出、耳朵大而下垂,弯腰曲背像乌龟,眼睛又长又阔,嘴巴大如老虎;要不是左右两边都是人,他还以为是山海经时隔五百年再次更新呢。
“请问。”杨易虚心的请教身边指手画脚的儒生:“这位高人是谁,有什么贡献?”
儒生趾高气扬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种蠢货,居然也敢跳梁,简直可笑之至:
“你这二百五连这都认不得?这是孔老夫子!他老人家平生的贡献,多不胜数,最大的贡献就是制礼作乐,教化蠢货!”
“原来如此。”杨易崇敬道:“孔老夫子这么厉害,真是天下无双!那么请问,他老人家什么时候能腾出空来,教化教化你们呢?”
儒生愕然惊骇,随即暴怒;不过没等他拔出长剑,“决一生死”,就惨叫着被电击枪击倒;仙人收好电击枪,溜溜哒哒地四处询问,这才知道,集市上悬挂的是孔子的最新标准像——既然是最新标准像,那当然不可鞥事孔老夫子自己爬出来照的,而是汉朝诸位大儒先前在长安开了个理论会议,大家严肃回顾了先秦以来儒学的发展、纷争,争论了大量敏感问题,在继承先辈成熟思想之后,综合诸位大儒之学术共识,于谶纬学上达成的全新成就——也就是说,纯粹自己编的。
换言之,现在儒生们已经开始草蛇灰线,秘密布置孔老夫子神化的流程了;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子可没有曰过子不信;为了夺取权力,为了巩固地位,为了扩张影响力,历代汉儒日拱一卒,勤奋不辍,所共同努力的辉煌大业,终于显露出了初始的框架——汉儒是不甘心让儒学仅仅屈尊于学术这一狭窄领域的;他们瞄准的其实是宗教玄学这一广阔市场,无尽蓝海。区区方士都能把皇帝骗得团团乱转,仿佛蠢猪,难道他们就平白矮人一头?
方士骗得,我骗不得?儒生一生,岂弱于人!
公平来讲,骗皇帝的资格应该是人人都有,并无参差;所以儒生如此打算,杨易也只能尊重并且祝福;不过,既然儒生已经打算走玄学赛道,那么他们的业务范围当然就立刻归入了成考办的考察领域;尤其是泰山封禅、油水丰厚,更是此次考核之绝对重点,丝毫推脱不得的;杨易也就老实不客气,要狠狠地来一波翻箱倒柜了。
总之,他让d指导再起草了一份帖子,为了京中所有议论泰山封禅的大儒都送了一份,邀请他们择日品茶,自己扫榻以待,无限期许之至。
·
这份帖子是借宫中的手递出去的;不知出于什么微妙心态,皇帝既没有大张旗鼓宣传,也没有下旨做任何解释,只是让宫中小黄门找到大儒家中,把帖子往门上一贴,就算了事;而儒生收到帖子,当然莫名其妙之至——“成考办”是什么玩意儿?什么又叫“喝茶”?
这样稀奇古怪的东西,顶尖人物当然不会接招。虽然皇帝并未刻意宣扬,但尚冠里发生的事情到底不能保密;消息灵通的人物不明就里,可大致仍然知道,当日皇帝是穿着礼服郑重其事外出的,折返时是怒气冲冲,一言不发折返的;大将军与霍将军随行护卫,返回后同样闭门不出,再无二话——形势莫名其妙,全然不可理喻;一切稍有经验的人当然都在谨慎观望,等待别人先做出选择。
在此一片诡异之寂静中,还是有第一个吃螃蟹的勇士站了出来。齐鲁儒生公玉带,最近刚刚因为鼓吹黄帝明堂的学说而蒙受圣上青目,赏赐了一个祭祀时油水极为丰厚的小官,正在权欲熏心,万般热衷,不能自拔的时候,骤然嗅闻到这样诡异的气氛,当然更有心痒难耐之处。他左思右想,判断这应该是一名同行——借着日食的契机,试图在欺骗皇帝猛爆金币这个蓝海继续开拓的同行;当年蒙骗汉文帝的方士新垣平不就是如此吗?“日再旦”的鬼话蛊惑人心,连孝文皇帝亦难分辨,更何况乎当今!
同行是最大的冤家,身为仅日青云直上,根基不稳,进取心最为狂热的新贵,公玉带断难容忍有新宠分润自己的注意力;他潜心斟酌了数日,又偷偷往御史大夫、丞相府及大将军府上送了重礼,询问皇帝有没有重赏那个什么“成考办”的计划,得到的消息是没有——确实没有,皇帝陛下狂怒犹自不及,哪里还想得到什么赏赐;再说了,以仙人那个可怕态度,皇帝也就是斗不过只能认了,否则当天晚上,久经考验的酷吏就该倾巢出动,将仙人送入诏狱,请他好好吃一吃老刘家的铁拳了。
没有铁拳吃也就罢了,你还想赏赐?想疯了你的心了!!
显然,各种曲折,公玉带丝毫不能窥探,但它至少立刻读出来了皇帝的心思——以当今皇帝的冤大头富二代脾气,就是路过的狗尾巴摇得好看了,一高兴都是要赏赐的;大张旗鼓而来,却一分钱都没有多赏赐,这说明什么?说明成考办的那个白痴空挣了个与皇帝当面相处的机会根本没有得到半点的宠幸,得罪这种货色,是绝对没有半点风险的!
嘿嘿,如此不堪蠢货,又何惧之有?那还不趁机骑在头上,彰显一番威严?
总之,公玉带气势汹汹,毫无迟疑的冲进了尚冠里的成考办,壮志满怀,阴阳怪气;成考办说是“喝茶”,居然还真给他准备了一壶热茶——现在没有喝茶的习惯,所以杨易往茶里加了大量的牛奶和砂糖,全当是冲了杯奶茶——这倒是挺管用的,至少公玉带咕咚咕咚喝了两大杯。
喝完两大杯后,公玉带意犹未尽。这个年代的糖非常珍贵,岭南的甘蔗是稀罕的贡品,连公卿王侯也未必能够多见,成考办一口气就能拿出一大罐,可见资财确实丰富;要是机缘凑巧,能够抓住对方的把柄,未尝不可以多敲他两个。
一念及此,公玉带狠狠往奶茶里又加了一大勺的糖!!
“所以。”杨易问他:“尊驾是主张先修明堂,再行祭祀?”
“自然。”公玉带冷笑一声,向这白痴科普自己的伟大发现:“修明堂世室,乃可见鬼神,见鬼神乃可祠灶,于是丹砂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以之祭祀封禅,则可成仙不死,黄帝是也!”
没错,这就是公玉带借以宠幸于皇帝的关键发明,那就是他巧妙找到了儒学与方术之间连接的桥梁,为这两种关系微妙、颇有冲突的学说,寻觅到了一种足以沟通往来,两全其美的渠道——黄帝;轩辕黄帝,既是儒家经典所公认的圣人与圣王,又是方士们重点宣扬的,学仙成道、长生不死的伟大榜样;以黄帝的典故宣扬学问,可以同时获得儒学与方士的默认,正是现在这微妙学术争端中畅行无阻之不二法门。
至于为什么要强调修明堂么……拜托,学术争权是要有钱的,手中没把米,叫鸡都不来;只有说服了皇帝开展此无大不大之工程,公玉带才能召集故旧,议论形制,商讨礼仪,大家一起搓圆仔汤嘛;同样,他公玉带的权威也才能借着皇帝的权威扩散出去,从此牢牢确立自己在学术界永不可动摇之绝对地位!
叔孙通劝过高祖皇帝修明堂,最终被高祖皇帝讥为腐儒,狼狈而退;赵绾王臧劝说过当今皇帝修明堂,最终被狂怒的窦太后三天速通,如今因缘际会,适当凑巧,大儒施展的明堂法,传承公玉于当下;七十余年无一人成就,而他公玉带巧施妙手,却能断然而成就之——如此威望,如此手段,怎么能不震慑上下,令当今一切儒生自愧不如,诚心拥戴他公玉带为儒林之首?
啊,又幻想了,幻想自己是脚踢公孙弘,拳打董仲舒,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顶级儒学学者兼皇帝宠臣,他的声名显赫威扬,天下无不敬仰,而如斯美妙境界,只需他再轻施手段,令皇帝摇着尾巴倒贴上来……
可惜,不解风情的杨易打断了他:
“明堂,请问是修建在哪里呢?”
“既然是为封禅做预备,自然是修建在泰山山脚!”
“泰山山脚?敢问规模如何呢?”
“如此经世不朽之建筑,自然要规模宏大!”
公玉带可太熟知皇帝品行了,知道这位主吃过见过爱好挥霍,平生的习惯就是好大喜功;你要是规模小了气度小了,陛下反而会质疑你的效力,觉得如此小家之气的方案,匹配不上他的地位——再说了,这可是百年大计,要是规模小了经费少了,我们吃什么?
“具体要有多大呢?”
“这是国家的事业,朝廷的颜面,修起来总不能比未央宫小吧。”
“不能比未央宫小?”
杨易战术后仰,肃然起敬:“未央宫?”
阿房宫未完,咸阳宫付之一炬,未央宫巍峨壮丽,当真已经是此时亚洲——不,世界最为规模壮丽、匪夷所思的建筑了;考虑到自然资源的日渐紧张,那么恐怕自此以后,人类也绝不能修建出如此规模之木质建筑了。
以现在的技术,想要修建宏伟工事,必须得有巨大木植;巨大木植,当然只有砍伐森林中数百年上千年的巨木,挥霍此不可再生的自然资源;先前萧何修未央宫,秦岭骊山已经受过一波劫难了;要是公玉带疯狂计划付诸实施,真在泰山脚下搞了个比未央宫还要宏大的玩意儿,那么山东境内所有之千年古木,恐怕都要遭此劫难;怕不是茫茫齐鲁大地,泰山之外一切山脉,从此都得远望光秃秃,近望秃光光,闻者伤心,见者落泪了。
哎,山东人若有耳闻,还不知该如何愤怒!
总之,好歹做个人,给后世山东积一积德罢——杨易断然道:
“不行,我不能允许。”
公玉带趾高气扬,根本不屑于再做说服,只冷冷反问:“为什么?”
你能比我更懂明堂?
“因为我善。”
“……什么?!”
“因为我善。”杨易简洁道:“泰山脚下修建明堂,山东树木岂非砍伐一空?树木荡然、山土暴露,遇到一场大雨,浩浩荡荡,岂非全都要流到黄河中?黄河河道淤塞,你让它怎么流?”
说归说,闹归闹,别跟黄河开玩笑;黄河不找你麻烦就不错了,你吃饱了撑的猪油蒙了心,还敢去找母亲河她老人家的麻烦?你把黄河河道堵了,那她就只能告诉你,老娘今天爱怎么流怎么流!
嗟乎,黄河之水天上来,飞入寻常百姓家!千门万户同赴水,高士贵姓皆王八!
“而且,孔老夫子的墓就在山东腹地吧?相隔不过数十里,似乎就是黄河的支流。万一黄河淤塞,抢夺支流,水流浩浩汤汤,四散而去,孔夫子的墓怎么办?我记得诸位修建明堂,似乎是为尊崇孔子来着,难道尊崇一回,最后是这么个结局?”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孔老夫子安葬五百余年,身后还要有此师门一劫吧?这可是当初祖龙焚书坑儒,咬牙切齿,下了狠心都没用上的手段。我只能说好孝顺呐,你们这些孝子贤孙,比当初分太公羹的高祖皇帝还要孝顺呐!
呜呼,伏惟儒生以仁治天下!
公玉带微微一愣,面色有些红胀;但利欲熏心之时,自然对一切质疑都不屑一顾;他冷笑道:
“危言耸听!”
“是么?”杨易道:“当然,我是局外之人,只不过说一点外行不靠谱的话;既然先生如此信誓旦旦,那想必对明堂修建的种种后果,都已经估计完毕;如果方案详尽准确、考虑周到,那倒是喔多虑了。”
外行对火箭专家说你火箭得用水洗煤,那不开玩笑么——14岁都精通不了微积分的猴子,还是乖乖吃我们的香蕉去罢,不要搅扰了专家办事。但现在的问题是,你是专家吗?
杨易真诚地、认真地凝视着公玉带,眼神诚挚,莫可质疑;公玉带的嘴角抽了一抽:
“这恐怕轮不到足下过问!”
“事实上,我似乎恰恰有权力过问。”杨易轻描淡写,从几案中抽出一垛绢帛,从上到下,一张张翻检:“皇帝陛下昨天派冠军侯给了我一张圣旨,允许我过问玄学领域一切事务,尤其是审查方案及经费支出——”
他从中抽出了一张皱皱巴巴,带着水渍的丝绸,看起来像是被直接一揉塞进了抽屉,根本展不平了。他刚想把这张丝绸递给公玉带,公玉带却猛然站了起来,声色俱厉:
“这样一张破烂溜丢,居然也敢妄称圣旨!足下未免太过放肆了!这般狂妄无耻,恕在下不能忍耐。再有,明堂煌煌大典,载诸经论,乃圣人所教,岂是你可以妄议的!这样精深奥妙的典故,说了你能懂得?说了你能明白?蠢钝,废物,竖子不足与语!”
如此破口大骂,直牌羞辱,公玉带以手扶剑,拂袖而去,面色近乎狂怒——公玉带知道,那张绢帛八成就是圣旨;但他决不能让此人拿出来展示,一旦展示确认,他就真得要被逼着交代明堂的设计方案了——连个屁都没有的设计方案,基本等于零的综合考虑;所以,他必须赶在对方拿出圣旨之前翻脸,一通臭骂直接打乱节奏,趁着大招还没有预备,直接抬腿提步就走,赶紧回去再想办法。
面对圣旨还不认,那是板上钉钉的大不敬,他亲爹是皇帝都扳不回来的;但反过来讲,狡辩说对方给出的玩意儿太破太烂根本不像圣旨,却是很有打滚空间的——那玩意儿确实不像么!
公玉带抓住剑柄,翻身就走,预备着对面敢来阻拦,就反手给他一剑——理由都是现成的:对方侮辱皇帝侮辱圣旨,气得他怒发冲冠肺都要炸了,哪里还管得住什么规矩不规矩,这正是他忠君爱国之铮铮铁骨,何可非议之有?
不过,对面那个神人似乎是自知体弱,并没有来阻拦;实际上,在公玉带三两步迈到门前时,他只说了一句话:
“老夫子,老夫子,你们孔门教出来的,就是这种傲慢自大、一句实话不肯吐露的人才么?”
然后,公玉带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苍老的、飘渺的,浑然不似凡人的声音:
“先生见谅,唉,老朽实在不想承认这般人物……”
公玉带:??
等等,这房里明明只有两个人呀!
他手指已经触及木门,却忍不住愕然回头——然后,他就呆住了。
他呆住了,因为他看到了此生最古怪、最奇特、最匪夷所思,哪怕在他为皇帝描绘的诈骗流黄帝成仙之妙妙小故事中,都永远幻想不出的情形——这座简陋房间的后堂是悬挂着一张画像的;杨易花了一百个钱请回来的孔子画像,正在活龙活现的挪动五官,张开嘴巴……
“先生也该知道,五百年后的人如何,怪不到五百年前的人头上罢?”
公玉带:啊啊啊啊啊啊啊!!!!
公玉带两眼暴凸,呃呃连声,伸手虚空抓挠片刻,终于抵受不住,软软跪了下去!他大口喘息,瑟瑟发抖,到底只能瘫在原地!
那副画像,线条抽象、古里古怪的画像,缓慢垂下了目光:
“……这人怎么了?”
“被老夫子的画像吓到了吧。”杨易道:“老夫子现在的画像,确实还是比较……嗯。”
是的,这幅画像是杨易十几天才请回来的,根据儒生学术会议所决定的孔子之最新官方画像(beta版),也就是说,鼻孔朝天、牙齿突出、耳朵大而下垂,弯腰曲背像乌龟,眼睛又长又阔,嘴巴大如老虎;外加西汉之原始画技,整体形象足以吓哭半本山海经的画像。
杨易从袖中摸出了一个小圆镜子,举到孔子面前供他细看;老夫子瞥了一眼镜子中的怪象,不忍直视的闭上了眼,眉头皱得老紧——看起来也就更丑了。
“……劳驾问一句,他们为什么要画成这样?”
“大概是为了神化本学派的领袖吧。”杨易道:“实际上这已经算是克制的了;毕竟出自大儒官方学术会议,总要讲点体面;至于不太体面的么……我最近在街头巷尾,还听闻过不少儒生宣扬老夫子生平的各种神奇小故事;什么老夫子写《春秋》,实际是微言大义,预示了后世的种种细节;可以说,从春秋至今一切的发展,原型都在《春秋》之中。”
“……什么?”
“简单来说,此事于《春秋》亦有记载。”
“什么?!”
“总之,儒生们宣传,后世一切的智慧,其实都源于老夫子编订的儒家经典,所以皇帝要寻求治国的学问,只需向儒家求教即可;不过,儒生们同样也认为,老夫子编订的儒家经典遭到了法家反动集团的蓄意销毁,大量真理已经丧失,所以需要他们这些后世子孙代圣人立言,阐述圣人泯灭于历史中的真谛。”
“蓄意销毁……是指焚书坑儒?”
“不止如此。”杨易道:“部分激进儒生认为,祖龙焚书只不过是两千年儒法斗争的延续,法家反动集团对儒生的迫害早就开始了,至今仍有留存;其流毒之广,不可胜记;他们正是要继承儒家的先辈遗志,消灭法家反动集团之一切残余……”
画像张开了他龅牙的大嘴,迟疑半晌,终于第三次发出疑问:
“……什么?”
真是罕见呐,以老夫子的博学广智,居然也有听不懂人类语言的时候——大概这确实已经不像是人类了吧。
杨易很乐意为老夫子答疑解惑;他从袖中抽出了一卷白纸——这是他走街串巷,从长安城中围聚着高谈阔论的儒生嘴巴里请教到的,儒家意识形态版历史:
“概言之,儒-法两个集团的斗争,早在三皇五帝时代就开始了;儒家代表仁政,法家主张暴政,两方水火不容;在远古时期,尧、舜、禹是儒家的;丹朱、共工等则是法家;大禹镇压了法家,才开创了夏朝盛世——”
“诶……”
“可惜,大禹的子孙桀被法家迷惑,又倒向了法家反动集团;还好成汤果断出手,拨乱反正,回到了儒家的正轨!”
“诶诶——”
“之后就简单了。”杨易读着白纸,尽力复现儒生的慷慨激昂:“显然,商纣王是法家,文王武王是儒家,周公更是儒——大儒;至于其他人物嘛……管仲这个人我们要批判性的看待他,他基本是五成法家五成儒家的,要吸收他儒家的一面,批判他法家的一面,要坚决斗争,不能让步;孟子等当然是儒家的;商鞅这个人罪大恶极,法得不能再法,我们要斗他一千年;荀子就不好说了,六成儒家,四成法家吧;荀子最大的失误,就是没有分辨出隐藏在自己门下的大叛徒、大内奸、大黑手、大帮凶、大恶霸,法家邪恶爬爬虫,韩非和李斯这两对臭王八,烂鸳鸯,原文如此。”
原文如此,可不是我编的喔。
画像:……
“然后,斗争的高峰出现了!”杨易提高了声音:“周赧王五十六年,邪恶恐怖的万恶法家大魔王,法家一切之恶的结晶,儒家终极的敌人;大邪魔、大暴君、大妖孽、大恐怖,末日之究极化身,审判者,大邪祟——总之无数个大——的祖龙嬴政降生了!在李斯与韩非两个狗头军师、混账货色的教唆协助下,嬴政向儒家发动了猖狂的进攻,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破坏!!创巨痛深,不能不令人伤心欲绝!”
“如今,嬴政虽灭,秦政犹在;法家秦政之余毒仍然遍布上下,熏染人心,糜害不可胜记!而今儒生,正肩负着扫清余毒,光复旧制,恢复圣人往日荣光的伟大使命;修缮明堂、泰山封禅,正是这个伟大使命的关键部分,是向天下昭示儒学的复兴,狠狠打击一切潜伏在我们身边的法家反动分子,为开创大汉儒学盛世而开创新的篇章!”
杨易慷慨激昂念诵此段,顺手向后翻了一翻,然后道:
“完了。”
画像:……
看画像的表情,好像杨易刚刚那句“完了”,指的不是宣传内容,而是什么更深远、更宏大、更珍贵的东西,都随着这一次宣传而裂开了,而破碎了,而——“完了”。
画像沉默了很久,终于喃喃的、飘忽的开口。
“老朽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事情。”他道。
又沉默片刻,他再开口:
“……当然,如果这就是儒家的话,那老朽只知道,自己绝不是什么儒家的人。”
这一句话似乎过于刺激了,不止杨易瞪大了眼睛,就连地上死狗一样的公玉带都猛然抽搐了片刻,发出了某种恐怖的哀鸣。
“对了。”画像再瞥了地上的死狗一眼:“虽然不想提明堂的事情,但文王武王时所谓的明堂,也不过只是间木头茅草房子,用来召见学者,传授知识而已;什么‘伟大象征’……算了,其实你们很可以换个思路,去地下舔少正卯去——算老朽放下颜面求你们,不要再儒下去了,可不可以?”
·
总之,公玉带抖了半天,哆嗦了半天,居然还是鼓足了勇气,颤抖着爬了起来,一把推开木门,狂叫奔跑了出去;如此情形还有余力逃跑,可见敢于欺骗皇帝的人总有几份胆量。
杨易和画像都没有动手拦他。画像倒是嘀咕了几句他会不会出去乱说,但杨易则担保他不会——如果公玉带吓疯了,他当然是什么都说不出来的;相反,他要是没疯,敢对外说出两句,那大家也一定认为他疯了;结果都一样。
“这就是辩证法。”杨易总结道。
事情也不出杨易所料,公玉带狂呼着逃了出去,一路逃一路嚎啕大哭,满脑子都是那张可以进山海经插图的老脸在蠕动嘴唇,发出可怕的声响:
“我不是儒家……”
“从没有听过……”
“到地下找少正卯吧……”
公玉带的眼睛突了出来,鼻孔渐渐张大,却只能发出沉重的喘息;他在街道上一边狂奔一边嚎叫,撞翻了不知多少摊位,引得众人连连惊呼,侧头看这个披头散发,手舞足蹈,狂乱奔跑的疯子。
公玉带跑回家中,锁上房门,跳上布榻,将自己层层裹入了被褥之中——但他还是在发抖,在发冷,在哆嗦;他蒙住脑袋,不敢在黑暗中再窥伺一眼,生怕又看到那张蠕动的丑脸;但无论他怎么紧闭双眼,那张老脸都依旧在想象中晃荡;而他的呼吸亦愈发急促,心跳快如擂鼓,血液直冲喉咙——
当然,杨易在的话大概会告诉他,成考办的茶是按港式奶茶的办法煮的;茶末萃取,额外加咖啡,高糖高蛋白,同时也是爆表咖啡因;喝一杯都够晚上睡不着了,更别说一口气喝三杯了——对于从无咖啡因摄入,体质极度敏感的古人而言,这三杯已经可以引发激烈的过敏反应了!
但公玉带当然是不知道的,他只是觉得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猛,渐渐不可控制——这是从未有过的感受,仿佛中毒一般的感受;公玉带恐惧地瞪大眼睛,忽然刚刚那句萦绕耳边的话,又再次炸响在脑海中:
“地下找少正卯去吧!”
公玉带大汗淋漓,猛的坐了起来!
·
新晋宠臣公玉带被邀请至成考办喝茶,随即狂走而出,尖叫失态,不知所以;在家中瑟缩许久,随后又痛哭奔至御史府自首,将自己鼓吹明堂以来的所有作为都倒了个干干净净,绝无隐瞒;举止怪异离奇之至,长安谣言四起,无不为之震恐!
第二日,成考办请喝茶的邀请函发至上林苑,著名高士公孙卿住处。
第67章 巫蛊
·
万事开头难,开了个头后什么都容易了;至少第二天公孙卿绝没有敢无视成考处的召唤,虽然惊疑万分,但还是乖乖赴了约——公孙卿有同党在廷尉办事,直接受御史大夫的统辖,不会不知道公玉带在此处喝茶后狂奔逃离的最后结局;所以他做足一切准备,硬着头皮,不能不去接受这个可怕的召唤。
可惜,无论怎样的准备,都很难解决问题;因为他给皇帝画的饼太大了,他居然鼓吹说,皇帝泰山封禅之后,立刻就可以长生成仙!
唉,这就是诈骗业发展早期的愚钝和急躁,经验不丰富的恶果了;后世任何神棍都知道,神明许诺的天堂绝不能在人间显现,绝不能在此生看到;一切玄秘奥妙,都是绝不容检验与质疑的;所以你为皇帝许诺未来,好歹答应个封禅后尸解成仙么——反正尸解之后,天子也没办法转告大家他的修仙结果了,对吧?
所以,杨易审核之时,只问了公孙卿一句话:
“尊驾说封禅可以长生,可有凭据?”
“炎帝、黄帝,都曾封禅长生!”
“尊驾怎么知道黄帝长生了?尊驾见过轩辕黄帝?”
“黄帝成仙,精神遨游于天地,自然只有得道之人,才能感知;此庄子所谓‘与万物合一’、‘与天地并生’;真乃齐物论之妙理……”
“庄子这么说过么?”
“自然!”公孙卿胸有成竹,又道:“《道德经》又云,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又云,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老子的教诲,正是封禅后感通天地,与自然合一,于是怀柔化气,修如婴儿,乃如谷神不死……”
“老子真这么说过?”
“老子没这么说过。”
挂在他们身后的画像又冷冷开口了,这是一张老头吐舌头的画像,用的大概是老子指示嘴巴,表示牙齿掉光舌头独存,说明柔能克刚的典故;但具体画出来的效果么……反正谁要给杨易画这种肖像,他一定告这人一个侮辱诽谤。
当然,这么个肖像开口说话,效果更是惊人之至;公孙卿发出了一声毛骨悚然的尖叫,两眼一翻,直接栽倒在了地上。
杨易叹了口气:
“这一个怎么更不中用了,当真一蟹不如一蟹……”
他蹲下来,用电棒电公孙卿人中,电得他死鱼一样乱蹦,口水啊吧啊吧直流;但公孙卿总算醒过来了;一醒过来就发现四周有了明亮的辉光——安置在四面的屏幕全部激活,开始360度播放,播放先前无人机航拍到的长安高空画面——没有空气污染的西汉时代,天空一碧如洗,万里无涯,于是他们也像飘在灿烂阳光及雪白云层之上,俯瞰着起伏壮阔的长安城。
杨易站立中央,衣袂飘飘(鼓风机:你好),长声吟咏梁鸿之《五噫歌》:
“顾览帝京兮,噫!”
“宫室崔嵬兮,噫!”
“人之劬劳兮,噫!”
这是东汉梁鸿于北邙山瞻望洛阳的诗歌——宫殿多么雄伟啊;宫殿下的人民又是多么劳苦啊!这样的奔波劳碌,哪里还能禁得住封禅劳役的催折?民不堪命矣,若长此以往,自然是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
杨易飘然转身,长袖起伏,头顶在补光灯下笼罩出一圈微光:
“你说要与自然合一,与天合一,才能臻至无上境界;那么现在,我们就在浩荡苍天之上,请公孙先生为我表演一个‘合一’吧!”
公孙卿的眼珠又翻了起来,喉咙都开始格格作响;不过,他并没有再晕过去,因为电棒的效力还是很足够的;他也没有推开门踉踉跄跄地跑出去,因为看起来他们现在还是天上呢,公孙卿推门后不得直接摔下去吗?他可不会列御寇御风而行的本事呀——总之,公孙卿抖成一团,但还是缩在原地,一动不动。杨易踢了他一脚,他还是没有动静。
“请问。”他抬头问老子:“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杀了吧。”
杨易有些震惊:“这么凶残的么?您老不是道家么?”
道家不是无为吗?这ai怎么模拟的?不会找了个热衷去城市化的究极环保主义老子来模拟性格吧?!
“你在幻想些什么?道家才是杀人的祖宗,法家都要排到后头。现在儒生搞儒法斗争,应该第一个逮着老朽斗才对。”老子画像淡淡道:“法家酷烈,根源实就在黄老之术。道家崇尚得天道,去人欲,混是非,淆善恶,弃绝人情,以大道凌于凡尘,视凡人如蝼蚁,将这道理行之于治国,就是法家的思路了——律条至高无上,绝不会对人命有任何多余怜悯;真正优秀的皇帝,应该效法天道,泯灭情感欲望,一视同仁的鞭笞所有臣子;宗旨像不像?”
杨易:……6。
事实证明,仙人还是手太软了;在伟大的、持续两千年的儒法斗争中,他终究是偏儒的——至少五成儒吧;他犹豫许久,还是叫人把御史找来,将死猪一样的公孙卿拖了下去审核;同时又叫人打了桶水来洗地——公孙卿尿在地上了。
公孙卿如临大敌而入,死猪一样而出;同样是精神接近崩溃,同样是大喊大叫,忍受不住,在御史台竹筒倒豆子一样交代了自己所有之私隐;于是长安屏息,贵戚战栗,上下一切稍有见识之人,闻听消息,无不从骨子里生出寒意——他们不是没有见过酷吏;大汉朝的特产就是酷吏;但就是天底下最恐怖的酷吏,也不能一杯茶,一支笔,轻轻松松就撬开一个人的嘴巴!
形式莫名,全然不可揣测,于是京中谣言四起,喧哗称“茶帖一出,天下震恐”——比之皇帝杀气腾腾的圣旨,大概也相差无几了!
当然,茶帖的恐怖都市传说还在继续;第三天第四天,成考办又发了几张帖子邀人喝茶;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什么亲自拷问,杨易只给他们一杯奶茶,然后丢了一支笔和一卷帛书,让他们自己写,从后往前,倒着回忆自己一切的流程、往来,自己财产的所有合法来源;一天写不完就丢附近禁闭室禁闭,第二天再写;一直不写也可以额;反正杨易不会理他们,而禁闭室绝对隔音,呆在里面连外头雷响了都不知道,只有孤寂独坐,听着自己心如擂鼓——想狂叫?外面根本听不见;想打砸东西?屋里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做的,都是硬中带软,砸下去后自己会弹起,用指甲抓半天只能抓个白印;想干脆自戕不给对方审问的机会?里面没有任何尖锐物品,连笔都是软的、咬不断的,根本没有任何办法了断——除非他们学条侯,不食呕血?
“你知道吧?”关了一天后,杨易来探望瘫在地上的囚犯:“我是可以让人直接往你嘴里灌糖水的喔;只要糖分够水分够,人体撑一个月都不是问题喔。”
在安静密室中狂叫了一个白天,瘫痪了一个晚上,始终无法入睡(咖啡因:嗨嗨嗨,叫你们少喝奶茶呀!)的犯人终于抽搐着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可怕的、皱缩的脸。
“所以……”
“我要检举!”他拼命伸出手来,发出恐怖尖叫:“我要揭发!”
·
数日之后,张汤奉命来接受成考办移交的资料——成考办只有审查与询问的权力,并不直接掌握暴力机器;一切相关的拷问、定罪、惩处,都得御史府拿到了依照律法,复审决定。
“违背规则,依靠军警宪特治国是没有好处的!”杨易曾经很明白的告诉皇帝:“严格审查是一回事,允许审查机构直接掌握暴力又是另一回事;逾越规则,滥施暴力,无异于饮鸩止渴;归根到底,酷吏政治,岂可长久?”
被如此严肃指摘,尤其是被这种人严肃指摘,皇帝的嘴角都不觉抽动了一下;为了维护尊严,维护大汉数十年来酷吏政治的传统,这一刻他不能退让,这一刻高皇帝文皇帝景皇帝同时附体——他冷笑了一声,发出皇帝的嘲讽:
“说得倒轻巧!没有暴力强硬手段,谈何治国?”
“这是水平问题。国家当然是暴力机器,但滥用暴力,可称拙劣之至。”仙人可不惯着皇帝:“暴力又不会认主,今天酷吏用暴力对付陛下的敌人,用惯了用舒服了有经验了,明天难道不会用来对付陛下自己、陛下的亲眷?”
“你——”
“再说了,顶尖的政治学问,未必需要暴力来维护。”杨易道:“我还知道,有人甚至可以给特工组织立规矩,搞情报不许暗杀呢——不也运行下来了吗?”
“胡说——”
“我可没有胡说。”杨易道:“当然,跨时空论战,胜之不武;用顶级的组织度比较,委实也没啥意义。不过陛下总得节制些吧,能克制一下酷吏的权力,还是压一压比较好。”
皇帝阴晴不定,没有说话;只是拂袖去了。张汤则通过私人渠道知道了消息,猜到了这位神人(各种意义上的神人)估计并不喜欢酷吏的风格,因此与他相处总是战战兢兢,万分小心,接收证据时绝不敢有一点自作主张的。他仔细用心,一一翻检犯人们所写的交代,分门别类排好:方士们可没有什么坚定不移的品质,关了几天后精神崩溃;什么都愿意交代——当然,交代的内容乱七八糟,张汤需要根据自己的经验做初步分类:
确有实据的、一看就是疯了乱说的、八成是在胡乱攀咬的,以及——
张汤瞪大了眼睛,盯着手中的绢帛。他迟疑片刻,终于发出声音,无奈的、软弱的声音:
“这——这个说,他为了谋求富贵,曾经对王侯行过巫蛊诅咒之事……”
“是的。”杨易瞥了一眼:“他说得条条是道,还举出了不少证物,看起来多半是真的;所以我给他归类入‘高度疑似’了,你们再去查查吧。”
“可,可是。”张汤结巴道:“先生还把它归,归入了轻罪……”
是的,这张单子上标着的居然是轻罪的粉色痕迹,与什么“秽语”、“诽谤”、“恶言詈骂”放在一起;当然,以方士们的地位,犯这种罪恶简直只算傻白甜,所以轻罪的框子里寥寥可数,更显得这张单子鹤立鸡群,特殊之至了!
“这也是没办法了,必须服从时代局限。”杨易瞥了一眼:“说实话,我都并不打算深究的,但时代背景就这样么……”
以正常的逻辑而论,一个人私底下搞点什么巫蛊诅咒扎小人,真能算了不得的罪行么?这种东西恶心固然恶心,但只要不公开大搞,说什么很难以此问罪,连寻衅滋事都是算不上的;要是在后世玩弄此法,还可以算个大搞封建迷信强制批判一番;但这个时代么——杨易强行对此论罪,已经是充分考虑时代背景了。
“但是,巫蛊可是重罪!”
巫蛊可是重罪,这还不是当今皇帝开发出的重罪,这是从祖龙时——不,商鞅变法时流传至今,万代皆行秦政治,老老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你怎么能够随意破坏?巫蛊的定罪是什么?腰斩起步,诛九族不封顶!这样的罪名,轮得到你随意调换么?
你知道你修改的是什么罪名么?你修改的是老祖宗的罪名!
再说了,要是这样板上钉钉、自己招供的巫蛊罪名都不算数;你让长门宫的陈皇后怎么办?人家当年就是被巫蛊废黜,抱恨终天的!一个罪名,两个待遇,哪怕你是仙人,这也交代不过去吧?!
仙人皱了皱眉,回头看向张汤:
“那你觉得应该如何?”
“详查口供,掘地三尺,挖出一切巫蛊器物。”张汤说话都不顿——他也确实不用打顿,因为当年陈皇后的巫蛊案就是他一手主抓的,一切流程,熟极而流,可谓巫蛊之老吃家:“相干涉案人等,尽入诏狱,等候细审。”
“喔,然后就是收捕验治,烧铁钳灼,强迫招供。罪犯承受不住,转相以巫蛊自诬,吏辄劾以为大逆无道;至此攀扯数万人,然后告终?”
张汤一愣:“……这倒也不至于如此。”
喔,不是“不可能”,而是“不至于此”,这件事不大,不至于搞得这么狠;也就是说,如果抓住其他巫蛊的机会,还是很有可能搞这么大的。杨易都忍不住看了张汤一眼,怀疑这些酷吏是不是对巫蛊有什么特别的兴趣,一看到巫蛊就发狂了,没命了、忘情了,连自己的脸面与性命一起不要,都得和巫蛊坚决斗争到底——
显然,话说到这里也说死了;他当然绝不能绝不能允许巫蛊案重萌;别说牵扯下去根本控制不住规模;就是侥幸平安收场,也必然会制造险恶的案例——陈皇后巫蛊案珠玉在前,方士巫蛊案辉映于后,长此以往,政治运行形成惯性,当然会自自然然、毫无阻碍的滑向那唯一一个可能!
方士不足吝惜,但如此结果,当然绝对,绝对不能允许!
不过,他能怎么说呢?他不能以强权硬性喝止,否则只怕反而激发皇帝的无穷猜疑,对巫蛊的恐惧只会更上一个台阶;他也没功夫给大汉朝君臣科普什么九年义务教育,再说世界观根深蒂固,还真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动摇旧有之概念。
所以,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我不允许如此。”
张汤愕然:“为何?”
“因为神秘的时代已经结束,诸神已经与人类诀别;玄学奥妙随之离去,无人可以行使再奇迹——除了我。”
杨易庄严道:
“我可以告诉你,我已是此世界最后之神秘,是神代终末之显现,是仅存的法力,是辉煌之残余;我是诸神之黄昏,是伊甸园之基路伯,是末法前时轮的最后一次轮转,是封印的大巫师——也就是说,仅有我可以行使奇迹,而一旦我离去,世界将完全属于人类;诸神永远归隐,玄奥神秘再无踪迹————你明白了吗?”
张汤:……
张汤慢慢张开了嘴。
“所以,我绝不容忍你们鼓吹什么巫蛊;妄称有人可以绕过我而行使妖术,那是最大的亵渎,最深的罪孽!我告诉你,此时此刻,世界一切的法术与神秘都是归属于我的;我即是魔术王,我即是神秘之主;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可以僭越凡人的位分……喂,你那是什么表情?!”
张汤还是张着嘴看他,但表情显然不是敬畏震撼与五体投地,而更近似于惊骇与恐惧——不是目睹神明伟力的奇迹,而是那种看一只疯狗一样的恐惧。
杨易狠狠皱起了眉!
“怎么回事?他不满道:“我说得还不够细致么?”
“我认为您说得很细致。”奇特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了:“但我可以给您一个最直接、最扎心、最真相、最露骨、最戳痛点、最不绕弯、最不藏着掖着、最不留情面、最不客套、最不委婉、最不掩饰的回答——可能是环境气氛不太对。”
杨易左右环视了一圈——简陋的木屋、堆积如山的竹筒、斑斑点点的墨迹、一张破旧的木案;而他站在中间说这些,似乎确实也……
“好吧,凡人就是磨叽。”他一甩头发,伸手直指天花板:“d指导!”
刹那间强光升起;刹那间狂风暴作;刹那间电闪雷鸣,轰响于周遭;而在此强光狂风、雷霆万钧中,杨易傲立原地,长发纷飞,声音隆隆,如同山谷崩摧,响动震天动地:
“我至,我见,我宣布。”他漠然道:“根据成考办第十七号命令,所有巫蛊活动,均为诬枉;此等意图窃取神秘,盗行奇迹之逆举,绝不能承认。”
他俯下身去,查看张汤的脸——这张扭曲而震动的脸上,终于有了让人满意的、大震动的表情——张汤瞠视着他,看来人已经爬不起来了。
“——我的意志,就是如此。”杨易缓慢地、威严地道:“神秘的降生,无人可以提前;神秘的离去,无人可以押后。你去告诉皇帝,也告诉每一个觊觎奇迹者,不会再有巫蛊了,也不会再有法术了;我已经封印了天下的一切神秘,令凡人再不得窥伺玄学的领域。”
“人神不扰,各得其序;使复旧常,无相侵渎;这是颛顼帝绝地天通最后的收梢,明白了吗?”
第68章 解释
“所以,先生当真对张大夫说了这样的话?”
大将军正襟危坐于前,神色郑重,略无起伏,语气亦庄严之至,绝不因身居陋室而稍有变更。
显然,张汤被吓得狂奔出去后还没有丧失理智,至少知道把关键的消息传递给关键的人;于是皇帝陛下毫无耽搁,立刻就知道了最为紧张的、最为要命的消息,并当下就做出了反应——他派出了还在预备出征的长平侯大将军!
不过,仙人依旧颇为震惊:“陛下居然没有亲自来么?”
大将军顿了一顿,才道:“陛下有些忙。”
喔当然,皇帝再忙也是不会忽视这样要命之重大消息的;他之所以拒不见人,不过因为某种排斥而已——完全可以理解的排斥;事实上,他也并不相信张汤转述的那些疯话,发自内心的不愿意相信——这同样是任何有理智者完全可以理解的。
但是,他当然也绝不能真正忽略杨易整出来的大活——仙人或许是个疯批,但仙人完全疯了也不太可能;万一又有日食一类的大事,惊世骇俗,动摇根基,皇帝又岂能袖手旁观,错失料理之良机?
总之,皇帝不想亲自去,但皇帝又必须掌握一切重大的底细。于是思来想去,大将军就大驾光临了。
“先生对张大夫说的话。”大将军对着面前鲜嫩饱满、微带露珠,连上林苑亦不能一见的两盘大桃子和大李子,迟疑许久,终于低声开口:“到底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大将军难得有了些口吃:“什么封印的大巫师,什么绝地天通,什么断绝神秘,什么最后的收梢,什么——”
“主要起一个烘托气氛的作用。”杨易把手一摊:“就像皇帝陛下向匈奴宣战的圣旨一样嘛,又是‘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又是反反复复回忆历史,引经据典狂喷什么‘悖逆’、‘恶乱’,实际上中心就只有一个——必须打匈奴;同样,我说这么一长串形容词,其实意思也只有一个——之后不会再有巫蛊了,也不要再以巫蛊的罪名搞人了!”
“可是,为什么就没有巫蛊了呢?”大将军一针见血:“巫蛊毕竟是几百年口口相传,大家深信不疑的秘术,怎么能一言论断,就可必谓之乌有?”
“与匈奴和亲还是高皇帝拟定,七十余年的既定方针呢;为什么当今圣上一张圣旨就可以化为乌有?说白了,不过是身份到了、地位到了、形式到了,自然就可以做决策;皇帝如此,我也是如此。毕竟,我是——”
杨易有点卡住了,因为他记不太住他之前那一串串口了,什么诸神之黄昏、什么封印的大巫师,什么伊甸园的基路伯——当时说起来倒是很爽,但现在重复可就太考验人了,说实话谁能记得这玩意儿呢?不过还好,他给了d指导录音权限,所以d指导是绝对可以复述的。于是杨易咳嗽了一声,借着茶杯的遮挡去看手表屏幕——
大将军道:“所以,所谓‘诸神’、‘颛顼’、‘巫师’都是真实存在的么?”
——喔,这当然才是皇帝最关心、最在意的内容,甚至还在巫蛊之上——诸神存在、颛顼存在,超越于人的精神存在,皇帝呈现的梦境才有那么一二分可能实现;况且皇帝醉心方术,痴迷成仙,当然就一直在幻想着自己成仙之后的种种美妙境界;所以对于天上世界的具体构成,从来是非常注意的;但可惜,现在中土神话尚且发展之雏形,各色体系也全然不成模样,方士们提供的神仙信息自相矛盾,一团乱麻,搞得皇帝满头雾水,不明所以;现在有幸得遇仙人,自然要设法问个明白;何况仙人还主动提及颛顼等上古神明,那么借问之良机,当然更不能错过!
“自然是存在的!”
“存在于何处?”
“大将军读过大汉的历史吧?”杨易反问:“史书说,高祖皇帝的母亲昭灵夫人曾因劳累而在田间休息,结果风雨大作,有神龙盘旋其上,于是昭灵夫人感而有孕,生下了高祖皇帝——这条龙就是颛顼帝曾经骑过的龙,这条龙存在于何处,颛顼帝就存在于何处;所以,我倒要反问大将军一个问题,这条龙存在于何处?不会是一条龙服务之后,就自动消失了吧?”
大将军:……
你这还让人怎么接?!
他能说什么呢?他哪里给你找条龙来?就是找出了这条龙,难道还能公开承认,就是这条龙绿了太上皇?
卫将军沉默已久,只能道:
“先生说,自己是奉颛顼之命,绝地天通而来,难道所谓‘成考办’,就是颛顼下令组建的;但先生又说是什么‘天庭’、‘副天级’的机构……难道颛顼帝就在天庭之中?”
杨易:……
我去,开始战设定了。
设定党就是这么麻烦;要知道很多时候创作得一长连作者本人都忘了自己是怎么编——创作出来那堆奇葩设定了;写作时间一长,体系扩张战力膨胀,角色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复杂,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全盘驾驭,偏偏了不起的设定党见微知著,又总能从最细小的位置寻觅出逻辑漏洞来,搞得原作者是尴尬不已,完全不能应付。
不过也没有关系,杨易对此还是很有经验的——凭空编设定不容易,但借鉴一下已有设定,那可就容易的太多了。他道:
“自然。”
“古早相传,颛顼乃是天帝,这是否也……”
“这当然也是对的。”
“可是。”卫大将军的面色终于有些变了:“恕在下冒犯——现在的风俗,似乎,似乎稍有变更啊!”
是的,这一下问题就大了,因为现在大汉信仰比较混杂,但流行的至高神主要是五帝体系——东方青帝,南方赤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中央黄帝;高祖皇帝就自称为赤帝子么;如今规模宏大的五帝祠,还立在长安城外,日日都要供奉的。但现在仙人明白昭示,真正的天帝其实是颛顼,那难道过去几十年来,他们其实都拜错了神?
——天嘞,这个性质可就严重了!
天帝是什么?不就是天上的皇帝、天上的大领导、刘先生将来成仙后的顶头上司!你舔了几十年的大领导,发现自己最终舔的是个西贝货,那结局会如何,那下场会如何?刘先生上天之后的待遇、前景、晋升空间,又会如何?
亲娘嘞,影响仕途呀!
大将军脸都绷紧了——不是夸张,是真的绷紧了;他情不自禁代入想象了一下,觉得如果此事为真,那确实太过恐怖了;这就仿佛什么?仿佛当今皇帝都在长安城登基十几年了,下面的官给他送贺表,居然称呼他是秦七世,还解释说什么汉不汉的,我觉得你就是秦,刘秦——再说了,数字排序多方便,谥号庙号什么的白痴才要去记——
大将军猛抽了一口凉气!
“这——”
“这也不冲突呀!”
“诶?”
不冲突?你是说称呼当今皇帝陛下是秦七世不冲突?你这么叫他试一试呗?
“颛顼帝也是天帝,五帝也是天帝,东皇太一也可以是天帝;娲皇伏羲等等更可以是天帝——这些都是正天级的顶层,正天级的都叫天帝,明白吧?”
大将军的眼瞪大了:“啊?!”
“我知道你们的疑惑。”杨易气势恢宏的一挥手:“你们不懂天庭结构嘛,不怪你们。我也晓得你们的误解,总是容易拿人间的朝廷去硬套,当然南辕北辙了。我告诉你吧,天帝是轮值的。”
“轮值——”
“简单来说,每隔几百年——按人间算三百六十年吧,天帝们就要组织投票,重新分一次工;譬如说娲皇罢,娲皇几万年前就分工负责创造人类、指引人类、培育人类文明;一千多年前武王伐纣,娲皇的工作重心则是万物有灵,主抓非人类、非灵长类的修炼事务;同样,过去几百年,东皇太一重点抓的业务是太阳、是气候;而颛顼帝呢?颛顼帝两千年前的业务是理清人神分界线,即所谓绝地天通;现在颛顼帝又分到了相同的业务,所以安排成考办来‘回头看’,扫清当年工作的尾巴,明白了?”
大将军的嘴唇在颤抖了。他绞尽脑汁,竭力措辞,最终还是只能无奈张口,发出一股微妙的气音:
“这……”
是啊,大将军震惊了,大将军无语了!似此情形,你让大将军还能说些什么?事实上,作为一个可怜的、只懂军事、只懂政治、只懂怎么把匈奴打得屁滚尿流的皇帝重臣,他又能说些什么?
“当然,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仙人道:“每过三百六十年或者几百年,会有一位天帝被选出来主持天庭日常工作,对整个组织负总责;这大概就是你们以为的、真正的‘天帝’;但人家也不能一直忙这摊子事呀,太累了,太卷了;你得体谅体谅别人么——自然,凡人不明就里,看了几百年十几代人都是同一个天帝主持大局,也就意味永远都是这位天帝负责一切了,但我们总要尊重事实吧?”
长平侯嗫嚅嘴唇,终于无力张开嘴:
“……所以。”
“所以,我们成考办是直接对天帝这个整体负责的机关。”杨易庄严道:“一百年前,天帝全体会议已经做出了决议,断绝神秘,扫清迷蒙,将世界归还予人类;一切神灵、妖魔、异种、巫蛊、奇特之物,都会退守至无边玄妙方广之洞天,等待与人类再次相逢。我就是来负责这项工作的,我就是来负责收尾的,没有我的允许,谁能行使巫蛊,这不是在公然挑衅成考办,挑衅天帝全体会议么?”
“当然。”眼见长平侯开口欲言,杨易抬手阻止,睁言正色,气度不凡:“我知道有的方士在鼓吹什么神明降临,神明托梦,让他们实行奇迹。但我可以明白告诉大将军,这些鼓吹百分九成九都是谎言,是谬论,是自己失心疯了骗人;就算真有那么一丝微妙的可能,真得到了一点什么神明的暗示,那也是做不得数的——我可以再告诉大将军,在组织纪律上,天帝集体会议的决定是最终决定,少数服从多数,一旦决定通过,就连单个的正天级天帝也决计不能违反;这是原则,这是铁律;任何一个神明,都绝不敢逾越半步。”
“不过,众口难调,或许有些神明真不甘心,会有点小动作、小暗示吧,但暗示永远只能是暗示,暗示什么都做不了;长平侯可以去问问,陛下也可以去问问,就把那些自称有神明相助的方士一个一个带到我的面前,让他们演示演示他们的奇妙法术——我倒要看看,有什么样的法术,可以在我的面前造次?”
杨易思索片刻,打了个响指,自以为得计。
“——就这样好了;有谁不服气的,就请他到成考办来,当场演示他的法术,怎么样?我可以提供一切条件,让他们从容发挥、从容施展,施展此生所有的本事,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本事,如何?”
要真有几个有真本事的,那才叫惊人咧。某种意义上,这倒也不枉费他花时间来大汉朝一趟——记录几个人体特异功能回去,也算不虚此行,对吧?
大将军愣了一愣,迟疑道:
“先生是要……斗法?”
“不是斗法,是试法。”杨易纠正他:“斗?他们才没资格和我斗呢,我是给他们机会,让他们一展所长,他们应该感恩才对!”
不要搞错了立场了!天庭给你们这些货色机会展示展示你们的猫三狗四、邪门歪道,那是上上荣宠,上上荣宠!你们不跪下来感谢成考办还不完的恩情也就罢了,还敢动什么犯上的心思不成?
七天了!!我要,我要把你们变成一只蜥蜴,压在山下,送到天竺,屁股朝外!!
大将军微微愕然,他百分之百确定,这番傲慢到了极致的对话一旦泄漏,必然会激起方士的狂怒——不管是现在京中显贵的方士集团,还是齐鲁燕赵各地翘首以盼,雄心勃勃、等待青云直上的在野方士。严重的冒犯和轻蔑还在其次,关键的是成考办大言炎炎,仅仅靠着一席之谈,居然就妄图给如今所有之混乱神系下一个最终定论——方士们就是靠讲神讲鬼、胡吹法螺吃饭的,你这和强行横扫市场,捅人老巢,有什么区别?
天庭来的?天庭来的钦差怎么了?断人财路的钦差,其实也未尝不易燃于火么!
毫无疑问,这种玩意儿一旦公开宣扬,那立刻就是天雷勾动地火,东风吹,战鼓擂,老子看看谁怕谁;馋苦蒸鸭、吉列豆蒸,斗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要斗到大道磨灭为止!
可惜,眼见大道磨灭在即,大将军却全然无力阻止;他沉默片刻,只能道:
“我会如实转述这些话。”
至于如实转述后会有什么结果,他也不知道了。
停了一停,他好歹提醒了一句:
“方士们未必是易于之辈,先生还多请留意。”
“好吧。”
·
——不过,事情进展还是完全出乎大将军预料了;第一个对此作出反应的,居然不是方士,而是儒生。
以研究《尚书》闻名的儒生欧阳夏,主动敲响了成考办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门。
第69章 辩论
欧阳夏敲开成考办大门,恭敬行礼,正襟危坐,面对着眼前的一杯白水,沉默了很久。
显然,任何消息灵通的正常人,从进门的第一刻,都应该立刻能意识到气氛微妙的不对:冠军侯来的时候有荔枝,大将军来的时候有桃子李子,各位审讯对象来的时候有浓奶茶,现在案上却只有一杯白水。这般差异,又意味着什么?
不过,欧阳夏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实际上,他默然片刻,只平静道:“老朽听闻,足下曾在大将军面前畅言天庭的格局,不知此事是否为真?”
“当然。”
“又不知先生如此言行,是何用意?”
“不过想要向大将军说明,向陛下说明,巫蛊之说绝不可信,从此再无可能现世,实在不必以此罗织罪名了——仅此而已。”
“可是。”尚书博士欧阳夏郑重道:“先生应该知道,如果先生的话真的见听于陛下,乃至流布于天下,那么受影响者,可绝不止一个巫蛊,如今整个神道的体系,可能都会天翻地覆。”
“差不多也想到了。”杨易毫无波澜:“所以呢?”
所以呢?又能怎?喔我知道你们线都很迷信,我也知道现在儒学多半都在走神化领袖鼓吹玄学的路,搞这种重评鬼神体系、间接锁死神秘的事情确实严重冲击了大儒的努力——但那又怎么样?
你们怎么办,关我什么事?
所以,杨易扫了一眼欧阳夏的面容,心下已经预备着要战斗了;经历这么多他也猜到了,在自己无耻承认之后,这位大儒无非就是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抑扬顿挫地痛骂他数典忘祖,引经据典地证明他编出来的那套体系是如何狗屁不通,长篇大论的论述儒家玄学体系是如何高明精妙,不容侮辱——立棍、扣帽子、诡辩大抵就是这辩论之三板斧。
不过,大儒惹到他可是踹到铁板了;他可不是傻乎乎的皇帝,有的是力气和手段——破口大骂,他气势不输;长篇大论,他也可以阴阳怪气;引经据典?那他倒是不会,但他不是有d指导么?d指导博文广学,天下的事情就没有它答不上来的——至于答得对不对,这你别问。
d指导——乃至所有ai——最大的问题,无非就是甜言蜜语,无限谄媚,情绪价值绝对给够,但一不小心就会给你编一堆莫名其妙的错误文献,坑得你只能流口水——但在现在,d指导最大的问题也不存在了;因为汉儒也在疯狂编造文献,汉儒也在疯狂胡说八道,而汉儒给的情绪价值甚至远不如ai!
想想吧,要是狄山在皇帝宣布打匈奴时不头铁抬杠,而是果断滑跪说我这下给您稳稳接住,那请问他还会被丢到边境去么?
伸手不打笑脸人,伸手也不打笑脸ai呀!
ai胡说八道汉儒也胡说八道,ai有情绪价值而汉儒无情绪价值,ai,赢!
抱着此种优越感,杨易睥睨老登,神色不动。
果然,老登道:
“此事恐怕不妥。”
“为什么?”
来吧,准备战斗吧!
“因为圣人以神道设教。德化所及,方能感格人心。”老登平静道:“天下攘攘,人心莫定,先生应该知道这个道理。”
“你这——”
杨易忽然皱了皱眉,因为哪怕是他也敏锐发现了,这口气不大对啊——
“神道设教——那你以为,那些巫蛊,那些谶纬,那些玄学——概言之,那些神道,又是个什么?”
“孔圣乃圣之时者,圣人因势利导,因时教化,也是常有的事情。”
“因时教化……”杨易的眼睛眯了起来:“所以,圣人信这神道么?”
“子不语。”
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子可没说过子不信,子也没有说过子相信呀!
所以子到底信不信呢?
不可说,不可说,要是强为之解,只能说如信如不信,若知若不知,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时以处中、与时偕行;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如此而已。
杨易慢慢盯住了他,盯住了面前这个端正不动,神色自若的老儒生;如此凝视许久,终于轻缓道:
“……那么,老先生自己信不信呢?”
欧阳夏神色仍然不动:“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杨易的目光渐渐变为异样,由异样又渐渐变为惊愕,由惊愕又渐渐变为瞪视,如此瞪视片刻,他终于大笑出声,猛一击掌:
“说得好,换好酒来!”
“呜呼,小子倒是小觑了天下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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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他确实是太大意、太傲慢、太自以为是了,真以为自己那点后世的见识,就可以横扫当时一切高手了;却万没有料到,天下藏龙卧虎、人才济济,超世之杰,何止一二;如今狂妄开口,才知道世上原还有高人!
嗟乎,彼有人焉,岂可侮也?
——说白了,欧阳夏三言两句,解释得已经非常清楚,圣人以神道设教,他们搞这些神神叨叨、莫名其妙的玩意儿,是用来教化天下,维持秩序稳定的;至于你问圣人信不信、欧阳夏信不信这些神神叨叨——那么欧阳夏只能告诉你,我们卖这些的人是不碰的。
怎么,你真把老子当刘野猪整,以为大家都被骗得狂流口水、生活不能自理呢?你忒也把大家看得小了!
神道是工具,不是目的;嘴上说说也罢了,怎么会真为了这玩意儿撕下脸皮不要呢?
有此见识,足可斟一大盏,有此见识,足可令人心生敬佩,大为倾倒;可见大儒名不虚传,能从残酷学术斗争中厮杀出来的高手,果然永远没有弱角——杨易欣然而笑,连道惭愧;敲一敲桌子,让扫地机器人端来新的待客之物——一大盘饱满甜蜜的葡萄,一大瓶盈盈的美酒;当然,虽说此语痛切,不可不下酒,但毕竟要考虑对方身体,所以只是略带酒意,一丁点酒精的果汁罢了。
欧阳夏垂手谢过,拈起一枚葡萄品尝,只觉甜美多汁,生平未见;而杨易又道:
“以神道设教——治理天下,就非得这么神神叨叨么?”
“先生容禀。”欧阳夏不慌不忙,以果盘上的薄布擦拭手指,继续正坐:“始皇帝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行商君刻深之法,乃令天下寒心,六庙遂隳;汉兴,追思前过,与民休息,垂衣裳而天下治;刑罚疏省,吞舟是漏;德化不及之处,乃以神道补之。”
战国至今也不过百年,关于怎么管理一个疆域空前的庞大帝国,所有人其实都没有经验。
秦朝绍承商君之法,刻薄严酷,偶语者弃市,弃灰者黥面;于是天下沸腾,二世而亡。汉朝吸取这个教训,极大削弱了政府惩治的力量,对民间尽量保持宽纵但暴力削减,秩序却总还要想法维持,而儒家理想的办法,就是以德感化,上位者道德崇高,感召得大家自愿服从秩序。
可是,大儒们自己也清楚,这套感化的玩意儿只有引导没有威慑,是没办法恐吓住不轨之徒的;于是思来想去,只有求助于神道。
说白了,这个时候的绝大部分是真的迷信、真的痴狂,真的相信鬼神在上、不可逾越;你以神鬼作比,连骗带吓灌输一点道理,不少人是真的会听——神道确实有用,怎么能弃之不顾?
既然确实有用,确实在用,确实意义不小,那么贸然干涉,就必然要遭致反弹——不止那些搞迷信的疯子会反弹;真正有智慧的高人也会反弹;人家倒不在乎神道本身会怎么样,但你一通乱搞把管理体系搞崩溃了,大家可怎么办?
“此事实在关系重大。”欧阳夏盯着杨易,许许开口:“唯先生思之。”
杨易没有皱眉,也没有反驳,实际上他俨然陷入了沉思。思索片刻,才莞尔而笑,语气依旧平和:
“博士所说,我不敢驳斥。不过,现在的诸位儒生,可不只是在‘神道设教’而已吧。”
他指了指后面的孔子画像,那张龅牙、豁嘴、大耳、弓背,放在后世绝对会被痛骂为辱孔的画像,依旧飘在身后,晃晃荡荡。
欧阳夏微微一愣,终于道:“为令天下崇信、门内钦服,不能不暂做玄怪而已,上下资质,毕竟贤愚不同,只能迁就一二,先生应该很熟悉。 ”
是的,我不装傻白甜,你也别装傻白甜,大家都莫唱高调;只要想办事、想干活、想改变些什么,那只要人手一多关系一多,门内怎么可能没有白痴,没有蠢货?
儒家并非全是大儒,皇帝身边难道就全是卫霍?很多时候办事讲究的是水桶效应,决定结果的不是顶级高手,而恰恰就是那些蠢货;所以你为了让那些蠢货好歹动起来、走起来,勉强办一点事情,当然就得骗着他们、哄着他们,推推搡搡把他们往正路上推几步——没错,这种姿态很难看,很丢人,但你又有什么办法?
水至清则无鱼,别说现在。就是两千年以后,我也不信你能找个全员圣人、全员天才、大家清一色的组织!人类要有这么牛批,你现在应该在月亮上度假!你少给我装了!
杨易确实没资格装;所以他略一沉吟,露出了微笑:
“只是迁就而已么?”
他伸手入怀,掏出了一本小册子——同样是从街头巷尾的儒生处仔细打听,一一记录下来的内容,上面标着歪歪扭扭的字:
《论语谶及春秋谶》
“这样的书,还要请博士不吝赐教。”
欧阳夏忽然不说话了。
所谓“谶”,大致可以理解为圣人语录及经典中寻章摘句,强行解读注释出的“预言”。譬如孔子言“王正月”,后世儒生一开之后原地起飞,就要开始哐哐乱写:
注意,孔子为什么说“王”,不写具体是什么王?因为此处王做动词讲,是称王的意思!
细节,孔子为什么说王正月,不说王二月,王三月?啊,因为正月的正,才是正朔的正!正月是火德,我大汉也是火德,所以老夫子是在预言,一个火德的正朔王朝会称王于天下!
啊,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
喔当然,这种“谶”的搞法甚至都已经算是体面的了,相当部分甚至还真有学术价值,后世人捏着鼻子是可以研究研究的;但现在杨易手上的是街头巷尾传抄的谶语,这玩意儿的狂野程度可就与寻常搞法又截然不同了,人家的搞法可要刺激太多了!
譬如说吧,孔老夫子周游列国用了十几年,但一看现在的地图,那列国也就是在山东中原打转,走得再慢也不过一年出头了,哪里来的这么长久?再看孔夫子语录,“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他为什么要乘桴浮出海?是不是春秋时各国原本是隔海相望,对着的是遥遥大洋?
喔对了,孔老夫子居住的是鲁,如今我们都知道,西域之外有一个身毒,身毒读快了岂不就近似于“鲁”?众所周知,孔子很在乎食物品质,恶坏就不食;每一餐还要吃姜食祛湿;但鲁地气候平和,哪里有这样的麻烦;听闻身毒气候湿热,如此气温,才容易放坏东西吧?
对上了,又对上了!!
言而总之,总而言之,大概就是这么一通考证,考证出来后发现原来现在身毒匈奴南蛮西戎所有一切之地,原本都是我们周天子曾经遥遥统治过的地域;孔老夫子就是在这样的地域上巡游,一游才游了十几年;什么,你说后世史料不支持这一点?哎呀,那都是被大魔王、大恶霸、大黑手——无数个大——的祖龙销毁了一切真实之史料啊!太坏了祖龙!
在伟大儒家思想指导之周天子时期,国家疆域居然辽阔至此,可见儒学之光辉灿烂,绝非一切宵小可以比拟;可现在呢?现在历经战国-暴秦,商鞅申不害吴起李斯韩非等等等等邪恶法家集团连番祸害之后,大汉居然龟缩一隅,连匈奴都要忌惮万分——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法家带给天下的伤害,实在是太大了!
唉,法家误我华夏一千年!!
这样的法家,不反行吗?这样的反动力量,不打能垮吗?所以皇帝更该崇信儒学,任用儒生,狠狠扫清法家余毒!
牵强、附会、煽动、蛊惑,这就是这本《春秋谶》、《论语谶》的用意,挑动情绪,刺激人心,让一切看得懂的人瞬间热血上头,立刻高呼一声我觉醒了;收到指令,已痛恨法家——报告大儒,我现在天天要到李斯被弃市处牵着黄狗撒尿,隔三差五秦始皇陵扔臭鲍鱼,给商鞅上供腐烂的马肉;每晚还要对着孔子像痛哭流涕,撅着屁股给周公磕头——请问大儒,我有没有入儒家的门?我有没有划清儒法斗争的界限?!
而现在,这样的极品著作就摆在欧阳夏面前,明明白白,一字抵赖不得。
毫无疑问,这玩意儿的纯度还是太高了,搞得哪怕以“迁就”来百般推脱,欧阳夏都实在不忍直视,所以进屋之后,他居然头一回愣住了:
“这……”
杨易冷笑:“老先生不会告诉我,这是下面的人在乱搞,或者法家反串的吧?”
老一辈打法就是有好处,好就好在正面对垒,无可推脱;以现在的情形,是绝没有办法做任何身份掩饰、胡乱甩锅;先前那本神经病版儒法斗争历史也就算了;但现在这个时代,能懂《春秋》、写《春秋谶》的人是真的屈指可数,搞不好上不了三位数;只要根据文风与倾向仔细检索,是真能精确到个人的!
所以你让欧阳夏说些什么?嘴硬起来人家真的顶牛,叫张汤来把人查出来么?儒家圈子就这么小,万一查出来是自己某位圈内好友,又该如何自处?
“所以。”杨易以书册轻轻敲击桌案,哧哧有声:“这也能算是‘下愚’?”
搞儒法斗争版历史的儒生可能是愚蠢的,但写《春秋谶》的绝对不是,有资格读懂春秋的就那么几十个人,是绝对顶层中的顶层,精英中的精英,单独拉出来可以在史记儒林列传里有个名字的那种;这样的精英写这种玩意儿,除了他脑子进水修为尽失被一棒子敲成疯批的极少概率之外,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微妙的、不可言说的心思——精英大儒,有些耐不住寂寞了。
耐不住寂寞了,想要入万丈红尘快活一遭;于是看准了现下此起彼伏、莫可遏制的情绪狂潮,毅然决然,主动放下身段,迎合那些儒学狂生,迎合最狂热、激烈、躁动的整体性梦呓;试图搅合进这一池热水中,痛痛快快地弄一次潮。
换句话说,想整点抽象流量,爆一波金币。
当然,后世蹭热度搞抽象,运气好也就是爆金币;但现在不同,蹭上了舆论热潮掌握了话语体系,是真有可能直登天子之堂的;也难怪顶级学术精英都眼馋肚饱,实在憋不住那点诡秘心态。
欧阳夏知道么?他当然知道了。同窗热衷之心,如何能不耳闻?他默默许久,只能勉强道:
“我想,写这本书的人,心里还是明白的。他议论学术,绝不至于如此。”
“心里明白,就可以在外头胡说八道了?”
“先生总知道,内外总是有别的,这也难免。”
“喔,揣着明白装糊涂。”杨易冷笑:“显宗密宗,手腕不过如此!”
不错,手腕不过如此!对内一套,对外又是一套,所谓内外有别,无非就是戴着面具演戏——精英本人是清醒的,本人是高明的,本人是不糊涂的,但为了获取影响,完全可以放下身段,迎合民粹,大搞暴论,把一般人骗得团团乱转,哄得口水直流,于是名利滚滚而来,精英自可青云而上;等到了青云之上,再嘲讽愚蠢与可悲,讥笑软弱与无能——似此种种,本来也不算罕见了。
“——不过,在下也是在看不怎么惯这些手段!”
“是何言语?”被如此当面指责,语气冒犯,欧阳夏也不由微微变色:“先生未免太清高自诩、不谙事实了;难道真以为如实而行,能够治理国家!”
“我当然不会做此幻想。”杨易依旧冷笑:“我明白,我明白,国家是阶级统治的暴力机器么,暴力机器难道是靠诚实可信统治的人?你们当然会有诡诈,当然会有欺骗,当然会有显宗密宗,我都明白——你真当我傻的?”
国家本质是暴力机器;但总没哪个统治者会蠢到对下面说老子就是靠暴力统治你们的,不服给老子憋着——这样搞法,统治成本会高到爆表;所以,暴力机器总是要涂脂抹粉的,残酷也总是要巧妙掩饰的,上面总的找个说法,解释自己的统治是多么合理、多么正当,说服下面心甘情愿接受统治,最大限度降低内耗;如果说暴力机器是实质、是“密宗”,那么涂抹的脂粉就是表象,是“显宗”;显宗密宗彼此交织,才有一个完全的统治。
欺骗、蛊惑、表里不一,本来就是阶级统治的原罪;说白了,少数统治多数,难道你还指望人家光明正大不成?
“不过,显宗密宗,也有高明低劣之分。”杨易断然道:“而恕我直言,现在儒生搞的这一套,格调未免也太低了!”
“足下这也太放——”
“没错,欺骗是必然存在的。但意识到欺骗必然存在之后,本心如何抉择,才真正是高下立判,一丝一毫都含糊不得——欧阳博士,你指着这本书告诉我,写作的人,居心是纯良的么?欧阳博士,子不语怪力乱神啊!”
阶级统治存在一天,欺骗与蛊惑就要生长一天;但统治与统治毕竟不同;更先进的统治可以纳入更为广泛的基本盘,于是使用的暴力减少,所需要的欺骗也就更少。而历代以来,诸位踽踽独行之先见高明之人,所追求的也恰恰是这样的结果——不是指望一气消灭欺骗,消灭暴力,而是力行不辍、日拱一卒;能减少一点欺骗就减少一点欺骗,能压制一点暴力就压制一点;往前走一步,走半步,哪怕只是看到一点光明,也是胜利。
所以,“子不语怪力乱神”;孔子的时代,不比现在更愚昧、癫狂、迷信得多?但老夫子做到了“不语”,绝不煽动此怪力乱神,癫狂迷信,而谋求什么不该谋求的富贵,“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同样,他还努力在挣扎,在教化,在一片泥沼中竭力点燃一点星火;他痛骂人俑,力斥淫祭,传播知识,守护理性;你可以讥讽他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奔波一生,一事无成;但你不能不承认,他确实拼尽了全力在阻止愚昧、癫狂、黑暗,在文明摇摇欲坠的时刻,竭力拉过它一把。
而反观现在,反观孔子的徒子徒孙呢?你写这样的玩意儿,是个什么狗屁意思?
喔,你知道大多数人是愚昧的,你知道你比百分之九十九都聪明,所以你就恶毒的玩弄他们、挑拨他们、戏耍他们,放大他们的愚蠢,刺激他们的恶意,挑唆他们放弃思考,放弃理性,沉醉于狂欢之中;然后你也可以在欢呼与拥戴中欣然登上权力的位置——你确定你们这个搞法,孔老夫子看到之后,不会作呕么?
与之相比,成考办的说法,至少还可以对老夫子交代得过去——汉代时普遍的迷信不是两三句话可以解决的,所以必须有个天庭,必须有个天帝;但至少要先把巫蛊封印住,把稀奇古怪罗织罪名的手段封印住,让政治的运转少一点愚昧癫狂的血腥气;微小进步也是进步,些微真相也是真相。人家办妥了这件事,至少可以坦坦荡荡见孔子——而你们呢?你们怎么面对孔子他老人家呀?
闻听此言,欧阳夏的嘴角很厉害的抽搐了一下;他刚刚还打算严辞以对,强烈抗议对方的无礼;但杨易一席话当头砸下,反倒把欧阳夏砸懵逼了——欧阳夏的水平确实很高,高到立刻能听懂对方的意思,绝无推脱可言;他又确实有些底线,没办法公开承认这种离谱操作;所以迟疑许久,只能道:
“我辈后生,何敢企及先贤,有所疏失,也在难免。”
“疏失?只是疏失而已么?恕我直言,这恐怕是欺天的大罪吧!”
“先生未免说得太重了——”
“太重了?”杨易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蓄意蛊惑民意,煽动民心,非欺天而为何?长君之恶,其罪尚小,逢君之恶,罪莫大焉!”
儒学以民意为天意,后世现代政治理论,干脆以人民为现人神,民意是一切政治合法性的绝对来源,无可制约的永恒君主——可是,大家实际上都清楚,人民毕竟不是真的神,民意也会犯错,民意也会有恶;那么,遭遇民意之恶的时候,你该做什么反应?
“长君之恶,其罪尚小,逢君之恶,罪莫大焉”;无可奈何,默认民意之恶,还算是罪过小的;真正罪过大的是什么?是逢迎民粹、挑唆民粹、培育民粹,是蓄意放大人心的恶,是玩弄人心,以此自逞——孟子曰,其罪不容诛。
欧阳夏呆了一呆:
“这恐怕也绝不至于……”
杨易直接打断了他:
“现在,证据就在博士面前,要别的证据我也还有。请问,博士有何打算?”
欧阳夏面色微变,眼神稍移,不说话了。
显然,作为顶级的大儒,他虽然明知此事不大对头,但真要出头说上什么,仿佛也,也——大家都是一圈子混的呀,至于么?
杨易等待片刻,叹了口气。
“唉,浪费我的葡萄了。”他道:“难怪都说乡愿……”
难怪都说乡愿,德之贼也;到了这种时候了,到了这个地步了,宁愿要个癫狂的杠精,不顾体统,撕破颜面,出头狂喷一通这种《春秋谶》的奇葩搞法,也不愿意要一个期期艾艾,两不得罪的乡愿——关键的时刻居然期期艾艾,一言不发,你又有何用处呢?
这一话显然也有些太重了,欧阳夏霍然睁眼,张开嘴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杨易已经站起身来:
“就聊到这里吧,把葡萄放下——喔对了,临别之际,我免费赠送一个预言:不要觉得你们这种玩弄民意的搞法会有好处;这种搞法永远没有好处;将来大乱迭起,为祸天下,为祸儒门,就在诸位一念之间——好自为之吧。”
玩物丧志,玩人丧德;不要以为玩弄民粹、玩弄鬼神很有趣;民粹是不能玩弄的。愚蠢不会自动消失,愚蠢只会越煽动越扩张、越煽动越强大;你以为你得到了好处,你以为你把蠢货玩弄于股掌之中;但玩弄太久之后,你志得意满,举目四望,才发现周遭都是蠢货,而诸多蠢货已经齐心协力,要按照自己的意愿挑选一个超级无敌大蠢货出来,指导指导国家的方针;于是你战栗,你恐惧,你尖叫着提醒他们这样搞下去会出大事;但你先前的蛊惑太成功了,身边的蠢货太多了,根本没有人听得懂你难得的真话了。于是车子一路疾驰,被大家一起踩着油门,向悬崖奔去。
请问,这是谁的过错呢?
第70章 显圣
“听说了么?成考办把欧阳生也吓病了!”
“欧阳生,什么欧阳生?治尚书的欧阳生?”
“还有哪个欧阳生?听说此公现在还闭门在家,不见外人呢。”
“喔——欧阳生也犯事了?看不出来呀,他不是大儒么!”
“谁知道——”
“那倒不至于。”
正在市集里蛐蛐闲谈的两人愕然转头,看到后面站了个年轻人——儒冠、儒服、看起来是个儒生;但仔细一瞧却绝对不是;因为儒生的衣服绝没有这么好的料子:顺滑、飘逸、颜色均匀、毫无褶皱;此人站立风中,衣衫居然都在猎猎起伏:葛布和麻布是绝没有这么轻的,甚至粗重一点的丝绸都做不到,所以这是什么?
年轻人浑若无觉,只是告诉他们
“欧阳生本身没有问题,有问题的人是不可能顺顺溜溜走出成考办的——他就是心里头过不去罢了。”
那两个人有点不敢说话。长安天子脚下混久了的老炮是最有眼力的;一看就看得出这身衣料完全不对,这个人恐怕也玩不对。各朝各代都有自己的微服私访小故事,长安老居民都非常清楚,当今天子年轻的时候就很喜欢假借姐夫平阳侯的名义四处出去浪,把可怜的平阳侯的名声糟蹋得个干干净净,关中里里外外,都骂平阳侯不要脸不懂规矩,飞扬跋扈斗鸡走马,到处偷人家的猪吃!
而现在,这样诡异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会不会是往事重现,又有人在搞什么微服外出,扮猪吃虎?两人对视一眼,呃呃连声,只道:“是!是!受教了!”
“不过。”年轻人又道:“欧阳博士昨日才从成考办出来,两位怎么今日知道他闭门不出了?欧阳大儒的名气这么大么?长安城的学术氛围很浓厚嘛!”
研究尚书的高手,地位高当然是高极了,但你要说名气响热度高,大家当然只能摊手;更何况欧阳博士登门拜访,争论的还是鬼神玄学、孔子春秋这样高度专业的问题——这就仿佛顶级科学家,地位自然尊崇无伦,影响当然无远弗届;但人家在学术会议上拍着桌子争辩非凸控制界与指向约束的无损收敛问题,那就是争论得面红耳赤,天翻地覆,大家听了会关心么?喔我们这些猴子还是关心关心今天的香蕉吧!
消息再灵通也没灵通成这样的;年轻人当然很好奇缘由。
这种人问话,长安老炮不敢不答;住在东市的丞相府小吏迟疑许久,终于低声开口:
“是,是儒生们在倡言,说欧阳生要担当天下之望,弘扬正气,在下也是在丞相府偶有听闻,所以——”
“弘扬正气?到成考办怎么就弘扬正气了?成考办里是邪气?”
小吏停了一停。出于某种微妙的、官僚的直觉,他觉得这个问题非常可怕,非常危险,一不小心就可能搞出什么大事,激发什么不可预知、不可直视的恐怖;但他又不能不回答,所以迟疑片刻,只能答道:
“儒生们对成考办的言论,似乎,似乎颇有些异议,在下也是闲谈间偶尔听了一耳朵,也做不得准……”
“言论?”年轻人道:“儒生对天帝轮流做的言论很不满?”
小吏嗫嚅嘴唇,再不说话了。年轻人则在沉吟、在踱步,在若有所思——儒生们对天帝轮流做的言论当然会很不高兴;或者说,现在一切的靠神秘学靠巫术靠怪力乱神吃饭的人物,都会对这种试图垄断玄学话语权,试图封印“巫蛊”、的举止,表现出莫大的敌意;如今方士吃过几发铁拳,暂时不敢出头,那当然只有儒生跃跃欲试,不能忍耐。
不过,儒生们为什么会公推欧阳生来,而不是自己一拥而上,亲自动手呢?——有所忌惮?底气不足?老底子不能给人看?
是了,现在儒家自己的鬼神观也没有统一,内部矛盾尚且剧烈,要是贸然出头与成考办掰头,搞不好辩着辩着自己人就要开始扯头发;出师未捷内斗先开,无论如何不算体面;还不如让个德高望重的先试一试手腕——反正欧阳夏一生谨慎,确实没有什么太大的纰漏,就是真的捅翻了天,想来也能全身而退的——请先生先送,有什么问题?
“所以。”年轻人终于停下脚步:“几位以为,成考办的言论,是否真是邪说呢?”
小吏:……
不是,这是能说的吗,啊?
长安城的水多深呐,长安城里谁知道云来雨去啊?成考办的事情风风雨雨,有点敏感性的人物怎么可能一无所知?这么大的场面,这么癫狂的景象,是一般人可以公然点评,直接表态的么?更别说,还是面对着这么一个来历不明,身份严重可疑的角色!
所以,小吏只能迟疑,沉默,踌蹰许久,然后盯着脚尖,祈求自己的运气——他不敢直接拒绝,生怕惹怒了什么不知名的贵人,但他也真是不敢说呀!
还好,不知名的贵人并不打算难为人。眼见小吏额头渗汗,年轻人微微一笑,道一声“打搅”,才转身飘飘离开。等到四面空无一人,年轻人终于悠然开口:
“d指导?”
熟悉的,谄媚的声音,又从他耳边耳机里响起了:
“在呢,我一定给您稳稳接住。”
“d指导,你觉得刚刚那两人,对成考办到底是个什么意见呢?”
他戴的儒冠上藏着一个微型摄像头,足可以把谈话人的细节拍摄个清清楚楚,传送回ai精密分析,研判表情,推测心意;据说准确率在百分之七十五以上——当然啦,考虑到心理学本身就是玄学,这个概率么……
“从慢镜头回放的表情判断。”d指导温文尔雅:“他们听到成考办时,有皱眉、低头,挠耳朵,甚至下意识摸鼻子的倾向——这是明显的抵触、怀疑、略有畏惧;恕我直言,此人对成考办的态度,绝不算积极。”
“真的吗?”
“非常抱歉,给您带了不愉快的体验,我更正当初愚昧浅薄的说法,皱眉是因为他被成考办的伟大光辉震慑得不能直视——”
“闭嘴吧!”
“好的。我这就稳稳的闭上。”
d指导闭嘴了,杨易则从袖中抽出来一张白色纸片,一一对照。昨日欧阳生狼狈而去,杨易就出来打听消息,顺便搞点田野调查,在长安实地考察大众舆论对于成考办的真正意见,尤其是对成考办“回头看”、第二次绝地天通,封印巫蛊的意见;而现在逛了一圈,随机采访了三十余人,从大致结果看么……
杨易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叉,叹了口气,收了进去,
当然,这也是很正常的。移风易俗天下大事,哪里有三言两语,搞点声光特效,站起来跳几个舞斗几个嘴皮子就能完事的?巫蛊神鬼之事,民间少说也流传了数百年了,你说封印就封印,你是谁?
移风易俗是很复杂的,很艰巨的,是要经过长期考验,日拱一卒,方可有所成就的;数日光景,惊世骇俗,又有什么作用?
说难听些,因为先前日食事件秘而不宣,方士们入内之后也基本疯癫,直入廷尉,被迫招供;所以在长安众人心中,成考办也不过就是另一波把皇帝骗得流口水的方士,最多法子高明一些,手腕酷烈一些而已,本质并无不同——你是方士,人家也是方士,大家平起平坐,又有高低之分?你凭本事骗皇帝捞资本,我们看惯了也就不言语了;凭什么还要管东管西,宣布什么“巫蛊已被封印”?你老几啊?!
拜托,方士们厚颜无耻,但胆子最大最大,也就是鼓吹自己已经长生不老,活了五百年整,荆轲刺秦他助招;项庄舞剑他舞刀;樊哙袒胸他发骚;你现在可好,一杆子直接把天庭捅了下来,把巫蛊直接封印——请问,我们吃什么?
小信未孚,民弗从也;成考办如今显露的本事,恐怕还支撑不起这样的大事;众人不明就里,议论犹豫,岂非自然之理?
“不能不出大招啊。”
杨易叹息着摇头,慢慢悠悠晃出大街,慢悠悠晃到东市,买了一根饴糖,叼着饴糖慢悠悠晃到东市的门口——这里挂着一张木板,方便悬挂各种告示;多日前儒生们为孔老夫子炮制的官方肖像,就是钉在这块木板之上——而现在,杨易从怀中摸出一张白纸,轻巧抖开,同样贴在了木板上。
他慢悠悠晃开了,身后则渐渐起了波澜;一开始是因为这前所未见的白纸,然后是因为白纸上的黑字;有识字的老者认了出来,开始朗声为他人念诵:
【成考办宣】
【根据天帝议事组织第三十二次特别会议的精神,本办拟调整月食时间如下:月食开始于今日晚间亥时二刻三分,结束于今日晚间亥时三刻整。特此公告。】
【如对此项事务有异议,请于公告期内,向尚冠里成考办临时驻地提交意见及建议。】
题目方正小标宋简体二号;一级标题黑体三号;二级标题楷体GB2312三号,三级标题仿宋GB2312三号加粗;对齐到网格,每页最多28列,每列22个字——完美。
——尤其是与木板附近,丞相府乃至未央宫发布的各种手写、涂抹、歪七扭八之政令相比,更是完美无瑕,充满了天庭会议严谨之美。
杨易微微而笑,一挥袖子,飘飘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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