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宗藩


    还好,无论永乐皇帝高兴与否,这一次的召唤都没有出岔子;白光再次出现,再次消失,站立于帷幔之后的,终于是大家熟悉的昂藏大汉,阔面重颐,姿颜雄伟,从帷幔后一步跨出,左右顾盼;而折腾得心力憔悴的大臣,也终于能够一眼确认,老实拜了下去——终于见蒸煮了!


    不过,相较于威严凌厉的外相,永乐皇帝的实际表现却似乎要和蔼得多;实际上,他左右望了一眼,很快就向说书人疾步走去,笑意盈盈,春风和煦,主动抬手见礼:


    “哎呀,这就是杨先生吗?这几月以来,辛苦杨先生照管了。唉,俺在地下也帮不上什么,只能心感心照,感念杨先生恩德罢了。”


    说书人倒是退后了一步,连连谦让,说自己办的事情,也未必妥当;但永乐皇帝的热情,却决计无可阻挡;他还殷切上前,一把拉住了说书人的人,情真意切的表示谢意:


    “先生何必过谦!先生是替我们老朱家在操心,这份情谊,哪里能够忘记!再说了,这几年大明的烂摊子确实也多,都要劳烦先生一一收拾;我们朱家人自己看着,都是心虚得不得了的——总之,先生愿意替我们看着,就已经是莫大荣幸;我们所有的一切,当然都只有托付给先生;先生该打就打,该骂就骂,该杀就杀,下手果决,不要有犹豫才好。”


    杨易不觉停了一停。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的,他总觉得永乐皇帝的这几句话颇有些既视感;就仿佛——啊,就仿佛鸡娃上瘾的传统家长,拉住老师的手千叮万嘱,说打您就往死里打,骂您就往死里骂,千万不要顾及一分一毫;您也知道,我们家厚熜聪明是聪明,就是聪明不肯用在学习上,要是没有您严加督促,这事业还不知道会混成什么样!


    当然,一般家长可能也就是过个嘴瘾,但永乐帝judy自是不同,所以,在他说出“该打就打”后,他们家的厚熜明显就打了个哆嗦——但这可真是一个极大的错误,因为永乐帝倏然转头,立刻盯了过来!


    永乐帝的笑容与温煦全都消失了;他冷冷望了一眼,忽然开口:


    “这是谁?”


    真君不能不挣扎下拜,口齿不清:“不肖子孙——”


    “喔。”永乐帝道:“子孙,什么子孙?给老子改庙号的子孙是吧?”


    他一步上前,轻描淡写,反手一个耳光,抽得飞玄真君原地旋转,扑通栽倒在地。


    ·


    在这一点上,就能看出高皇帝与他四儿子之间本质的不同了;高皇帝打人是很正式、很隆重、很声势浩大的,铜头皮带,当空挥舞,嗖嗖响声,惊动四邻;只要开始殴打,那么方圆十里之内,大概都能听到他暴怒的斥责与咆哮;但永乐皇帝就不同了,他出招完全没有征兆,动手也决计没有预告;羚羊挂角,无迹可寻,鸿飞冥冥,飘逸绝伦,一招就能克敌要害;连在高皇帝手下饱受挫折的真君,都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老子在地下。”永乐皇帝拎起真君的领子,啪的又抽了一巴掌;不过,尽管出掌又狠又快,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柔和,略无异样,仿佛只是在讨论午饭的安排:“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着你们安排。好子孙呐!好子孙!一个给老子安排个‘成祖’,一个就给老子改谥号;哎呀,老子真是积了十八辈子的德行,有这样的好子孙!”


    每说一句,他就要停上一停;每停上一停,就要抽上真君一巴掌,噼里啪啦,连串爆响,打得真君是鼻血横流,面颊肿起,顷刻就化身为了猪头——永乐皇帝与高皇帝的第二个区分出现了;先前高皇帝狂怒猛攻的时候,真君好歹还能在皮带的辗转中放声惨叫,拼命求饶;但现在永乐只用了一个巴掌,就让他叫都叫不出来了;估计是用上了什么暗劲,第一时间规避顶嘴的可能。


    ——唉,做老子的数值高,做儿子的机制狠;真君有幸遭逢如此父子,也真是罕见的运气呀!


    这一番耳光说起来慢,做起来却是迅疾无伦,动如脱兔;大殿众人还在发愣,雨点一样的耳光已经倾泻而下,迅猛攻至;真君早已口吐白沫,近乎晕厥;还是他忠心耿耿的黄锦黄大伴尖叫一声,膝行着爬了过来:


    “爷爷,爷爷,永乐爷爷息怒!永乐爷容禀,有的事情,实在也不是我们陛下的错——”


    “喔。”永乐皇帝转过头来:“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他依旧是语气平静,顺便又抽了一巴掌:啪!


    喔,抽动的时候,judy的衣袖飘起,隐约露出了一点青紫色的印记,特殊的印记——在场所有人,大概都不会忘记这深刻的印记,毕竟在高皇帝挥舞皮带的时候,他们曾经常常与此印记打交道——啊,如此一想,朱老四突然爆发如此的怒气,其实也不难理解。


    黄锦涔涔流下了冷汗。实际上,早在预料到永乐帝会被召唤之初,他们君臣二人就曾未雨绸缪,拟定过一份应付的战术;这也是真君敢于冒险纵容说书人直接召唤,而没有当场打滚反对的缘故(当然,反对本来也是浪费力气);但万万没有想到,朱老四的攻速居然如此之快,下手居然如此之狠,开动之前,全无征兆;搞得他们一切办法,都没有任何空隙施展!


    “求太宗爷爷听小的说一句!”他慌忙道:“其余的事情,我们不敢辩;但庙号、谥号的事情,真的都是不得已!爷爷应该知道,改庙号为成祖,都是逆贼辽王的狂想——”


    “狂想。”朱老四轻声道:“做皇帝的没有狂想,下面会有狂想?”


    他心平气和,再抽了一个巴掌。


    “往常,往常确实是如此。”黄锦结巴道:“但爷爷应该知道,在当今圣上即位之后,大明的局势,总有些变更……先帝武宗驾崩,当今圣上以伦序而入承大统;一切近枝宗室,都忽然对太宗爷爷的事迹起了兴趣;不但日日祭拜供奉,还请专人传唱太宗朝的往事;其中,其中用心,爷爷应该能够洞悉……”


    “什么——”


    朱老四说了半句,忽然皱了皱眉。是的,这样的用心,他还真能明白——在他靖难夺权之后,他那些分封各地的兄弟们,也莫名其妙掀起了一股尊崇高皇帝的风潮;这些宗王也是拿出了十倍百倍的精力,以匪夷所思的方式表示孝心——高皇帝生前都从来没有享受过的孝心;而此种哄堂大孝的举措,含义也相当之明白,无非就是向全天下阴阳暗示,他们同样也是高皇帝的儿子,既然建文找老头子去也,那么他们的继承顺位与他们的皇上四哥就是完全一致的!


    当然,这样的话谁也不敢挑明;宗藩们大概也不指望能成什么事,纯粹只是表达求而不得的抑郁而已;皇帝四哥对此非常恶心,但也没有什么办法——他总不能禁止自己的兄弟孝顺自己亲爹;也不能跨越几百年学习后人经验,撕破脸皮不要,把同母的亲弟弟给圈禁了事;所以唯一的思路,就是加入比赛,表现出更极端、更狂热的孝顺,刷新孝道的阈值。


    你孝我也孝,我们两个对着孝,只要我比你更孝,那我就是我爹当之无愧的继承人;永乐朝发生的无数大孝闹剧,原理基本都是如此。


    显然,如今发生在嘉靖朝的故事,与永乐朝颇为类似。宗藩莫名开始尊崇宗室出身的太宗,用意不言而喻;那么真君的办法,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区别——他同样也得表现出对太宗皇帝的狂热崇拜,同样也得在跪舔老四的赛道疯狂内卷,至于被崇拜的人具体高兴与否,那也不在考虑范围了。


    这句辩解的效力倒确实是立竿见影,至少朱老四愣了一愣,没有再顺手扇个巴掌下去。毕竟考虑到相似性,那扇真君一个巴掌,就仿佛也扇了自己一个巴掌,难免……难免还是有点尴尬。


    他沉默片刻,终于道:


    “……这些宗室,就如此放肆?”


    “差不多如此吧。”说书人道:“事实上,这也是我们请陛下上来的缘由之一。”


    ·


    永乐皇帝丢开了最后一份奏折,从座位上站起了身。


    毫无疑问,宗室的嘴脸实在给当事人带来了极大的刺激;在亲眼目睹了供词中宗室们撒泼打滚,咬牙狡辩,一切问题,统统牵扯永乐的做派,朱老四委实也有点难绷,一至于从头到尾,一直平静的脸色,都忍不住有了片刻的起伏。


    不过,他很快又恢复了从容。他只是抬头看向满殿的人,语气漠然:


    “这些人都被抓到京城来了?”


    “……是。”


    “都被抓起来了,你们还让他们废话?”朱老四直接打断:“这样的肆无忌惮,我还当是手握重兵,随时要入京痛陈利害的什么藩镇节度。阶下之囚而已,你们还能磨蹭这么久?”


    “这,这——”首当其冲的严阁老有点懵住了,他本能觉得这话头不对,于是迟疑开口:“毕竟都是皇室至亲,朝廷敦睦亲亲之谊,不能不再三容让宗亲……”


    “喔,亲亲之谊。”永乐帝冷笑了:“如果亲亲之谊,血浓于水,当真这么管用,现在坐在椅子上的,也轮不到这头瘟猪,而该是建文的后人;咱也不用受‘成祖’这个鸟气,天天被老头子抽成陀螺一般旋转!老子舒舒服服做个燕王,不知有多么自在!”


    这一句话当头而来,略无遮掩,严阁老……严阁老猝不及防,登时倒吸一口凉气,老脸刷一声惨白!


    祖宗,亲祖宗,活祖宗!这话是能说的吗?这话是可以开口的吗?你说话能注意一下场合吗?!!


    说难听点,也就是严阁老久经考验神经强大,外加这几个月来被高皇帝及说书人连番刺激得都麻木了,否则这样猛料当头而来,少说也得把老头整出个口吐白沫不可——不过,他也在原地愣了足足片刻,才终于忍下那股涌在喉头的热血,咬着牙开口:


    “陛下慎言!再说,建文帝不也正因此败亡吗?”


    “所以,建文帝是因为对亲戚不好才败亡的?”


    “陛下奉天讨贼的檄文中,就曾指责建文听信奸佞,祸于亲族——”


    “这你也信?”朱老四道:“你是做什么的?内阁首辅是吧?内阁首辅连这种笑话都能说得出来,我看也是老糊涂了拉裤裆,趁早退位让贤要紧,不必占着位置了。”


    严阁老一口气没上来,又翻起了白眼。


    “这些废话就不用多说了,恐怕杨先生也懒得多听。”朱老四平静道:“简单直白一点吧。当初建文处处逼迫,咱其实是胆战心惊,一点把握都没有;你们现在说什么亲亲之谊,什么宗法礼制,什么圣人之说,那时候的建文帝哪一样没有?他是老头子亲自点的皇太孙,正得不能再正的嗣君;天地礼法,哪个不是站在他的那一边?老子就是再有胆气,又怎么敢于违背?”


    “唉,当时还是道衍和尚姚广孝劝说了我,他告诉我,他在金陵徘徊十余年,对东宫属臣已经了如指掌,他给建文亲信的什么齐泰,黄子澄都相过面,知道这完全是一群无与伦比、莫名其妙的蠢货;一群蠢货占住了位置,真正是天与弗取,反受其咎的良机;他又说,什么礼法?什么制度?天底下没有一个制度,能够保住一群蠢货的位置!”


    严阁老张了张嘴,再无话语;四面也是一片死寂,呼吸不闻,根本没有任何人敢再说一句。倒是说书人感慨了一句:


    “真是妖僧呐。”


    “不是妖僧,怎么敢做下这样大的事情?”朱老四笑了笑:“不过,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了;世上了不起的是人,不是什么冷冰冰的礼法制度;制度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他可以选出来强而有力的角色,坚决捍卫自己;但反过来,一个体系里如果蠢货实在太多,那么再精巧的布置,也是没有办法解决问题的——在这一点上,老头子应该很有体会。”


    还是没有人敢说话,不过说书人倒是惊异地瞥了老四一眼——他觉得,诶,可能是朱老四在下面挨了一通收拾念头不通达,现在在阴阳怪气地蛐蛐他尊敬的亲爹呢——不过,这里的情形实际上也是可以记录下来转播的,这一点小小的问题,就不知道永乐皇帝有没有体会到了……


    “礼法庇护不了建文皇帝,又怎么能庇护这些白痴?”朱老四拎起那一叠不明所以的供词,框框敲击桌案:“他们不是不高兴吗?他们不是处处都要拉扯老子吗?很好,你就告诉他们,老子之所以能坐这个位置,是因为老子有本事造造成了;他们要是觉得不舒服,自己也可以造反嘛!煽动军民,打进京城,把皇帝拖下马来,想做什么做什么,岂不快哉!他们为什么不做?是因为不喜欢吗?”


    你要脸大家都要脸,你不要脸也可以不要脸。你平日里嘴一嘴孙猴子这大闹天空的弼马温也就算了,你现在是攀扯撕咬,还敢扯到菩提祖师头上了!菩提祖师能惯着你吗?


    你这都不是欺天,你这纯纯逆天!


    “这,”旁观的大臣简直要晕厥了:“这——”


    “这什么?世上的事情,说穿了不过如此。”朱老四漠然道:“他们有本事造反,老子就不能不让他们三分;他们没本事造反,那么一张废纸,能够庇护什么——所以,最根本的决断,其实只有一个:他们有本事造反吗?”


    “诶——”


    宗室有本事造反吗?喔,造反是要有基本盘的,当初朱老四能掀翻桌子,靠的就是对建文帝严重不满的漠北武人集团,外加齐泰黄子澄等人的战犯操作过于窒息,大多数勋贵袖手旁观,才有今后日结局;但现在的宗室,要到哪里找他们的基本盘?——漠北武人跟着燕王造反,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权位;如今跟着宗室造反,又是为了什么?保住自己全家被割人头的福报么?


    还是那句话,与宗室们相比,我们真君都是很可以刷道德优越感的!


    “看来你们心知肚明。”朱老四平静道:“那不就结了?”


    大臣们打了个寒噤。如果说方才还只是若隐若现,那么现在一切都明了了:与洪武皇帝相比,他四儿子其实更接近一个冷酷的实用主义者、优胜劣汰论爱好者;对于实用主义者而言,一群没有用处也没有威胁的废物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两百年前的建文帝不应该存在;两百年后的宗室也不应该存在;他过往对宗室的忍让,绝非出于亲情,而只是出于忌惮和利用:高皇帝儿子们出色的不少,还是很有几个能办事,能添麻烦的;但现在宗室连添麻烦的能力欠奉,那么一切假面,当然就此撕破。


    总之,我们朱老四保留对亲戚的最终解释权,不奋斗的宗室都不是我朱老四的亲戚!


    “当然,我也知道你们文官的毛病。”朱老四一挥手,直接打断可能的施法:“因循守旧,亦步亦趋,祖宗之法,永不可变;当初老子决定造反的时候,也是一群穷酸围着哭求,说什么从没有藩王夺位的先例。但如今又是怎样?算了,老子也懒得浪费口舌,你要祖宗之法,我给你写个祖宗之法——来吧,拿张空白的圣旨来,老子现场给你们写,就说是留下来的遗诏,专门料理宗室的。你们还要什么祖宗家法,不妨通通说来!”


    “——啊?!”


    ·


    无论如何,朱老四的意志都已经不可阻遏;再做饶舌,恐怕将会沦为另一个活该淘汰的废物;于是御用的笔架子袁辅导只能哆嗦着上前,铺开纸张,开始为“太宗遗诏”拟定大纲——没办法,你总不能真让朱老四自己构思吧?


    可是,袁学士构思出来的纲要,朱老四却并不满意;他看了一眼,直接哼出一声:


    “大而无当,尽说空话!什么叫‘倘有不法,当施严惩’?怎么严惩?办法如何?什么又是在平时‘严加约束’、‘多方管教’?怎么管教?这样空话都交得了差?难道你也是个废物?”


    袁炜倒吸一口凉气,险些当场哭出来!


    “臣死罪。”他大汗淋漓,连连下拜:“臣死罪!但宗藩改制,实在题目宏大,两百年惯例错综复杂,非微臣可以一言蔽之;恐怕,恐怕其余人也……”


    他顿了一顿,等待其余人出声附和;因为说实话这要求确实很离谱,谁能在短短几分钟内给你硬编出来一套大逆不道、全然违背常理的管理体系呢——但出乎意料,他等来的不是同僚们的声音,而是说书人的发言。


    “其实,也不必局限于什么两百年惯例嘛。”


    袁炜:?


    袁炜愕然转过头去,神色近乎茫然。


    “过往两百年的惯例,都没有约束住宗室,那我看也没有什么考虑的必要。”说书人微笑道:“其实,现在不已经有一个成功的案例,就在我们面前了吗?为什么一定要借鉴古代,而不考虑现在的成熟经验呢?在这一点上,袁学士袁辅导其实是很有发言权的”


    “什么——”


    袁辅导猛然打了个哆嗦,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陛下可能不知道。”说书人对着朱老四解释:“在执行了袁辅导的衡水计划之后,当今飞玄真君的举止,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大致已经非常——诶——类人了,较之往昔,可谓判若两人,这就是袁学士严加督促的功劳。说白了,人还是要在逆境中磨练,在劳动中成长,要历经辛苦,才能长出个样子。过往的真君为什么糊涂?不就是权力太大,闲暇太大,肆无忌惮而已;现在的宗室为什么废物?不也是太懒太软,一点没有动力——人不学,不成器,不逼一把怎么可以呢?”


    还是那句话,玩家是非常体贴、非常周到的,所以他转述之时,一点没有贪图功劳,是老老实实、真切客观,展现了袁学士的辛苦付出,认真褒扬了他的功绩,避免了他沦为废物的危机——唉,多么好的玩家呀!


    可惜,袁学士发抖得那么厉害,也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当然,永乐皇帝是肯定听懂了的,因为他眼中闪出了光芒。


    “……如此计划,我倒是听老头子说过。”他沉吟片刻,喃喃道:“这样想来,倒确实有点意思……不过,这头瘟猪,真的表现还可以么?”


    他瞥了一眼死猪一样的真君,真君一动不动,只有袁辅导慌忙点头,证明皇帝确实在办事,并且赶紧展示工作留痕——真君这几个月来批阅的奏折、抄写的文章、完成的试卷都存在偏殿,堆起来足有两个人高呢!


    “那还真不错——至少确实能做出成果来。”


    永乐帝欣然点头,流露出了更明显的喜悦——衡水计划他不怎么明白,但计划的效果是可以相信的;无论怎样,这套计划似乎都把一个阴阳怪气的废物勉强转化为了一个可利用的垃圾;这无异是大大击中了朱老四的好球区——淘汰废物,挑选人才,这当然是任何一个实用主义者都没有办法拒绝的诱惑。


    他愉快幻想了片刻,却又望了真君一眼:


    “不过,这混账是有人一对一盯着,外加老头子威慑,才有此效力……如果推广至天下的宗室,那未必能照搬呢。”


    “也不必照搬嘛!”说书人胸有成竹——对于宗藩他或许不懂,但他还能不懂衡水模式么?没有人比他更懂——他脱口而出:“我认为,一州一府的宗室可以合并管理,集中住宿,指定专人,负责他们的学业;学得多了,总不至于再有心思捣乱。当然,为了他们的学业,每年应该有定期的考核,在统一时间统一测验,将测验结果汇总至京城,批改后进行全国排名,根据排名来决定宗藩待遇——我想,这样的效果一定很好。”


    朱老四的目光闪烁得更明亮了。他仔细聆听,击掌赞叹:


    “非常严密,非常周到!统一考核,排名筛选,优胜劣汰,能者居上,嗯,嗯——先生是从科举中得到的灵感吗?”


    跪坐在地的袁辅导嘴唇抽了一抽,作为状元出身,真正的顶级科举婆罗门,他很想义正词严的指出,这一套玩意儿绝对不是什么科举,因为科举可没有这么变态——至少科举不会一年考十次,科举也不会要求集体住宿,科举更不会每次都全国排名,从这个角度来看,科举其实要人性得多——但是,他又能说什么呢?


    “差不多吧。”说书人谦逊道:“只是做了一点改正而已。”


    只是加入了无数校长及专家的后人智慧,改变了亿点点而已啦,有什么大不了的?


    “事实上,这种考核应该多举行。”说书人道:“按照我的经验,考试考多了,学生—他们也就没心思再操心其他的,可以充分降低宗室勾连闹事的风险;考试越盛大、越隆重,效果也就越好……事实上,我建议把每年一次的考核命名为‘全国宗室统一考察’,提高规格,由朝廷派专人主持。”


    “确实,确实!”永乐皇帝连声道:“非常妥当!考试多了,就没有精力闹事了,很精妙的见解!”


    文官们一齐抽搐了片刻,朱老四没有理会他们,他继续在畅想:


    “当然,考察也要有奖惩吧?喔,对了,反正这一波要解决的宗室有几个,不如就把他们的爵位腾出来,作为给考察中高分得主的奖励吧?奖惩分明,大家才没有话说嘛!”


    “诶,可是爵位未必够吧,才空出那么十几个呢——”


    “哎呀。爵位不够的话,下面也可以继续举报罪名,提供线索,帮朝廷腾出更多的爵位来嘛!我当年料理那些文官,思路大致就是如此,你看……”


    你看,除了最终一点文字的幺蛾子之外,文官们不也没闹出什么了不得的嘛!文官尚且无可奈何,何况乎宗室?他们连阴阳怪气的本事都没有吧?


    说书人恍然大悟,赶紧点了点头,心有戚戚然焉。


    ——哎呀,怪不得文官给您搞永乐这种年号呢!


    第32章 南洋


    没有用上多久的功夫,在场所有人就都能确认,永乐皇帝陛下终于来了精神头。


    是的,与刚刚显现时表现出的平静、冷淡、漠不关心不同,在听闻说书人贡献的计划之后,朱老四的脸上终于泛出了光彩;他主动应和、主动构思,在议论到兴起之时,甚至还拉了把椅子来一屁股坐下,从袁辅导无力的手中一把夺过毛笔,开始在纸张上勾勾画画,纡尊降贵地亲自拟定纲要。


    “考试——肯定要统一时间——但试卷由谁负责呢?司礼监?”


    “为了避免纠纷,考试应该采用更多的客观题目——什么是客观题目?嗯,不容易被阅卷官主观影响的题目——很出色的办法,很出色的办法,这样的办法,为什么没有早点听闻?杨先生,我和你当真相见恨晚呐!”


    “孤立的一次考核,威慑力还不足够吧;应该将考试分散开来,时时刻刻的警告他们、提醒他们,不允许他们有一丝的放松——要让他们做梦里都得是考试,对吧,杨先生?”


    “过赞了,过赞了,这都是受了杨先生的启发——喔对了,考试中应该加入一点小小的肉体惩罚吧?这也算是科举的传承,保留的项目——”


    往来议论,活力四射,朱老四不但精神整个都焕发了出来,甚至屡屡发出开朗的笑声;以至于说书人提供了几个意见之后,都忍不住停了一停,颇为诧异的望向永乐皇帝——显然,他已经明确感受到了,在皇帝为他两百年后的亲戚设计种种折磨的时候,那真是发自内心的感到愉悦与兴奋,甚至激发了难得的灵感,那是精益求精、锦上添花,为杨易提出的简单框架又增添了许多细节;其精妙绝伦的恶意,让见多识广的说书人都略微感到震惊。


    说难听点,衡水作风的主要目的,也只是为了内卷出成绩;至于折磨学生,则纯属于伟大目的后不得已的牺牲;但朱老四这一套可不同,杨易总感觉,他好像是真把折磨废物宗室当成一种非常有趣的个人爱好,往里面投入了极大的激情,以至于想象废物宗室将会遭遇的痛苦,都会感受到莫大快乐——


    说实话,这真有点变态了。


    杨易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他倒不至于为宗室默哀,但仍然不自觉地问了一句:


    “陛下很高兴吗?”


    “当然。”永乐皇帝愉快道:“激浊扬清、裁汰废物,总是很让人舒服的,对不对?啊,我应该感谢先生,给了我这么一个机会,对大明积重难返的宗室制度稍作清理。”


    “是吗?”杨易道:“可我总感觉,陛下不只是因为清理宗室而高兴呢。”


    永乐皇帝忽然停住了,眯着眼睛望了杨易一眼;旁边隐约的呼吸声则一齐消失,其余所有人面色微变,同时露出了难色。


    显然,说书人都已经感觉出来了,在场的人精们怎么可能一无所知呢?永乐皇帝当真在乎什么激浊扬清么?永乐皇帝是真对现在的废物宗室有什么念兹在兹,不可释怀的执念么?或者说,当他愉快折磨那些德不配位的废物时,心中所真正念想的,又到底是什么呢?


    “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才华横溢的天才,因为一张荒谬可笑的礼法约束,不能不容忍一个百分百的纯废物亲戚压在自己头顶,忍耐那发癫一样的古怪举止……你说,当朱老四严厉审视那些德不配位的废物时,他心中真正带入的是什么?——不能允许废物爬到高位上,血缘和礼法不是庇护垃圾的借口;当他咬牙切齿、痛快淋漓地蹦出这句狠话时,他实际上想要对话、想要质问,想要宣示的人又是谁呢?


    是谁缔造了大明的礼法,把一个完全无用的废物扶到了他天才朱老四的头上,压制了他的智慧与才华呢——好难猜啊!


    废物宗室压根配不上朱老四的眼神,能让他倾注感情、失去常态,乃至于遏制不住表现态度的,当然有且只有一个——“激浊扬清”、“裁汰废物”,哎呀,这样的话可不是永乐皇帝该对后世子孙说的话,这样的话更近似于燕王靖难时对他伟大的亲爹的呐喊,很难说其中隐约的怨愤到底是针对着谁:高皇帝的安排和制度没有庇护他亲爱的废物孙子,那当然也不可能庇护他并不亲爱的废物亲戚!


    某种意义上,这群被拉来审判的宗亲,只是太宗与太·祖父子之间往来拉扯的小情趣而已;太·祖以铜头皮带教诲儿子,太宗就以宗室管理来孝顺老爹。至于什么“关心亲戚”云云,大致只属于朱老四抱怨原生家庭的妙妙小作文……但不管怎么讲,看破不说破;就算真明白了大明第一父子之间的微妙——微妙关系,又怎么能问得这么大声呢?就算是真事,你也不可以到处讲啊!


    总之,所有人都不吭声了。在一片寂静中,永乐皇帝仿佛是愣了一愣,才再次露出了微笑。


    “先生很敏锐。”他柔声道。


    ·


    这一点小插曲没有影响朱老四的心情;实际上,被点破了与亲爹之间微妙的关系后,他看起来反而更加愉快了——他亲笔写完了自己那冗长、繁琐、细碎的“遗诏”,还特意订正了字句,修改了格式,并礼貌请说书人再做检验;最后丢给了内阁,让他们找个古董铺子的把这玩意儿做一做旧,然后当作“太宗遗训”公开宣布。


    “你们要的‘祖宗之法’。”他把帛书卷了一卷,丢了过去:“你们还要另外什么祖宗之法?老子现在还很有空,还可以给你们写几张。”


    被帛书砸了个正着的严阁老嗫嚅了一句,仿佛是绝望的尝试维护祖宗之法的尊严,但最终还是没有能说出一句话;他呆愣片刻,只能默默地、寂静地爬了过去,用衣摆擦了擦手上的汗,把绢帛捡了起来,塞入了怀中。


    永乐皇帝没有再搭理大臣的意思;他拉开了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往常这是真君的专属地位——然后翘起了二郎腿。


    “很好。”他对着面色苍白的众人道:“在一次愉快的会谈后,我们终于把这点小事都解决完了,非常轻松,非常简单……那么,现在该处理真正麻烦的正事了吧?”


    ·


    那一瞬间里,在场的人似乎都有些哆嗦;显然,现在还没有几个能苟同永乐皇帝的三观,赞同这处置宗藩只是“轻松”、“简单”的小事;可是,大家同样也不敢与朱老四顶嘴——因为事情很明白,朱老四的三观是相当一致的:宗室们实际没有力量反抗,那么解决他们就是轻松写意,完全的开胃小菜;而实际的麻烦,当然是那个唯一有能力给大明制造困扰,拥有战斗能力的组织。


    “——倭寇。”朱老四环顾四周:“在座哪一位,比较熟悉倭寇?”


    寂静的人群迟疑了片刻,徐阁老颤颤巍巍向前一步:


    “老臣近日刚收到前线的汇报……”


    “你?”朱老四上下扫了他一眼,重点看了看徐阁老皱纹丛生、愁苦万状的老脸——也不知是被谁吓的:“——好吧,我可能孤陋寡闻了;但现在连老头都可以上战场了吗?你多大了,要五十了吧?五十的老头奔赴抗倭一线,也算是一桩异闻了;但这是不是有些虐待老年人?”


    “这——”徐阁老卡住了:“老臣死罪,只是,只是留居后方,奉命与兵部料理军务;并未,并未奔赴一线……”


    朱老四明显皱起了眉;显然,他要求的“熟悉倭寇”可绝不是什么“与兵部料理军务”,这种单纯与文书打交道的工作,总让他想起一些令人不快的玩意儿——比如说他侄子和侄子的白痴文官政府,每天的工作就是依靠五百里加急公文判断军情;而这些破烂玩意儿里,套话占了三分之一,废话占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一中又主要由幻想构成,然后他们再根据套话微操决策,下令把前线的弓箭手向左移动二十步——


    不过,朱老四皱了很久的眉,居然忍住了没有开喷。也许是因为说书人的面子,也许是因为徐阶那微妙的身份——这老登好歹是内阁大臣,而内阁又正是朱老四一手创立的制度;指责内阁没有用处,难免就有点吃回旋镖的意思;再说,他今天吃代餐是吃爽了的,刚刚才在废物宗室上大搞了一回指桑骂槐,把这些玩意儿代入为了他与他亲爱大爹之间爱恨纠葛的工具;要是这回不小心把内阁给代入成了建文朝廷——啊,那他乖侄子在九泉之下,也要放声大笑的!


    有鉴于此,永乐默然少顷,只生硬道:


    “内阁当中,应该选入真正熟悉军务,了解一线的人;没有脚踏实地,看一堆文件能看出什么?——算了,倭寇是近年的祸患,内阁不熟悉也很正常,但军事的事情总是共通的,有没有在抗击蒙古上立过功劳的角色?”


    他在地下,也知道一些消息;晓得倭寇的祸乱是这七八年才骤然兴起的,内阁因循守旧,可能还没有来得及将人提拔到高层——当然,老四私底下已经决定,为了避免那冤家侄子时刻可能有的嘲讽,他这回必须要找两个出众人物,临时搞点突击提拔——但是,倭寇是新兴的,元蒙人可不是;说难听点,明朝与元绅是不共戴天的,老朱家存在的使命之一,就是将毁灭掉元绅的元宇宙,将他们从这个世界上一个不剩的驱逐出去;所以,就算中枢没有驱逐倭寇的人才,也应该有驱逐元绅的人才吧?!


    这是一个很正常的问题,但在场所有大臣,却都没有回话;实际上,他们眼神游移,面色渐渐不可言说……这么讲吧,多年以来,蒙古俺答为了谋求封贡,时时派兵骚扰前线,连大同、山西都不得安宁,天下为之哗然,创痕至今未平——显然,如果朝中真有足以驱逐元蒙人的角色,这些蒙古兵又怎么可能刷新出来呢?


    朱老四盯了片刻,面色终于变得难看了。他默然良久,只能冷冷开口:


    “……那你们是怎么被选上来的?”


    还是没有人说话。众人垂头无语,只是一味冷汗。


    大概是见气氛太尴尬吧,说书人好心说了一句:


    “各位大人还是很有长处的。特别是在——嗯——一些特殊的文学形式上……”


    在那一个瞬间,朱老四还没有理解到什么叫“特殊的文学”,但他的目光随着说书人的目光移动,最终——最终落在了蜷缩在地毯上的真君头上。


    朱老四眯起了眼睛。


    ·


    “我要向建文说一声抱歉。”


    沉默片刻,朱老四开口了。


    “当年靖难起兵的时候,姚广孝劝我,说建文君臣简直是五百年不遇的蠢货,错过这个村,再没有这个店。”他面无表情道:“现在看来,这个评价实在太简单、太片面、太污蔑建文帝了——有你们做垫背呢,他怎么算得上五百年来最大的蠢货?”


    “这倒也不至于吧。”说书人又好心开口了:“有英宗在呢,真君怎么也不能算垫底的;毕竟当今陛下只是被蒙古骚扰了一回,总没有到漠北草原留学——这一点我们还是要实事求是。”


    喔,这个解释真是一点帮助都没有,相反重重暴击,更加击穿了永乐帝的心理防线,他先是呆滞片刻,随即霍然转头,露出了骇然的惊愕:


    “被蒙古骚扰?”


    什么叫被蒙古骚扰?这群王八呆在京城呢!待在京城还怎么被蒙古骚扰?


    “差不多吧。”说书人道:“那是近几年的事情,陛下可能不太清楚。反正俺答的军队打到了京城城墙之下,搅扰得京郊鸡犬不宁,沿途杀掠甚多,至今仍创巨痛深;不过还好,皇帝总没叫人给捉去……”


    “皇帝总没叫人给捉去”——你这是安慰吗?!


    喔不等等,考虑到老朱家前车之鉴,这还真是个安慰!


    天呐!!


    朱老四……朱老四的眼睛终于突了起来!


    ·


    “以现在的形势看,我觉得我们还是一步到位比较好。”


    朱老四面无表情,一张脸绷得老紧,简直像是年轻了二十岁,连细纹都消失不见;脸颊甚至还有两坨红晕,萦绕不去:


    “如果你们当真比建文君臣还蠢,那么我真诚建议你们,最好考虑考虑收尾的下场,比较妥当——建文最后是流浪南洋了,你们又喜欢流浪哪里?去北海怎么样?这样的话,后来的皇帝为了寻摸你们,说不定还得一路打到漠北,也算给国家开疆拓土,做一个贡献,是你们废物渣滓一样的人生中,唯一可以被历史记录的亮点——如何?”


    ……


    在一片恐怖、麻木、无可言说的沉默中,说书人又轻声开口了:


    “北边也太冷了吧。”他轻言细语、和蔼可亲的劝说:“要不然还是按照——按照先前的惯例,往南边走怎么样?我可以告诉大家,如果从广州出海一直往南边走,就可以看到一座崭新的大陆,俗名唤作澳洲;诸位在那里扎根,其实比建文朝廷还舒服得多;将来开疆拓土的贡献,也肯定要大得多……”


    “——喔对了,诸位打得过袋鼠吗?”


    ·


    两百年前,建文皇帝君臣一润南洋;两百后,飞玄真君君臣即将二润南洋;由此可见,南洋自古以来就是我们大明的应许之地;大明不能失去南洋,就仿佛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第33章 金花


    总之,说书人轻描淡写,给朱老四皇帝带来的震撼是巨大的;他甚至在原地木立了半晌,才慢慢转过头去;而第一反应居然也不是勃然大怒,直接爆炸,而是流露出了一种真心、诚挚、完全可以理解的迷惑。


    他诚心诚意地向在场众人发问:


    “老头子都上来过一回了,为什么还没有把你们都杀光?”


    木立当场的众人:??!!!


    缩在地上的飞玄真君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凄楚的呜咽;不过永乐皇帝压根没有在乎他,实际上,他只是在左右顾视,神色依旧疑虑;目光所过之处,人人屏息抽搐,几乎不能站立;还是杨易平静接了一句:


    “我想,是高皇帝也不得已吧。毕竟世事变更,有的事情实在是不能闹得太大了。”


    “只要想管,无论如何都可以管。”朱老四面无表情道:“以老头子的性格,难道礼法和惯例,对他会是什么约束吗?不就是换个皇帝而已,有什么麻烦!”


    朱老四的脸色变得晦暗了;那一刻他想起了什么呢,喔大概又是想起了原生家庭永不能遗忘的创伤,当年亲爹在继承人上的决策——立后以嫡,无嫡以长,这分明是老爷子自己立下的规矩;按照这样的规矩,立大哥朱标为太子当然没有毛病;但大哥早逝之后,继立的不应该是他现存的嫡子,年方十四的朱允熥么?朱允炆以庶子立为皇太孙,难道不也是高皇帝因为私爱,破坏了自己确立的礼制?


    当初可以无视礼制,现在如何不可以了?怎么,难道高皇帝偏爱建文还不够,对这个废物真君也有了偏爱?


    一念及此,永乐皇帝的眼神中闪出了寒光!


    “皇帝嘛,只要想换,怎么不能换?”他冷声道:“推水里淹了,扔火里烧了,下点药说是身体不适龙驭上宾;实在不行先把人喉咙毒哑,找个年轻不懂事的傀儡先顶着……这些事情,难道还要我一一细数?”


    永乐皇帝如数家珍,一一例举,每例举一个,缩着的飞玄真君就要打个哆嗦;不过,永乐帝并没有理这个期货死人,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了——某种对于废物根深蒂固的厌恶升腾而上,以至于往日的回忆都在隐隐发痛;年少被抽成陀螺时质疑亲爹的心狠,长大后面对陀螺时理解亲爹的心狠;到了现在,现在——


    “我真不明白。”他轻声道:“难道老头子在下面熬了这么久,反倒把心肠熬软了?”


    ——爹,爹,你当年的皮带不够快,更不够狠!1


    真君终于抵受不住了,他从地上挣扎着爬起,发出了凄厉的、尖锐的惨叫。


    “祖宗,祖宗!子孙有罪,罪不可恕,但子孙,子孙也大有作用——”


    永乐皇帝愣了一愣,第一次低头,仔细打量了一回真君:


    “用处?你有什么用处?”


    “准确来说。”说书人很公允的评价:“陛下这几个月来折磨官吏,效果还是很大的;至少京城衙门迟到早退的比率,已经下降了三分之二;当然啦,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高情商: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低情商;现在其实也不咋地——那么问题来了,下降了三分之二都还有“很大进步空间”,请问,没有下降之前,京城又该是怎么一副地狱构图?


    永乐帝的目光变得更加危险了。真君赶紧发出了一声爆鸣:


    “不只是监察百官,不只是监察百官!”他语无伦次、满头大汗:“太宗,太宗皇帝可能不晓得,自先前,先前海商们找到说书人,谈判药物的什么‘经商权’之时,有,有不少商人,都在私底下寻觅门路,试图打探什么西苑修行的‘金丹大道’;这些人拉拢道士、收购方物,鬼鬼祟祟地搞了不少动作;朕——我靠着私下的关系,好容易才打听到……”


    好吧,这个猛料终于有作用了;永乐帝本人倒没有反应过来,但站在一边的说书人却霍然瞪大了眼,神色颇为惊愕:


    “陛下怎么知道的?!”


    他可是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呢,就连严府回报,也只说海商们在积极勇猛拼命精进跪舔事宜,从来没说他们还在秘密的研究来自东方的神秘主义学说呀——等等,一群西方人南洋人,干嘛会对西苑的金丹大道感兴趣?难道飞玄真君的脑回路还有隔空传染之妙用么?


    “这——这。”真君结巴道:“我毕竟在上面浸淫了这么多年……”


    ……喔,也对哈,如果抛却皇帝身份不讲,那么我们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委实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玄学老炮,真正沉浸金丹妙理而研析至深的绝世高人——神人;当今道法学术界无双无对的宗师……说难听点,而今整个京城的道术世界,基本就是由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皇爷陛下一手搭建起来的,那是真正的缔造者,足以令一切后来人五体投地的老资历——这样的老资历对玄学界了如指掌,又有什么奇怪?


    说书人没有听说过?说书人听过了才过分呢;你蛐蛐数月不到的权位,怎么和真君寒窗苦炼三十年的努力比较?


    啊呀,不要小瞧我们真君与装神弄鬼道法界之间的羁绊呀!


    永乐皇帝皱了皱眉,看起来并不为他的子孙在玄学界的崇高造诣而欣慰,或者说,干脆更堵心了——建文逃跑后孙承祖业,当了个和尚,如今这王八又直接把自己搞成了半个道士;又是道士,又是和尚,我们老朱家也真正是达成信仰自由了哈!


    不过,说书人倒似乎很感兴趣;实际上,他向前迈了一步:


    “那么,这些海商到底做了什么呢?”


    “他们,他们找了几个方士做顾问,决定先从气功下手,先修内丹,再修外丹。”真君一叠声道:“他们先买了吕洞宾吕祖的《太乙金华宗旨》,打算初窥门径再说——”


    “陛下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这几个方士是朕用过的人。”


    “……喔。”


    喔,没话说了,这确实是有资本、有见识,有能耐,不是外行可以置喙的。


    “他们看不懂这本《金华宗旨》,于是让买办翻译,还找了几本注释来看,走的是静功练精,冥息长生的路子——”


    “陛下又是怎么……”


    “那几本注释。”真君小声道:“是朕闲暇时自己写的,没有署名。”


    好吧,这一下连永乐帝的眼睛都瞪了起来;刹那间居然都忘了斥责他这个不务正业的不肖子孙,而不由与杨易面面相觑——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长久浸润,必有造化;你可以鄙视真君的爱好,但你无论如何也不能否认真君在他爱好领域接近垄断的影响力;这种影响力甚至不是出乎权力,而是完全的,无可匹敌的专业能力——可以想像,匿名著作本来也无法溯源;那些被洋人设法聘请走的方士,恐怕还真是出于对皇帝道术素养的绝对敬仰,才会竭力推荐他的思想……


    某种意义上讲,飞玄真君在道法界的地位,可要比高皇帝及建文帝在佛法界的地位高多了——真君,有道呀!


    子孙不必不如先祖,这何尝不是老朱家的青出于蓝呢?


    无论如何,此种专业素质都令人由衷的叹服;所以说书人都挺直了身,略微表示一点对专家的敬意。


    “那么。”他道:“海商们作何感想呢?”


    “——嗯,他们好像还挺相信这‘金丹大道’的……”


    “喔。”永乐皇帝终于从惊愕中反应了过来,他嗤笑一声:“世上的蠢货这么多吗?你不会骗你祖宗吧?老子巴掌,未尝不利!”


    飞玄真君稍微有些尴尬,杨易则眨了眨眼。与先入为主、下定决心鄙视废物的朱老四不同,说书人心胸要开阔得多,更愿意接受新鲜事物;比如他就依稀记起,严世藩的确向自己汇报过,海商们为了寻觅药品的门路,曾经下过大力气招揽专人,撰写青词;当时只以为是向朝廷献媚的千百种丑态之一,所以一掠而过,并未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


    仔细想想,在这个理性尚且一片浑茫的年代,神秘主义其实是一种初始设定;尤其是海上奔波挣命的洋商,更不可能有什么牢不可摧的唯物主义观;他们先前对于东方玄学的鄙视,与其说是出于高深智慧,不如说是出于习惯的偏见——东方道士打坐玄学是不行的,我们西方巴黎老黑字旗炼金玄学,那才叫一个地道——但是,偏见毕竟只是偏见,偏见并无稳定三观支撑;如果一厢情愿的歧视遭遇了什么“现实”的打脸,那么习惯崩塌之后,搞不好就是一转攻势,向另外一方表现出匪夷所思的皈依者狂热……


    速胜立转速败,极右立转极左;偏见转向了还是偏见,只不过会转而向另一个方向疯狂输出偏见……如果视野放长远一点,这种极端心态其实并不少见;不过……


    “陛下有凭证吗?”


    “有!有!”真君慌忙道:“那些洋人读完注释之后,还特意用洋文写了什么‘感想’;他们聘用的方士悄悄取了一份,落到了朕的手上!”


    真君向后招了招手,他最亲近的黄大伴屁滚尿流地爬了过去,打开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小盒子,从里面摸出了几张羊皮纸,抖着手捧了上来。在真君灼灼期盼的眼光中,杨易接了过去,垂头打量那些圈圈套圈圈,标着一大堆莫名符号的拉丁文——仅从墨迹就可以判断,这绝对是真正欧洲佬写的玩意儿,而绝非真君的伪造;不过,这倒让整个事实越发匪夷所思了;因为杨易都不知道该吐槽哪一个了——是吐槽那群当真被糊弄得神魂颠倒、大下苦功的洋人(跨文化研究玄学,这可不是简单的差事!);还是吐槽真君那无与伦比的学术地位?“感想落到了朕的手头”——为什么方士们会心甘情愿把感想交上来?


    “当然。”真君结巴道:“朕,朕看不怎么懂。”


    “喔,这倒没有关系……”


    说书人的目光由上到下,迅速掠过系统提供的实时翻译;这篇感想——或者说论文——的作者将真君的注释翻译为了《金花的秘密》,并以一种玄秘的、崇拜的口吻,叙述了他按照《金花的秘密》修炼“气功”之后初步的反应:


    【……我于寂静之中丧失了视觉,那既不是黑的也不是白的,既不是存在也不是非存在,渐渐的,我看到了有金色的曼荼罗花显现于眼前;它像是一种规则的装饰性的几何图案,又像是从一株植物里生长出来的花朵。这株植物常常有着宝石红的色彩,如火焰一般,从黑暗的苗床上腾然而起……那就是这份伟大著作中描述的‘黄庭’,乃至‘灵台’。】


    说书人:……


    说书人茫然抬头。说实话,在那么一个瞬间里,他简直怀疑自己的穿越设计其实发生了什么错误;他穿越的不应该是明朝飞玄真君坐下,而应该是什么奇葩的魔法世界同人文;他读的也不该是现实世界的文章,而应该是霍格沃茨的炼金术论文——哎,从这个翻译出的顶尖质量来看,如果真有哪个学生能在霍格沃茨课堂憋出这等文笔,那么好歹也得是教授最心爱的宝贝。只是如此妙文,放在我等麻瓜的世界,这未免就过于哈人了……


    但可惜,最诡异的还没有到来,因为作者还在激情发挥:


    【……如此神妙的宗旨,到底源自何方?恕我不能透露他尊贵的身份;我只能告诉以后有幸阅读这份手稿的人,为我们指点内丹术迷津的是一位旧式学院派的圣人,这个圣人的内里修炼已经达到很高的境界;我在此说出名字,都是对他的亵渎。】


    说书人:……


    说书人呆呆移动目光,看向了那位缩在地上,面颊犹自肿得老大的“旧式学院派的圣人”;然后他再转移目光,去阅读那些冗长的、华丽的、修辞美妙之至的赞誉之词:“很高境界”、“升华”、“复归本真”、“灵魂的超越”、“神秘学的君王”……


    ——我的天呐,真君还混上洋人死忠粉了!


    说书人蠕动着嘴唇;在那一瞬间,他简直控制不住的想开口,劝这些洋人好歹还是吃点好的吧。但他很快想起,和西方现在猛搞的炼金术相比,真君的那一套很有可能真的已经算是细糠了——现在洋人流行的神秘学妙妙小单方是什么呢?喔,是吃埃及木乃伊的尸骸治病,两百年内吃掉了埃及古墓里三分之一尸体,人送尊号曰“炼金食人狂”,甚至古尸吃得不够,还要挖新鲜尸体来吃——与之相较,我们真君的法门又不吃人,又不盗墓,岂不是在德行之上,大大胜出吗?由殷商一跃而至周礼,这怎么不算一种进步呢?


    哎呀,真君,有德呀!


    ……而且,现在的杨易甚至都不好阴阳怪气,开口贬低这篇溢美之词;因为系统翻译完毕之后,居然特意在羊皮纸的标题上点缀了一点金光;这样的金光,他曾经在西游记的手稿、《大唐西域记》宋代刻本,以及水杨酸药物第一批的工艺制造图上见过;这代表着此羊皮纸居然还算是什么“珍贵文物”!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


    杨易低低吸了一口凉气,点开了金光。


    ·


    【重要文物·金花信件·简介】


    【在瑞士举行的第十二次中-欧联合拍卖会上,首批三张手写的“金花信件”拍出了天价;来自中东的神秘富豪一掷千金,以十万八千两黄金作为抵押,买下了这叠珍贵之至的神秘学文献。】


    【不过,这样的手笔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不少专家甚至以为,十万八千两黄金的拍卖标价,实际上相当“实惠”,匹配不上羊皮纸本来的身价——当然,考虑到“金花信件”之于亚欧神秘学近乎颠覆性的影响,如此评价是不过分的。


    “金花信件”的具体作者已经不详,我们只能确认它是在十六世纪晚期流入的欧洲,并立刻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彼时,来自东方的“万灵药”已经风靡欧陆,激发了炼金术士近乎狂热的追捧;已经批量生产的万灵药雏形,似乎比数百年虚无缥缈贤者之石更为美妙;现实中的神妙药效,搭配各种谣言的夸张,引发的风潮自然不难想象——在整整二十年里,欧陆神秘学界近乎饥渴的收集这些药物,并癫狂的追寻东方灵药真正的秘密;东方热的大浪,一浪胜于一浪,彼此的夸张、扭曲,已经淹没了所有的理智。


    而这个时候,描述了“金花秘密”的金花信件抵达了欧洲;那么,大家当然可以猜测到那个效果。


    信件流传的复杂经历,在此不做赘述;我们只简单罗列它所制造的一部分后果:在信件流入的三十年里,欧洲的铅、汞等重金属消耗增加了三倍,大部分都以“金丹”的形式被富人们吃进了肚子里;信件中描述的‘无名圣贤’受到了炼金术士癫狂的崇拜,他们迅速破译出了“圣贤”的真实身份(嘉靖帝),并组织人手翻译嘉靖的道教著作、符箓青词,大量吸收其中精华,重新构建死水一潭的神秘学界,留下巨大影响——譬如,现在中东欧的黑魔法咒语当中,嘉靖的音译“Chiat-chiang”,及其阴刻转写文字,仍然是咒文仪式的重要组成部分。


    当然,作为“Chiat-chiang”思想的真正原典,这五张羊皮纸同样遭到了广泛的争抢;神秘学家们不仅将羊皮纸视为通往嘉靖道法思想的隐蔽小道,万灵药的密钥;更认为其本身就含有神秘力量;集合了所有羊皮纸进行释读,就可以从密码中翻译出“从地至天之路”、“灵魂与肉体真正的和谐”(即‘飞升’);如此见解,自然诱惑倍增。


    直至现在,还有部分观点认为,三十年战争中法-荷达成的秘密协定之一,就是共同享有手中的两张羊皮纸,并努力争夺瑞典手中的羊皮纸;而之后西班牙王位战争中,哈布斯堡用以诱惑政敌的手腕,似乎也包括了一张特殊的羊皮纸……可以说,西历十七世纪后,金花信件的血腥踪迹,溅满了整个神秘学的历史。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倾国倾城的文件,自然配得上价值连城的黄金。


    题外话,神秘学家一般认为,金花信件的原典其实有七张,因为书信中说得很明确,嘉靖皇帝喜欢七,“七,不是最有魔力的数字吗?”;但现在,拍卖会卖出了三张,两张被撕碎,散落于欧陆王室之间;还有两张不知所踪——西方的观点是,这两张应该藏在东方人手中;可中国内阁一直拒绝对此置评,我们也只有归于想象了。】


    说书人慢慢,慢慢的将两张羊皮纸移了下来,呆呆的望着面前蜷缩的嘉靖皇帝,伟大的“Chiat-chiang”,倾国倾城的圣贤,修无情道的清冷师尊——yue。


    当然,yue只是他主观的生理反应;但现实不以主观而转移,手上的信件已经明白无误地驳斥了他可笑的偏见、无知的狂妄;信件以强而有力的证据证明,大批的洋人不但不觉得真君很yue,反而觉得真君非常高妙,非常神秘,非常之有魅力;真君随手写几张注释的影响,搞不好就是过去几百年大明朝廷望尘莫及的高度!


    ——道教玄学界对外文化输出的goat是谁?喔张道陵自是当之无愧;当然王重阳丘处机也不是不可以接受——什么叫大明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


    这样的世界线,居然是真实存在的吗!!!


    总之,也许是说书人脸色实在太扭曲了吧,又也许是他先前读这份漫长羊皮纸时的表情,实在变化得太莫测、太诡异了,以至于一直在旁边观察的永乐,都不觉皱了皱眉头。


    “先生以为如何?”


    说书人……说书人沉默了很久,终于掠过哆嗦的真君,缓缓开口。


    “其实。”他低声道:“其实,做后辈的有个业余爱好,也……也不错,对不对?”


    第34章 讨论


    有的时候,事情的进展总是非常奇怪,非常不可理喻;飞玄真君挣扎着拿出洋人书信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想过太多;只是要竭力在他那危险的、实力至上主义的祖宗手里表现一点价值——他的忠实信徒仍然是存在的(虽然都是些道士),这些忠实信徒还愿意为了他偷取文件,要是利用利用,怎么就没有大的用处呢?


    可是,这种纯粹临时应急的举措,激起的却不是他祖宗的兴趣;相反,他清楚看到那个古怪的、不明所以的说书人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那些诡异的符号,然后放下羊皮纸,以一种空洞、虚无的眼神,直勾勾望着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中西方玄学交流的goat,伟大的圣人——


    “陛下对于玄学法理的造诣。”他轻声道:“真是很深刻呢。”


    真君打了个哆嗦。如果是在一年前,他大概还会为这种由衷的赞美感到高兴,并放声吟咏道诗:“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所谓“法理”,不过如云在天,如水在瓶,自然而然,不事雕琢而已;但现在,在经历了高皇帝及永乐帝数轮的拷打之后,飞玄真君简直已经对此生出根深蒂固的ptsd,听到声音就想拼命摇头,卖力反对;但说书人打断了他。


    “从现有的经验看。”杨先生道:“陛下的理念,对于西洋人似乎很有吸引力。”


    喔,岂止是有“吸引力”而已呢?实际上,系统的介绍中还罗列了不少所谓“金花信件”在历史中所发挥的重要作用,展现了它溅满整个神秘学历史的血迹……战争、冲突、盗窃,以及它曾经发挥出来的,迷魅一样的吸引力:


    【中国内阁一直拒绝就‘金花信件’做出解释,当然,这种保密主义是不难理解的;近五十年的研究表明,保存在中国人手中的两张羊皮纸,以及“Chia-chinism”(嘉靖思想)的原典,曾经数百年的时间里吸引了无数心怀热望的各国探险家;其中一部分的名字熠熠生辉,可称闪耀夺目——他们是艾萨克·牛顿、哥特弗里德·莱布尼茨、罗伯特·波义耳——这些了不起的姓名,至今仍然镌刻在中国京城西苑格致院的外籍专家疗养院院墙上;考虑到他们曾发挥的重大作用,他们在儿童教科书上重要的地位,内阁那诡异的沉默,其实相当正常。


    附注:上个月,内阁否决了第一千八百二十五次有关“嘉靖思想”公开的提案,看来这场拉锯还要持续很久。】


    说书人并不怎么关心“Chia-chinism”,毕竟祛魅的最好方法是拥有,而他已经拥有过大明的飞玄真君了——体验相当之不美妙;但无论“嘉靖思想”的内核是如何的依托答辩,它都能引来一些东西;而且看看它引来的都是什么样的名字吧——牛顿、莱布尼茨、波义耳……在这样的名字前,又有什么答辩是不可以原谅的呢?


    爰植梧桐,以待凤凰;如此看来,飞玄真君不仅仅是对外文化输出界的goat,还是人才引进界的goat……好吧,真君引入人才的方式是怪了点;但抓到耗子,总归就是好猫——


    “我认为。”杨易沉默片刻,以一种复杂的情绪缓慢开口:“其实陛下闲暇时再深入研究一下道法,也没有什么关系……”


    好吧,这一下连朱老四都睁大了眼睛,以一种极为惊愕、匪夷所思的目光看向了说书人——在那一刹那之间,他大概还以为说书人在阴阳怪气呢;但仔细想想也不像啊,毕竟现在很用不着阴阳怪气了,如果实在不高兴,大可以抽真君两个比斗高兴高兴嘛……


    “如果只是探索法理,而非浪费金钱大修土木,那其实还是可以接受的。”说书人又道:“毕竟,保持一些业余爱好,可能会有意料不到的作用。”


    “可是——”


    “不必那么功利嘛。”说书人居然在劝说永乐皇帝:“不要那么注重眼前的东西,有的爱好发挥的作用是长远的、难以预计的;虽然——嗯——发挥的方式可能不太正常……”


    这语气虽然迟疑,但听起来还挺真心诚意;所以朱老四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大概是以为此人已经不知怎么的发疯了;或许是与真君待得太久,自己也真君化了——


    他努力平静下来,尽量以正常的口气说话:“这纯粹是浪费时间。”


    “那倒也未必。”说书人居然又辩护了:“很多投入看起来是浪费时间,实际效用却是很大的——陛下知道最近西苑发生的事情吗?”


    ·


    总之,为了给真君的爱好做辩护(多么小众的搭配!),说书人带着朱老四去转了一圈,看了看他几个月来重新改造出来的“研究基地”;这倒是充分改变了朱老四的心情——离开那群压抑、嗫嚅、一无所长的废物点心之后,永乐皇帝的心情终于恢复了一些;而西苑新展示的水杨酸,以及水泥样品,则给他的精神带来了新的刺激——喔,实际上,在亲眼目睹速干水泥的妙用时,永乐皇帝的眼中闪出了灼灼闪耀的光芒!


    “真是了不起的东西,了不起的东西。”他仔细搓动着细碎的水泥粉末,感受它们的质感:“已经完成量产了吗?可以进入实用了吗?”


    “是的。”说书人道:“陛下注意到西苑南海的堤坝了吗?那就是用水泥试验修建的,用来检查它的防水性能,目前已经修筑了一个月,性能上还很过得去。”


    朱老四喔了一声,眺望远处烟柳弄晴的太液池;方才他们就是从那道小小的堤坝上走过来的,平稳、坚固,与陆地没有区别;如果不是说书人提醒,他大概还注意不到。


    “……用了多久?”


    “借用了真君陛下的土木匠人。”杨易道:“花了大概一天的功夫。”


    被迫陪同的真君又摇摆了一下,但永乐皇帝没有理他,实际上,朱老四眼中的光芒更加闪烁了。


    “非常有用处。”他停顿片刻,缓慢道:“先生应该重奖那位发明者。”


    “发明者是一位方士;我以真君的名义,赐给了他八百两黄金——是之前朝天观里磨金粉写青词没用完的黄金;我打算以后作为惯例,赏赐给做出重大贡献的土木专家。”


    “喔。”


    永乐皇帝终于反应了过来,听到“青词”、“八百两黄金”之后,他熟门熟路拎起旁边的木棍,顺手抽了真君的瘦腿一棍——在真君的尖叫伴奏中,他又道:


    “先生的处置,自是没有差错。当然,对于军事上的重大功劳,我和老头子一般还会赏个世袭的军官……”


    “军事上的重大功劳?”说书人有点惊讶:“我考虑过把它浇筑成堡垒,但是现在看来,结构强度还不过关,可能要等到钢筋技术成熟——这就看冶金组那边的发挥了。”


    “不用这么完善。”永乐皇帝随便丢开木棍,还是盯着堤坝:“只要能够迅速修补山路、陡坡、崎岖小道上的坑洼,可以容纳一支精干的部队,那么用处就是巨大的……”


    他停了一停,补充道:“比如邓艾偷渡阴平小道。”


    好吧,这一下杨易就理解了;用水泥临时修筑一条谁也意料不到的道路,在紧要关头运送部队,从薄弱部位神兵天降——这确实是非常巧妙,非常强力的战术;而且起到的作用,还绝不是他这个门外汉所能想到的这么一丁点。


    “而且,这种东西还可以用来加快行军速度,减少辎重消耗——”永乐皇帝喃喃继续,但语气已经不像是解释,而近于自言自语:“大量的粮食都是在颠簸和吊运中抛洒掉的;只要稍微节省一点,就会有巨大的改变;速度可以加快多少呢?如果提高三成以上,效果就会大大不同……”


    如此喃喃自语,朱老四的目光闪出了更加凌厉、敏锐的光辉;当然,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朱老四的风格与他那伟大的亲爹不同,洪武皇帝最出色的操作是“深挖洞、广积粮、缓称王”,一辈子最喜欢的是稳扎稳打、算无遗策,政治上无懈可击的完美战争;但朱老四呢——也许相对于皇帝,他的本质更近于一个顶尖军事家,意气风发的征北大将军,此生最念念不忘的时光,仍然是身先士卒、驰骋疆场,剽掠如风的往事……那么,当他听闻到如此足以改变战术的重大发明时,心中本能的躁动与向往,自然不难想象。


    ——啊,他想起了那一日夕阳下的策马奔驰,那是他逝去的青春!


    “肯定会很有用处的。”朱老四重复道:“很有用处的,我个人都能想到十几种应用的战术……”


    “那么。”杨易道:“陛下想不想亲身体验一下呢?”


    朱老四猛地转过了头来:


    “什么?”


    “前线抗倭其实是很需要人手的。”杨易道:“陛下也看到了,内阁纸上谈兵,前线谭纶胡宗宪左支右绌,也是艰难维持,如果有一个经验丰富、水平卓著的将领,在战争时帮一帮忙,是很有好处的。”


    永乐帝似乎愣住了,愣住片刻之后,他才慢慢开口,以一种轻缓的、迟疑的口气开口了:


    “这,这恐怕不大好吧……”


    “怎么不好了呢?”


    “哎呀。”朱老四的神色中居然有点扭捏:“我毕竟是先生叫来帮忙的,怎么自己先行离开呢?”


    “这也是在帮忙啊,还是帮了我很大的忙。”杨易指出:“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倭寇;陛下应该也明白,在下对军事实在不精通,很需要一位真正的专家看看场子。陛下可以驻留好几个月呢,能办很大的事情了。”


    朱·真正的专家·老四假装思考了那么一分钟,然后迫不及待地露出了一种被说服的表情——或者说,他就等着这么一个台阶,好顺顺溜溜的滑下来呢;不过,现在离完全滑下来,还有小小的几个障碍:


    “这恐怕不合乎皇帝的体统……”


    要是老头子问责起来怎么办?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抗击外敌,本就是天子职责;我看不出有任何不合体统。”


    您当初把大儿子丢下来当常务副皇帝,自己带着二儿子满草原嗨皮,不也没啥体统不体统么?


    朱老四又假装思考了那么一分钟。


    “但我离开战争很久,委实也有些生疏了……”


    “天赋才是最难得的。我相信陛下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可以快速适应。”杨易立刻道:“再说,恕我直言,现在的战争也未必进步了多少。”


    ——是的,在大明文恬武嬉的时间里,整个世界的战争文明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进展;永乐时期所使用的火器、战术,到现在都没有怎么落伍;新一波革新浪潮的爆发,甚至要等到大航海时代进入高峰之后——两百年前的人还能熟练使用两百年后的武器,这大概已经算是最可怕、最荒谬的地狱笑话了,放在科幻小说里,立刻就能渲染出技术停滞的恐怖。


    朱老四矜持地、忍耐地沉默了片刻,终于露出了一个几乎难以绷住的微笑。


    “好吧,我实在无话可说了。”他柔声道:“那么,我也只有听从先生的吩咐了。”


    “很好。”说书人也露出了微笑:“当然,我这里有一份名单,要拜托陛下帮我留意留意——皇帝直聘,眼光总是更值得信赖的。”


    第35章 安排


    总之,永乐皇帝“无话可说”地听从了说书人的吩咐之后,心情一下子就好起来了。他再次参观了生物组的医药试验,同样是赞不绝口,啧啧称叹,并以现在皇室第一大家长——第二大家长的身份,指派下了一连串的赏赐——这就是太宗皇帝独有的优势之一了;如今的大明帝京及紫禁城实际是他一手营建的,所以很多秘密的仓库、储备、密道,连高皇帝自己都料想不到,但朱老四却能了如指掌。这两百年以来,紫禁城并无过大的改造,过去的信息依然能够适用。


    “这是当年存放郑和下南海贡物的仓库,干燥隐蔽,从无虫蚁,附近不远又有防火的护城河,存一些稀奇方物很方便。”永乐皇帝吩咐太监,直接打开紫禁城西侧的天一仓,再转头向说书人解释:“永乐年间的时候,这几座仓库堆贡物都堆放不下,金银珠玉,累累皆在;我曾经数次检阅,每次都是志得意满,自矜自得,但现在恐怕……”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此时此刻,当然是做不得任何虚妄的——倭寇都已经骚扰到陆地上了,你说昔日开海的盛状,还能残留几成?


    总之,永乐皇帝停了一停,似乎调整了一下心态,才平静开口:


    “其实,在刚才参观的时候,我是想着要给这西苑的工程提个字留个训示,作为什么‘祖宗遗教’,给大家壮一壮胆,添添底气;但现在想来,不过也只是一厢情愿的笑话罢了;朕连自己开海的事业都保不住,还想着替别人考虑,未免也过于狂妄了些。”


    “陛下说得不错。”说书人立刻赞同:“能够保卫一项事业的,从来不是一张纸,而是一群人。”


    永乐帝稍微有点梗——说实话,这句话就太aoe了,历数大明先帝,没有一个能够逃脱;老头子和他的宝贝爱孙就不用说了,朱老四在胖大儿和虎二儿之间踌躇犹豫,最终选出来的却是几百年不得一遇的双输——胖大儿其实没有什么,胖大孙也可以忍受,但两个加起来只混了十一年,就非常之让人绷不住了;更不用说这妙妙基因遗传后世,还搞出了那么个玩意儿……


    喔,不能再提了,再提朱老四太阳穴又要发痛了。


    总之,永乐帝闭目忍了片刻,才缓缓道:


    “那么,先生又打算用什么样的‘人’来捍卫自己的事业呢?”


    “这恐怕就不能预言了。”杨易很坦率:“如果连列位先帝爷都不能目光如炬,一眼识人,那么在下自然也不能做到。现在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让西苑里的项目员工在工作中自行磨砺、自行表现,经历实践一层层的筛选,或许能找出一二可用之才。”


    “员工?”


    永乐帝愕然转头,扫视四面,方才他们视察的时候,说书人指派了人手现场演示制备土灰及水杨酸的重要流程;但永乐帝一掠而过,看出这些“人手”无非就是宫廷常见的太监与宫女,最多有几个识文断字的道士居中指挥,但要相信其中会有什么足可主持大局的“可用之才”,那似乎也……


    喔,等等,这种怀疑似乎对他尊贵的亲爹不大礼貌;毕竟乞丐里都能爬出个千古一帝来,那么宫女宦官中有出类拔萃的人物,好像也不奇怪——于是,朱老四紧急刹住了那危险之至的大不敬,转而选择了温和得多的说辞:


    “那么,如果这几百上千人中挑不出来呢?”


    无论怎么腹诽,他那伟大的亲爹当然都是千万人中无一的角色,千年以来唯一有资格说一句能力以外,资本为零,天命所钟,舍我其谁,能令天下瞠目绝望的人物。但这种底层翻身的奇迹之所以令人炫目,一大缘由就是它的几率实在太小,受到的挑剔也太过严苛——区区宫廷之中,能够筛选出足够的人吗?


    “那就继续扩大挑选的范围,用穷举法试一试。”杨易若有所思道:“实际上我也已经想过,如果解决掉倭寇,那么就可以把西苑的成果推广到沿海;在这里开办工坊,建设港口,直接对外输出;顺便雇佣大量的民工,协助扩张生产——听说沿海的识字率还算不错,在那里开办学校,传授一些基本的工艺技术,大概是可行的……”


    永乐帝张了张嘴。他当然听得懂说书人的意思,无非是他好圣孙朱瞻基曾经动作的扩张——宣德蛐蛐天子曾经下令让文官教导太监识字,为那么说书人当然也可以让人下沉至基层,去给大乱之后的流民男女、青壮苦力讲讲课程;讲完课程再开设工坊,既是招揽,也是筛选。不过,蛐蛐天子给太监启蒙,是为将来宦官干预朝政做充分的预备;说书人大费周章,又是为了什么呢?——给几百太监启蒙的费用,可远远不比上给几十上百万人开设学校呀。


    他默了一默,低声道:“恐怕读书人不会高兴的。他们总是不大喜欢到下面去打滚。这种事情,到底有点违背惯例。”


    蛐蛐天子弄的是几百人的小班辅导,找几个信得过的翰林学士备备课也就行了;这种几十万人的工程可不是小圈子里能搞定的,你非得大规模的动员读书人不可;但这种事情一旦拿到明面上,就会有无数意料不到的麻烦——礼法?体统?男女授受不亲?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唉,朱老四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搞懂过读书人的脑回路,他最大的能耐也只是强迫着这些人给自己做事——然后就混了个“永乐”的年号;以此观之,谁知道人家会闹什么幺蛾子呢……


    “那就不必劳动他们了。”杨易早有谋划:“基本的识字、断句、了解生产生活常识而已,用不着什么之乎者也;实际上,这十几年来各地早有多余的人才储备,当然,这还得感谢真君陛下的未雨绸缪……”


    飞玄真君不问苍生社稷,转而问了几十年的鬼神;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天下郁郁不得志的人物中,改披道袍混迹庙观,靠着经文青词讨口饭吃的,决计不在少数;如此熙熙攘攘,不计其数的人才储备,当然就为后来者提供了充分的选择空间。反正道士方外之人,本来也不可能受一切儒家伦理的保护;以他们写青词背道经的那点小聪明,也确实足够应付扫盲了。


    “事实上。我也并不怎么希望儒生们搅合到扫盲的差事里来。”杨易若有所思:“他们拥有的权力实在太大了,太多了;完全没有必要再做扩张。如果再把扫盲也接手过去,那这些人就会变得不可制约……当然,把这种事情交给道士,也等于是赏赐了他们一个天降的馅饼,不可思议的优势——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了。”


    什么是权力呢?如果我完全没有强迫你,并使你处于完全的自由,你却依然选择了我为你预设的道路,那就是我运用真正权力之时——以此观之,真正稳固的权力其实并不怎么需要高皇帝的皮带与永乐帝的巴掌,它最强大、最易发挥作用的时期,恰恰就是一无所知,纯粹依赖着外界输入的蒙昧时刻;人们在这个时刻学会了语言,学会了文字,学会了区分敌我,学会他们三观中最基础的部分——这些初始设定会长久保留,保留到哪怕没有任何强制,被启蒙过的人也会本能地遵守,甚至连“为什么”都不必考虑。


    还有什么是比这强大的权力呢?还有什么是比这更珍贵的礼物呢?说书人松口要将此礼物许诺出去时,心中都忍不住大生波澜!


    ——他是不是太慷慨了?他是不是太冒险了?他是不是对道士们太宽容、太偏爱,太没有底线了?会不会后世的人们总结此时此刻,要说这世界上对道法助益最大的根本不是飞玄真君,而是他杨易呢?


    唉,如果天下道士中隐匿着昔日姚广孝一样的妖人,大概听到这个消息就要狂喜乱舞,为即将到手的权威亢奋到不能自已……不过还好,飞玄真君精心筛选了那么几十年,到底没有在方士里筛出什么珍异高明的角色;也许这个小小的冒险,终究还是安全的。


    ……想想也是,姚广孝再胆大妄为,那也得找到朱老四后才敢翻天;要是他手上只有真君一流的人物,大概也只能死心塌地,给建文大唱赞歌,恭颂皇帝万岁了吧?


    杨易叹了口气,回头看向犹自有些茫然的朱老四: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总之。沿海的形势,就要劳烦陛下用心料理,尽数扫除了。”


    “这是应尽的义务。”朱老四立刻道:“不过,除了倭寇之外,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是需要扫除的呢?”


    哎呀,你看这就是有眼力见;真正的默契都不必多余询问一句。彼此稍作暗示,一切就已经默喻。杨易终于摆脱了刚才对于道士的忧郁幻想,露出了一个微笑。


    “严阁老会给陛下名单的。”他柔声道。


    ·


    总之,在心满意足逛完西苑,并与说书人单独密谈了半个时辰后,尊敬的永乐大帝莫名改变了他的主意;他召集君臣宣布,觉得后世子孙有一个爱好其实也不错;只要花费不是太太,闲暇时刻搞上一搞,或许也能颐养身心,起到意料不到的作用。


    “也就是说。”他对飞玄真君道:“你过去写的那堆破烂玩意儿,其实——嗯——可以拿出来利用利用,让外面看上一看,也可能别有好处;反正你也没有其他的用处了……”


    真君难得失态地张大了嘴,露出了极为诡异的神色;显然,要不是朱老四给他的震慑实在太大,他都想开口质疑老祖宗的神智了;反正,他完全没有听懂这一番莫名其妙的话,也觉得周围的人根本理解不了如此人设崩塌的发言。


    还好,说书人向他解释了两句:


    “意思是说,陛下可以抽空恢复恢复往日的做派。”杨易好心道:“姿态摆起来,仪式——不太花钱的仪式——搞起来,鲜亮的道服穿两件;青词抽空可以写一写,只要不到处抓人代笔,这个爱好其实还是很不错的……”


    他的目光在呆愣的真君身上游移了一圈——衡水化作息与祖宗的压力大大改变了一个人;现在的真君看起来完全没有大半年前初见时的风姿飘逸、超凡脱俗,炼得身形似鹤形了;相反,在实实在在的四季常服不过八套之后,真君现在变得非常之干瘦、枯萎、憔悴,突出的眼珠满是血丝,看起来恢复了很多青春活力——也就是说,他跟一个复读了三年高三的高中生差不多了。


    这样的状态不大适合真君(好吧,事实上是不大适合任何一个正常人),他往日那种玄妙的、精深的、阴阳怪气的魅力,也在这种憔悴中大大衰减了——是的,杨易看了十几秒后,渐渐已经意识到,不同领域其实应该适用不同标准;对于一个正常的皇帝而言,真君过去的做派当然全是缺点,但如果是在神秘学的范畴内,那么那种阴阳怪气的谜语人作风,那种刻薄寡恩、冷漠淡然的非人姿态,其实相当具有魅力——无论东方还是西方,神秘学研究到最深刻的境界,总会带有一点若有似无的邪性;而在这种邪性上,真君从来是把握得相当到位的……


    毕竟,我们真君虽然离神还有一定距离,但离人确实已经很遥远了呀!


    毫无疑问,此种神秘学特攻,对于相关人士威力极大(否则真君怎么会有道士死忠?);对于洋人而言,更是成效翻倍——洋人又不care中国的礼法,洋人又不在乎中国的政治,洋人更不必亲自体会真君的性格;那么一切缺点都被隔岸观火所消弭;那种危险的吸引力,就更加不可阻挡……


    说直白一点,以帝王之尊浸淫神秘学的绝代高手,如此罕见之人设上一次出现,大概还是《圣经》的所罗门王,役使七十二魔神的天赐者;至于真君的那点显露的缺点,在洋人的历史上其实也不算什么——所罗门王早年以贤能著称,到晚年后不也糊涂昏庸,大兴土木,挥霍无度,差点把国家直接车翻么?搞不好人家深入了解真君事迹之后,还会觉得格外的亲切呢!


    总之,以西方的三观看,飞玄真君还确乎是一个一比一复刻的玄妙君王,东方世界道法崇拜的根源,可以连着上一百期《意林·预言家日报》的神秘学辉煌灯塔;他的每一个举止,都恰恰击中了西洋人的好球区。


    “所以。”杨易总结道:“只要改掉奢侈挥霍、浪费民力、折辱大臣、荒废朝政、败坏制度等等几十数百项的小缺点,陛下对玄学的爱好其实是完全可以发挥正面作用的。该摆的姿态都可以摆起来,该有的体面都得撑起来,拿出过去那副降服大臣的款来,将来才更好骗傻子——我是说,更好输出国际形象嘛。”


    真君的鼻孔霍然张大了!


    可惜,杨易没有理会愤懑的真君,他兀自在思考:“当然,虽然说爱好是最好的老师,但既然要输出国际形象,总不能太过于自我,应该考虑普适性——这样吧,陛下的青词写完之后,可以交过来给在下看一看,在下虽然见识不多,但还是有点歪门邪道的……”


    东西文化差异非常之大,如此差异制造了神秘,也制造了隔阂,需要有一个翻译者居中调和,才能充分发挥起异域文化的魅力——比如那份水平极高的“金花信件”,写作者就绝对是神秘学界的高手,营销的元老;而如今,如果要继续发挥“Chia-chinism”迷魅的效力,当然也要有那么一个比较熟悉西方文化的人做中介,才能把人骗过来杀——我是说,吸引人才。


    那么,在这一点上,此处还有谁能比得过杨易呢?毕竟,杨易可是很擅长西方神秘学巨著(指《哈利·波特》、《纳尼亚传奇》)的阅读,更擅长基于原著世界观的深度诠释(指同人创作),还擅长创造性的解构及再构建(指ooc),长久以来,硕果累累;不然他也没有本事在京城茶馆中混一个说书人的身份,还真能赚到银子——有这样成功的市场检验,他当然可以不谦虚的说一句舍我其谁。


    洋人也是人,洋人对于鬼神玄学的口味,难道就会变更到哪里去吗?


    ·


    朱老四的降临并没有像他亲爹那样搞得鸡犬不宁,西苑被折腾了几次后积累了充分的经验,在短暂的慌乱后还是迅速控制住了局势,没有造成外部丝毫的波动;除了不幸被搅进去需要面临青蒜的部分人员,其他人的经历基本还算正常,甚至说书人陪朱老四聊过逛过之后,当天下午还有时间和张居正见一见面,聊聊预定的公务问题。


    今天审核的是对倭战争中后勤物资的预备,张居正负责协调西苑第一批量产物资的实验及调运,目前看来一切都相当顺利;杨易仔仔细细检查过数遍,自觉非常满意,于是打开里抽屉的木盒子,又抽出了一张圣旨交给小张学士,让他“照办”。


    实际上这个木盒子是杨易按照抽纸结构,特意找人设计的,安装了专门的小机关,抽动非常丝滑;小张学士当然不知道抽纸的妙用,但看到如此减慢做派,仍然是面部僵硬,微微有些不能自已。


    “喔对了。”杨易又想起一件事:“今天宫中查点物资,打无意找到了一个老旧的仓库,从里面翻出了太宗永乐皇帝亲笔撰写的一本兵法,极尽沿海形势之妙,于当下多有裨益。”


    张居正吃了一惊:“下官才疏学浅,倒是没有听闻此种兵法。”


    你当然不会听闻啦,因为永乐皇帝还没动笔呢——按照商议的结果,朱老四是打算在沿海仔仔细细考察几个月,一是满足地下几百年手上懒得生筋的瘾;二是详细观摩抗倭预备、亲自面对倭寇军队,从切身经验出发,纵观大局,写它一本切切实实的精要,为后来者了解军情提供材料;这一本书不是容易下笔的,估计还得等上许久。


    “是太宗皇帝六十岁后的手笔,写成后立刻封入了府库,知道的人本来就少,没听说也正常。”


    六十岁零两千多个月动的笔,真正是老当益壮哈!


    “总之,他们还在书本后面发现了一封遗诏,说这份经验一式两份,一份留给后世朱家子孙传承,另一份则留给贤能高明的宰辅;算是太宗皇帝的寄语,盼望他能光大前人的见解,厘定朝政的纲领,为国家切切实实地的事。”


    虽然口口声声,一张纸用处不大;但有那么张纸,总比没有那么张纸好一点;所以朱老四思索再三,还是给西苑留了一份语焉不详的“遗诏”,方便将来说书人以此捍卫他创新工程的绝对合法性;同样,朱老四又给未来的内阁留下了遗诏,确保防备倭寇、整顿海防的路线,不会因为权力动荡而轻易动摇——他现在所能做到的,大概也只有这么一点了。


    张居正微微有点惊愕。不止为了这本太宗亲笔书册,更为了那份遗诏——老皇帝一辈子军事思想的精华,政治局势的暗语,留给子孙传家倒也没有什么;但特意在诏书中留给纯属外人的“宰辅”,那就有点怪异了;毕竟他遍历史册,也没见过老朱家有此慷慨的传统——


    喔,不对,据说孝慈高皇后马娘娘就留下过一枚发簪,下懿旨要传给后世正位中宫的媳妇;至今仍然传承有序,地位崇高无伦。如果以此比拟,那仿佛,仿佛也不是没有先例……


    张学士不由打了个哆嗦!


    他闭目片刻,竭力移开某些可怕的想象,终于低声道:


    “……严阁老得赐此书,也是物得其主,只盼朝廷上下一心,能不负太宗皇帝的重托。”


    说到此处,张学士的哆嗦忍不住更厉害了——方才的走神实在太可怕了,如今他只要稍一细想,就总会不自觉的将那什么书册与专属朱家媳妇的传家宝瓜葛上——如果再在这个意象里添上严阁老那张橘子皮一样的老脸,沟壑纵横的老脸……


    天呐,摸摸你那剥了壳的鸡蛋脸,也配做朱家的媳妇吗?!!


    张居正小心吸了口气,拼力约束这大不敬的狂想;以至于目光都忍不住游移。不过,面前的说书人却渐渐瞪大眼睛,仿佛完全没有理解:


    “严嵩?什么严嵩?”


    张居正愕然了:


    “不是指明了给宰辅么?”


    “——什么?啊对的对的,啊不对不对,怎么能是——”


    怎么能是严嵩呢!他当初让朱老四写这份遗诏的时候,可是想都没有想到过严阁老半个字啊!他心里真正斟酌的交付对象,那自然是,自然是——


    张居正愈发茫然了:不是严阁老还能是谁?难道是自己的师傅徐阁老?——但这不可能呀,内阁秩序是不可逾越的,更动这种次序,等同于直接宣判严党的垮台;但到现在为止,他可真是没有听到一点风声,严阁老每月排除异己,清理朝廷,干得分明也是虎虎生风,大权独揽的样子呀,莫名其妙,怎么能有此变更?


    可是,不是严、徐,还能是谁呢?


    退休的老臣?尊贵的宗室?皇帝打算无视遗诏,两本都据为己有?千万匪夷所思的念头逐一闪过,又逐一消弭;各个都如此荒谬,全然不可理喻。直到——直到张居正注意到了说书人的目光;杨先生几乎是直勾勾地、毫无疑义的在盯着他,眼神灼灼,简直叫人莫名生出畏惧。


    等等,该不会,该不会……


    “……不会是严阁老的。”说书人沉默半晌,终于找了个理由:“严阁老推拒了,说自己太老,看了也没用处,还是留给新人吧。”


    “喔——喔。”


    那,那这新人又是谁呢?


    说书人又沉默了一阵,然后猛的抓住了张居正的手,在小张学士不知所措的迷惑中,一字一句,郑重开口:


    “叔大,你还是要对自己有信心。”他道:“勉之,严嵩多疾!”


    第36章 效应


    与前面的惊涛骇浪相比,后面这一个多月的事情,就显得相当之波澜不惊,或者说静水流深了——除了筹备抗倭及整顿政务两项之外,朝中并没有再出什么大事;唯一有点风声的,大概是在西苑中龟缩了几个月的至尊飞玄真君,终于召见外人,向整个京城展露了他阔别已有多日,却仍旧不令人想念的尊容。


    这一次展示击破了很多谣言;比如几个月以来京中传得沸沸扬扬,都说皇帝的权威很可能已经失堕,宫中搞不好发生了什么巨大的变故,但现在皇帝还能出面见人,略无约束,那就说明这传言确实无稽到了极点;当然,之前还有另一个更加无稽的传言,说什么皇帝性子突然变更,不再注重玄学道法,而开始大力搜集地图书籍、批阅奏章公文,俨然有光复太祖爷旧制,拼命内卷的意思——但以如今外人觐见的反馈来看,这样的传言简直更荒谬到了可笑的地步;据他们说,真君寝殿内稀奇古怪的法器丹炉确实减少了许多,但皇帝仍然是身穿大道袍,头戴香叶冠,飘逸洒脱,玄妙莫测,一如往昔;口诵玄言,手书青词,乃至时常间杂的阴阳怪气,都依旧一如往昔。


    唉,在如今这个朝局动荡,连宗室都被一锅端了的微妙时间点,皇帝这种毫无变更的神人做派,居然也可以是一种难得叫人安慰的确定性了!


    总之,真君露过几面之后,京中某些惶恐的谣言立刻就平复了下去,汹涌之势,大有阻遏;到真君时隔数月再次创作青词,对外公示之时,连最后那点疑虑,都隐然消失不见了。熟悉的神人气息,从青词,从奏疏,从西苑中迅速扩散开出,别有安抚人心的效力;于是庞大的官僚机构终于逐渐镇定下来,可以依照往日的惯性继续运转,维持这波澜不惊的日常。


    到了当月月底,这种平淡的气氛才终于有了一点变更。在拖延多日之后,曾经于朝局中引发轩然大波的辽王府宗室终于被押运入京,等候最后的审判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些重犯都绝对将是京城人念念不可忘却的谈资;自先帝武宗朝宁王谋反之后,朝廷已经数十年未曾大规模处置宗室了;更不用说辽王府的罪名骇人听闻之至,据说还隐约涉及至尊的颜面,是那种将来必定可以上史书的猛料——这就不能不让人兴趣倍增,对辽王府押运的车队百般留意了。


    要知道,上一回宁王造反,将被赐死之前,可是破罐子破摔,拼力抖出了不少武宗朝皇室的龌蹉底细;某些劲爆猛料,至今仍然流传市井,成为正德皇帝钩子小黄本不可不尝的经典素材。那么与皇室关系更为密切、曾与当今飞玄真君勾搭得你侬我侬的辽王,又能蹦出什么黑屁来呢?


    哎呀,令人期待呀!!


    抱有此种隐秘期待,辽王的槛车刚一抵京,就有门路灵通之人上门打探,试图摸清底细;但试探过后他们却都失望了,因为根据押运官员信誓旦旦的说辞,辽王在酒席上被埋伏之初,还曾经大吼一声,拼死辱骂,悖逆狂乱,不忍细听,还搞得下手的湖广长官吏惊慌失措;但很快,辽王就陷入了什么奇怪的“心意病”里,开始频繁地梦呓、抽搐、惊叫,从湖广直至京城,千余里地,两个月的路程,没有一日不在恐惧震颤中度过,以至于现在是形销骨立、精神恍惚,完全没有爆料的能耐了。


    “心意病?”探听消息的人惊愕莫名:“什么心意病?当真闻所未闻!”


    “是药王李神医诊断的病,还能有假?”押送官员神色诡秘,向这位京中的好友透露消息:“且也不只是咱们这位王爷犯病,就连押运上京的亲眷,乃至留在湖广给当地地方官审的宗室,据说都先后发了这个病,按李神医的讲法,是压力太大,内外失调,神态随之崩溃……”


    好友的神色也变得诡秘了;显然,他已经充分理解了对方的暗示——李时珍亲自诊断出的结果,说明宗室确为真病,不是虚假;至于“压力”……什么压力能让十几个互不来往的宗室一起发病呢?喔,京中的官员可没有李时珍的朴素唯物主义思想,他们被真君磨砺了太久,在奇特氛围中浸润得太深,本能就要往阴湿、古怪、见不得人的套路上想,而这么一想……


    “你是说上面——”


    这“心意病”,真是怎么听怎么邪门;但如果以此推论,那么我们大明朝最邪门的,古怪的人,不就是……


    “嘘!”押送官员以指封口,止住了一切危险的猜想:“不敢高声语!”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静默片刻后,押送官员低低开口:


    “就这样吧,别的你也不必多问了,只能说懂得都懂,不懂的我也不能解释了,毕竟自己知道就好,细细品吧。说了对你我都没好处……不过,听说神医李药王也要到京城来了,你倒是可以想法求见一下这位李太医。”


    ·


    虽然出发得比押运团队更早,但李时珍、吴承恩一行的速度却要慢得许多;这当然也不意外,因为李时珍一路走还要一路诊病,凡是路途遇到的疑难杂症,都可以顺便看上一看。尤其他在途中又收到了一份张居正寄来的什么“新版说明书”,干脆又腾出了功夫,逐步检验说明书上的崭新药效,并为沿途的郎中们介绍这一全新的药品,以药王的身份,鼓励他们多做尝试。


    这样一步一停,慢慢走到京城郊外,李时珍又收到了更大的喜讯;他得知,西苑为了“筹措军需”,居然将如此神妙的奇药公开了出来,允许民间登记购买;又开放了“招商渠道”,同意京中的药铺成批量的预定药物,各种以新药打底的散剂、丸药、稀奇古怪的秘方,便以京城为中心,极速向四面推广扩散。


    据说,月前安置河北流民之时,朝廷就已经大面积使用了新药来防治瘟疫,成效显著,远超预料,名声也由此卓然而上,在民间大受欢迎;也正因这无可辩驳的亲身体验,京城乃至整个北方的药物市场,才会如此迅速地火热起来,并迅速攀升至惊人的地步——李时珍抵达之后,本要到京城最大的药铺看看情况,结果绕过坊市,几乎以为自己是几年不来认错了路:原本寂静的小路摩肩接踵,熙熙攘攘,抬眼四望,全是攒动人头,蒸腾热气,需要垫着脚仔细打量,才能看出几乎被人潮淹在了里头的店面。原本五开五进,打通四面后定制的宽阔大门,居然挤得连门缝都没有了!


    还好,药铺中有熟人远远望见了李神医,转弯抹角设法挤了过来,殷切出声招呼,又是打拱,又是问候,百般地给业界领袖道扰,只说现在东家实在是不方便,不能不慢待了李太医。李时珍自然连道惭愧,然后很客气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他手中的‘退烧粉’都已经用完了,不知可不可以找药铺拿一些货?价格上一切好说。


    熟人的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这个……”


    “难道同春堂也没有药了?”李时珍吃了一惊:“如此紧俏么?”


    “紧俏是紧俏的,但货还是有。”熟人道:“只是都是三品、五品的货,一般人用用也罢了,只怕唐突了太医。”


    “三品、五品?这从何说来?”


    “先生大概不知道,这药是从南洋的洋商手头先传开的。”熟人是药行主管的老手,聊起京中医药界的密辛,那真是娴熟在心,绝无疏漏:“南洋洋商最开始拿到的药,分为‘洪武’、‘飞玄’两个牌子,西苑传出来的消息只说,这是为了表示对大明历代皇帝的忠心诚心,要打出什么‘品牌效应’;唉,但药行里私下都在猜怀,为什么好好的药,非要以皇上的年号冠名?以当今圣上的脾性,那是愿意随意给人冠名的么?因此大家都以为,这些冠了名的药,一定是效果最佳,质地最纯,最为难得,专供显要的秘方——唉,本来应该以这种好药供奉先生,才算妥帖;但东西实在抢手,我们这里委实也没有多少存货,真是慢待先生,无地自容。”


    李时珍呆了一呆;张居正给他寄过不少“样品”,也在信中提过朝廷联络洋商,预备以此奇药重开海贸,平衡预算;但信里信外,可从没有提过什么“洪武”、“飞玄”,更没有提到会有什么绝不示人、质地最为真纯的“秘方”;乍然一听,简直大为懵懂:


    “所以——”


    “所以,药铺里私下按着秘药的特性,又给进来的一般货色分了品类。当然,最顶级的秘药是以圣上年号命名,剩下的自不能僭越。”主管道:“总之,与‘洪武’、‘飞玄’品性最为一致的,分为一品、二品,剩下的由高到低,分到八品不入流为止,价格上也各有参差——自然,听说还有药铺是按照‘首辅’、‘阁老’、‘尚书’来分级的,但那就太繁琐了,我们也实在不喜欢;大家私下里,还是照旧称呼。”


    李时珍:……


    好吧,李时珍是真感觉不对头了!


    为了说动药王进京,“共襄大业”,湖北小同乡,山窝金凤凰张居正的信写得是格外真诚、恳切,而且详细,所以纵使远隔千里,李时珍对西苑制药的进度也算颇为了解;至少他就非常清楚,西苑现在制备药物的人手应该非常紧张,维持现有的产量都相当之吃力,以至于不能不打破惯例,从皇宫抽调宫人,提高俸禄,临时顶上——以这样捉襟见肘的人力,他们真有资本浪费精力,搞什么分层生产、区分等级的操作么?


    再说了,张学士虽然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隐约透露,人家在京城混得还是蛮好的——混得蛮好的张学士,会连神药分层销售的消息都打听不出来?以张学士的地位,怎么着也能整两盒‘洪武’、‘飞玄’尝尝滋味罢?如果真有此奇效,为什么不在信中明说呢?张叔大可不是小气的人呐!


    总之,李时珍将信将疑,只道:“在下倒是见识短浅得紧,能否请贵东赏光,看一看这别有效用的秘方呢?”


    这倒是不难;要让同春堂一气拿出几百上千盒飞玄、洪武,那现在是谁也做不到了;但为李时珍这样的贵客走点后门,倒是相当简单。


    熟人赶忙答应,立刻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木盒,上面龙飞凤舞,正是描金的“飞玄”二字;他伸手往金字上一按,只听咔嗒一声,机括作响,侧面的木板悄然移开,滑出一个小小的钥匙孔;熟人又从兜中摸出一把铁质钥匙,插入后左右两转,轻巧打开;揭开盒盖之后,内里是丝绸包裹的两个轻薄纸包,中间摆着一支鎏金的小小镊子;主管挽起长袖,拈起镊子,小心夹动纸张,一层层仔细翻开,终于露出内里雪白的粉末。


    李时珍:……不是,这有必要么?他也不是没有用过这“退烧粉”,最多也不过按体重分好剂量,叮嘱病人不要空腹服用即可——这玩意儿有点烧胃;但又哪里来的如此多花里胡哨、莫名其妙的流程?这样琐碎花哨的流程,于治病又有何效益?


    “这是——”


    “这是西苑推出的特殊包装。”主管含笑解释:“据说也是为了向某位皇室致敬。不过我等愚钝,至今还不明所以……”


    喔,这倒不是愚钝与否的问题,事实上这是跨时空向某位心灵手巧之木匠皇帝表示敬意——这么小的盒子里塞进这么多机括,手工水平是非常之高的;要是后世天启皇帝有幸见闻,那当然也会狂喜乱舞,引为知己,充分体会这恰当的敬意。


    可惜,李时珍并无此手工爱好,他只能瞪着这个天启妙妙快乐盒,迟疑开口:“这想必价值不菲吧?”


    主管颇为得意:“几乎等同于等重的黄金,但还是供不应求。唉,这一盒也是被压坏了,成色有点瑕疵,不然早被魏国公府的人订走,现在到不了小人手里了……”


    “那品质上……”


    “品质自然也非同凡响,达官显贵、西洋豪商都曾试验,那个不是有口皆碑?贵有贵的道理,不然如何能够畅销?”


    说到此处,主管更为兴奋;毕竟能手握‘飞玄’之独家渠道,已经足可说明同春堂庞大无匹之人脉资金,自是傲视同行;为了进一步展示实力,他又从盒中暗格抽出一把黄铜勺子,劝李神医亲自试一试这难得之至的妙物——当然,既是难得一见的妙物,品鉴的方法也别有不同;先得喝杯清水润一润嗓,舀起一勺粉末轻轻嗅闻,最后再小口舔舐;如此郑重其事,才能体会它的别有不同——


    好吧,的确别有不同,李时珍刚刚舔上一点,就觉凌厉苦味,骤然爆发,连喉咙都忍不住大反酸水;他过去也试过张居正寄来的样品,但更多是酸中带苦,别有涩味,从来没有这样纯粹得叫人反胃的苦味……


    不,不对,那种强烈的,富有冲击力的苦味只是一带而过,随即又泛上了熟悉的酸涩,熟悉得叫人奇异——李时珍眨了眨眼,又舀了一勺细品,只不过这回预先含了一口清水,并未咽下;于是那种错乱感就更加明显了:苦味在水里一带而过,随即又是熟悉的酸涩——事实上,如果仔细回味,那种纯苦的感觉好像也不陌生……


    等等,等等,李药王瞪大了眼,移开勺子,仔细打量那粉末的结构——这分明就是原模原样、毫无变更的“退烧粉”,只不过外层沁了不少黄连而已嘛!


    没错,这黄连百分百浓缩过,搞不好还按照张居正的书信,搞过什么“提纯”、“吸附”,所以苦味更浓郁百倍,格外的难吃;但你再怎么翻新花样,能瞒过在药材里泡大的李时珍吗?人家眨一眨眼睛,连这玩意儿炮制的工艺,都能立刻猜个七七八八!


    ——所以,这珍贵罕见之至,等价于同重黄金的‘飞玄’牌退烧粉,实际就只是普通的退烧粉,额外泡个黄连水?!


    好吧,黄连确实也有退烧消炎的功效,和水杨酸退烧粉搭配使用,大概更有好处一点;但本身的作用,肯定不大,否则西苑早摸索出来新配方了——这种聊胜于无的药效,整体绝不超过一文钱的成本,配得上起码百倍的溢价吗?


    李时珍完全不能理解!


    ——总之,李药王呆滞片刻,终于喃喃开口,语气飘忽:


    “不知,这‘飞玄’的药效……”


    “完全对得起价格!”主管信誓旦旦,脱口而出:“先生要知道,我们药铺是各个品类都在出货的,‘飞玄’单单供给贵人,其余品级则是大量在卖,所以药效对比,非常清楚;这‘飞玄’的药效,就是要比一般的药好得多,治病快得多;就算偶尔有点梦呓幻象之类的毛病,那也是完全可以接受;所以贵人们才是交口称赞,现在看病抓药,指定都要‘飞玄’,紧俏得异样。”


    “可,可是——”


    可是这玩意儿就是泡了个浓缩黄连水呀!


    李时珍吃吃开口,惊愕恍惚,几乎不能自已:“你们,你们就没有关心过这‘飞玄’的材质?”


    京城中的名医也不只一二,难道就查不出来它的底细?这样炮制药材的手段,无论如何也称不上高妙难解吧?


    好吧,事实证明,京中名医,倒也不是妄有虚名;至少那主管顿了一顿,面上奇异之色,一闪而过,显然绝非一无所知;李时珍更惊愕了:


    “京中就没有起疑的?”


    一文钱的成本,黄金一样的利润!难道京城的贵人都是傻子,这样的钱也能交得心甘情愿?!


    “先生见解高明。”主管含混道:“京中当然有人查过——查过材质,也有一点流言,但买卖双方,基本也不怎么介意……”


    “为什么?”


    “哎呀,其实材质也并不很重要么。”主管说得更含混、更微妙了:“先生也知道,这药是从西苑来的,又冠着‘飞玄’的名字——飞玄是什么?不就是当今圣上的道号么?当今圣上修道多年,大有所成,为什么偏偏要给一包药冠名?大家当然要多想一点……”


    “怎么个多想——”


    喔,不必再说什么了,仅仅是短短一愣,李时珍就完全明白了;如今的医学尚未脱离蒙昧的泥沼,相当部分仍然要与神秘主义打搅;所以,他只需扫一眼对方那诡秘的神色,剩下那不可言说的暗示就自然明悟:既然药品的材质不重要,那重要的就是超出于药品之外的,怪力乱神的微妙玩意儿;而恰好,西苑+“飞玄”的配置,又的确与怪力乱神的传说配合得丝丝入扣,不能不引发一点奇特的遐想。


    “先生不是才给那些宗室看过病么?”主管压低了声音:“据说,他们都得了‘心意病’?嘿嘿,为什么十几个得罪了当今皇帝的角色,会前后脚都得了病?他们是怎么得的病?这些事情,大家可不能不多想。”


    怎么多想呢?无非是宗室病得蹊跷,搞不好也是什么怪力乱神发功的结果;飞玄真君如果能远隔千里大发神功,把他的亲戚全部搞疯,那恐怕是在修炼上真有那么些本事;如今把这些本事用在他赐名的珍贵药物之中,冥冥里赐福一点不可言说的神秘力量,那岂不也是相当正常?


    ——天呐,这整个逻辑,居然还理得非常通顺!


    主管朝着李药王挤眉弄眼,表情奇特,摆明是暗戳戳的寻求共鸣——按京城的传言,李药王可是见证了“心意病”的第一目击证人,理应对真君的法力,有最深的体会;大家彼此都是知己,何妨透露一点玄妙法力的底细呢?


    李时珍:……


    李时珍沉默了片刻,终于艰难开口:“这恐怕都是无稽之谈……”


    别人他不懂,飞玄真君他还能不懂么?要是飞玄真君这个做派德行,如今都能修炼得道,那么成仙的标准,是否也实在太水;大罗金仙的格调,是否也实在太低?


    说难听些,真君成仙的效果,可能比昔日宋真宗之封禅还要厉害一些;恐怕天庭登仙台上,千万年都洗刷不得此污名呀!


    “先生所说,我不敢驳。”主管有点不太服气:“但先生曾经亲眼目睹,这十余人的心意病,又是为何?”


    “这……”


    喔,以现在的观察来看,心意病可能跟环境刺激有关,还可能和“遗传”有关,但具体缘由为何,现在确实不甚了了,李时珍呃呃难言,面露迟疑。


    “另外,这‘飞玄’的药效,就是要比一品二品的好;如果材质没有差异,为什么效果会有差异呢?这总该有个解释嘛!”


    ——好吧,这下李药王也说不出什么了;因为这委实击中了他最迷惑、最诧异的要害:他的味蕾不会出错,‘飞玄牌’不过是普通货色泡了一遍黄连水,从药理到实际都不应该有什么差异;但京城豪商权贵的反应又确实不像是虚假,他们是真真切切觉得“大有改善”,才肯不惜成本,一掷千金;你就算不相信别人的手,也该相信市场的手,市场无形的大手给它定了这么高的价格,那是否说明人家确实就有这非凡之奇效?


    但这怎么可能呢?药理上完全没有差异的玩意儿,凭什么会让人“大有改善”?如果这样都能成立,那么他辛苦寻觅新药、实验新药,还有什么意义?


    稍等,稍等,如果说到“实验”,李时珍在茫然迷惑之中,又隐隐记起来了什么——


    ……喔,对了;他的小同乡张居正半月前寄给他的什么新版《说明书》里,专门花了一个章节大谈什么药物实验的标准问题;里面似乎就提到,有时候药物展现的效果,未必是它真实的效果;因为只要病人坚信自己得到了治疗,他的病情就很有可能好转,而不需要实际做什么;这个效果对药物实验的影响很大,所以必须排除——


    这效果叫什么来着?


    ·


    “安慰剂效应。”说书人十指交叉,愉快地告诉一脸懵逼的张学士:“放心好了,绝对会有人来买爆飞玄牌,飞玄牌的口碑也一定会很好——就因为安慰剂效应。”


    “可是——”


    “可是,这飞玄牌不过就是大路货泡了个黄连水?甚至这黄连水还是拿药铺淘汰的滞销货熬的?”说书人连连摇头,露出微笑:“叔大,叔大,你实在是太不明白人的情绪了——关键不在于材料,不在于工序,明白吗?关键在于安慰剂。只要人相信自己得到了治疗,他的病情就真的会表现出好转;同样,这个‘治疗’越为复杂、艰难、代价巨大,那么这种相信就会更加坚固,效果也就会绝佳。”


    “所以——”


    “对于贵人来说,真正有用的不是药物本身。”说书人心平气和:“真正有用的是牌子,还有售价,明白吧?一个叫做飞玄的牌子,要大费周章才能搞到手里,还要用那么复杂的流程,那么琐屑的器械来服用——它怎么可能不是好药呢?”


    医治的过程越为复杂,人就越容易坚信自己得到了妥善的治疗,所以,手术的安慰剂效应远大于注射,注射的安慰剂效应远大于服药;而服药中,一种极其昂贵、极其稀少、极其麻烦的药物,效应当然又要远远强于其他!


    张叔大说不出话来了,事实上,他只能目瞪口呆的望着说书人,喃喃重复着毫无意义的话:


    “……这个,难道——”


    “所以,我把价格定这么高,都是为了那些豪商们好啊。”说书人语重心长道:“要是价格不高一点,不和一般人做出区分,他们怎么能升起这么坚定的信心,安慰剂的效应又怎么能这么强呢?唉,我这也是没有办法!”


    为了保证权贵豪商们的体验,说书人才不能不提高药价,含泪血赚一百倍;啊呀,多么好的说书人呀!


    第37章 暗算


    “这就是近日的账簿,请先生过目。”


    严世藩趋步向前,双手捧上来一本厚厚账册,小心奉于桌案之上;等到说书人翻开首页,他才恭敬地露出一个微笑,谨慎又退后了数步,让出足够多的空间。


    寻觅合适的赛道,确实对一个政客的命运有着近乎决定性的影响;之前局势剧变,严家父子摇摇欲坠,已经是只能靠着“洪武杀”的名单挣扎,地位危在旦夕;但现在寻觅到对外贸易的新打法之后,老严家却迅速就站稳了脚跟,不但严嵩处境,大有改善,就连严世藩的地位,也隐约提升;现在居然都能隔三差五直入西苑,当面报告重大事项了!


    青云直上,鱼跃龙门,不过如此;严世藩时时来往,甚至在心中暗自搞了统计,逐日进行比对——一月之前,他面见的频率还只是五日一次;如今已经进步到三日一次,甚至五日两次;进步速度,极为喜人;如此推演下去,那么不出半月,他应该就能赶上某张神童一日一见的频率,从此迎头赶上,并驾齐驱,绝不逊色半分了——哼,什么冉冉升起,崭露头角的新星,如今也绝非遥不可及了!


    虽然姗姗来迟,但终将弯道超车;我严某一生,何尝弱于外人!


    小阁老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汹涌澎湃,不能自已;以至于退步之后,似有意,似无意的瞥了一眼坐在左近的张学士,趁着说书人还在低头阅读,以极为隐秘的姿态,传递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张神童,张神童,你以为你坐的那把位置,就当真很稳当么?


    嘿嘿,嘿嘿,宫中千门复万户,君心反复谁能数!


    这点眼神的交锋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说书人很快抬起了头。


    “账簿的数字怎么这么大的出入?”他疑惑道:“上一次统计京中各药铺及洋商的订单,不是说水杨酸第一批的销量,大抵只在九万两左右吗?如今却直接翻到了十五万两以上,这个数目,是否有什么差错?”


    小阁老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点微笑。功夫不负有心人,说书人果然迅速发现了他精心隐匿的重大彩蛋,铺垫了许久的成果,足以大大提升地位的光辉战绩——他轻轻咳嗽一声,矜持开口:


    “好叫先生知道,这样的业绩,也大大出乎下官先前的意料;都是朝廷指点有方,上头决策英明,才有如此成效……下官细细算过了,销量之所以突飞猛进,一小半的缘由,是各处商户实在热衷,下的订单比预期还要高出许多;但大半的缘由,则当归于‘飞玄’、‘洪武’两个品牌的巨大成功——这都是先生指点有方,高瞻远瞩,远非常人可及。”


    杨易抬了抬眉,他听来听去,觉得这基本就是在拍马屁——好吧,虽然“洪武”、“飞玄”确实出于他的指点,这马屁拍得的确到位,但他还是要保持清醒,意识到奉承中的微妙之处:


    “可是,‘洪武’、‘飞玄’的产量是有限的,而且早就被预定一空。”他指出:“仅仅这两件有限的高端产品,撑的起如此之大的销量么?”


    “如果只是实际的贩卖,当然是有限的。”小阁老笑容满面:“所以,下官又遵循了先生的教导,做了一点小小的改动……”


    好吧,这一下杨先生是真的茫然了,因为他实在不记得,自己到底给过什么精妙绝伦、足以瞬间让销量暴增百分之七十的“教导”——好吧,他的意思是,原先那一套拿安慰剂+奢侈品圈钱的思路就已经够阴狠、够歹毒了,他是真不想出来还有什么更歹毒的办法了——


    小阁老的笑容更为殷切了;他极有眼力见地快步上前,递来一本小小的册子。说书人低头一看,瞧见了精装封面上的大字:


    【品牌诚意金】


    他瞪大了眼睛:


    “这是——”


    “借鉴了先生的指点。”小阁老以一种难分真假的崇拜语气,热情开口:“先生不是说过吗?思想本身也是有价值的,无形的商品也是商品,我们应该尊重智力的价值,品牌的价值——这是先生五十五天前在西苑下达的指示,下官一直谨记于心……”


    杨易呆呆望着此人,神色古怪而又迷惑——喔,经此提醒,他倒是真想起来了,在两个月前他确实提到过这个问题,不过那时是为了表彰在发明水泥及改进水杨酸工艺中做出独特贡献的方士、太监及宫女,提议为他们颁发“专利证书”,此后可以从药物的贸易中分享一部分利润;这也是为了鼓励更多更大的创意,为将来专利制度的建设做贡献。但这与“授权”又有什么关系呢?


    “很多商家私下里联系下官,都说‘洪武’、‘飞玄’的牌子已经打出去了,不仅京中认可,外省人也认可;不仅外省认可,连洋人也有不少认可。”小阁老从容不迫,详细解释:“这几个月来,大家买药,都盯着‘飞玄’、‘洪武’买,大商户没有这两个牌子,连生意都要差上一节;所以他们都询问下官,能不能把飞玄、洪武的品牌纹样,印在他们的招牌和供货单上?这样大家一目了然,也不必时时刻刻探问。下官想,这不但惠而不费,还很有利于推广;所以就自己做主答允了;每家只要考核合格,上缴五百两银子,就可以暂时借用品牌名称……”


    杨易怔怔片刻,低头翻阅册子,果然在后面发现了意向成交的名单,逐一罗列的“诚意金”……他当然一听就听懂了,这就是非常标准的品牌授权,相当正统的知识产权收费模式,看来小阁老隔三差五到访西苑,确实是有意无意,颇有所得;如今应用灵活,手腕倒真是高明之至。


    可是……


    “他们居然真愿意出钱?”杨易难以置信:“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品牌’?”


    不错,在颁布证书之后,杨易其实早就已经考虑过了专利收费的可能;但思索再三,却觉得这实在没有什么可能;说直白些,现在的商业活动尚且停留在相当初始的货物贸易阶段,大多数人根本没有为虚拟产品付钱的动力——授权?我为什么要花钱买个什么狗屁授权?蛮荒世界一望无际,根本没有什么法律可以约束;我就算偷了你的想法和品牌直接拿来用,你又能如何?


    除非大明朝的海军当真能撵到欧洲去,否则杨易是真看不出来海商有什么尊重品牌的动力——说难听点,你当你也有东半球第一法务部呢?


    “蛮夷畏威而不怀德,自然没有那么轻松。”小阁老道:“不过,下官还是用了一点手段,足可以制服他们——下官警告他们,一旦被发现违规盗用品牌,就会列入西苑的黑名单;下官还鼓励洋商之间举报盗用品牌的窃贼,举报者可以获得更多的药品订单。如此办法,不一而足。”


    说书人扬起了一边眉毛:显然,当初在考虑专利收费制度时,他已经推敲过了反盗版的一百种可能;而小阁老所说的办法,自然也在推敲之内。不过,他在详细思索后,仍然认为这些办法用处不大;因为监管力量毕竟还是太薄弱了,管管眼皮子底下的商家还好说,但神通广大的洋商,当然有的是思路规避——白手套、皮包产业、攻守同盟,花样繁多,根本管不过来,一切无用的威胁,不过白白折损威信罢了。


    严世藩当然立刻明白了杨先生的疑虑,因为他曾经面对过太多同样的疑虑。不过这并不要紧,他放低了声音,徐徐说出了自己最隐秘、最引为得意的手笔:


    “……当然,仅仅威胁,还不能左右一切;既有惩罚,当然就有奖励;所以下官又告诉他们,‘飞玄’牌子,是当今圣上亲自拟定的名字,代表了圣上的心意;他们购买品牌授权,就是对圣上表示敬意;要是敬意足够了,那么圣上心中高兴,就会赏赐他们一些玩意儿……”


    “什么玩意儿?”


    “圣上书写的青词、道经,各类注释;乃至圣上御用过的各种法器——不知怎么的,洋商似乎对此很感兴趣,而且兴趣越来越大……”


    说书人的嘴角明显抽搐了片刻——“不知怎么的”?以严世藩的精明老辣,还能不知怎么的吗?为什么洋人会越来越感兴趣?无非是京中谣言四起,仿佛已经隐约验证了他们那奇特的猜想——飞玄真君冠名的药物确有匪夷所思之妙用(安慰剂也是妙用);飞玄真君好像隔空诅咒了他的亲戚,法力之玄妙神通,更非同寻常;由此可见,东方神秘君王的力量,远超凡俗的想象,按照商人追涨杀跌、不落人后的脾气,他们当然要追寻机缘,竭力讨好这位伟大的神秘学之王!


    ——天呐!!


    当然,这种底细是不适合详谈的,尤其不适合在中枢重地详谈……内阁是办公的地方,不是讨论玄学的沙龙,在此处分析什么神秘学的“法力”,简直让人梦回真君掌权之时的癫感……所以说书人默然了片刻,面对左侧张居正愕然的目光,还是转移了话题:


    “那么,他们要孝敬多少,才能得到赏赐呢?”


    “这个就没有定论了,圣上高兴与否,哪里是臣下可以定论的呢?”严世藩很圆滑地开口:“所以下官只是告诉他们,缴纳了银子表示敬意之后,就可以拿到一张诚意券;拿着这张门券到朝天观敬香,就能从道士保管的木箱里抽出一个号码,按照这个号码换取赏赐——具体是什么赏赐,那时只有天意才知道的事情,所以只有表现足够的诚意,感动圣上,感动天意,才能抽出足够好的珍品,这就全看他们自己了。”


    说到此处,他很矜持的停了一停,暗自回味着自己这伟大的构想,了不起的设计;啊,即使已经间隔许久,他每每想起如斯精妙架构,仍然心驰神往,不能自已,洋洋自得之情,难以遏制——这么美妙的想法!这么高明的手腕!这么热心的付出!老子要是不能得宠,谁还能够得宠?老子要是舔不上去,那天理都要不容!!


    ——哼,区区浅薄张神童,纵使一时得幸,也不过浮光掠影,转眼即逝;我们严家长袖善舞,那才是真正的屹立不倒,天地同寿;这样长久立足的手腕,岂是外人可以想象?!


    总之,严世藩心满意足地抖出了这个包袱,卖弄了这个他蓄谋已久的谄媚,然后抓紧时间,迅速又向愕然的张居正投去了一个蔑视的眼神;不等张神童有所反应,他及时补充上了最后的颂词:


    “当然,下官这点微薄的见解,都是得自先生的启发。”


    杨先生瞠目结舌,以一种近乎匪夷所思的表情瞪着面前的小阁老,不像在瞪一个活人,倒像在瞪一个头顶流脓,脚下生疮,简直应该全家飞天的策划:


    “什么启发——”


    “先生不是说过嘛?价格定得太高,就会淘汰掉购买力不足的人;价格定得太低,就会怠慢真正的贵客;所以要采取一种合理的机制,类似抽签的机制,营造出双方都可以参与,双方都可以满意的氛围……”


    “这——抽卡?不不不,应该算是盲盒——”说书人几近语无伦次:“我了个去,我了个去,这是——五百两银子抽一个盲盒!”


    “是呀,但那都是与当今圣上相关的,独一份的赏赐;他们能够得到赏赐,已经是幸运之至。”


    什么叫与真君相关的赏赐?——r卡是真君用过的牙刷,sr是真君穿过的裤衩,ssr才是真君亲笔撰写的青词,通往Chia-chinism的密道?——五百两银子抽一发,五百两银子抽一发,就连本钱最为微薄的海商,当然都能毫不费力地掏出五百两银子,于是所有人仿佛都能保有一丝希望,所有人仿佛都可能被幸运垂青,通往辉煌的渠道如此明细,获取珍宝的门槛如此平坦,垂涎欲滴的果实遥不可及……但实际上呢?实际上呢?


    这真是对人性最阴暗险恶的算计,概率论最原初也是最恶毒的应用之一。海商们当然不能拒绝这个诱惑,古往今来就没有几个人能拒绝这个诱惑。刺激感,成瘾性,又天然带着与玄学密不可分的神秘感,当然更能叫人欲罢不能……真是邪恶的设计。


    说书人木然沉默了片刻。


    “你设置的几率是多少?”


    “一千件中可以抽出五件。”


    千分之五,真是坏得出水的狗策划啊。


    “太低了。”说书人面无表情道:“把几率提高到一百件中抽一件吧。可能性太低,也会削弱玩家的兴趣。”


    “是。可是为什么是……”


    可为什么是百分之一呢?也许是出于对自己宏伟设计的热情,小阁老对此细节非常感兴趣。


    当然,说书人就不方便解释了,他只能说,现代大多数盲盒公司都把大奖几率设置在百分之一,那么必定就有它的缘由,譬如隐藏了什么阴狠邪恶的心理学技巧,不容泄漏的社会学原理;你当然可以不知道原理,但你总该相信市场无形的大手。


    “另外,要设置保底。”说书人径直道:“要有保底,保底会给人希望,制造更多的幻想……最后,可以考虑在特殊的日子——比如飞玄真君的生辰——提供优惠,比如免费的奖券,指定的大奖;这样可以减少重复的枯燥感,增加趣味性……大致如此。”


    小阁老连连点头,如聆仙乐,面上露出了货真价实地崇敬与激情——这并非伪装,相当部分,都是出自真心;严世藩筹谋许久,自以为对方案的设计已经完美无缺,足可傲人;但如今聆听寥寥数语,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高人不愧为高人,想出的办法居然又能在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其精密细巧之处,更是远远超出想象;不能不令醉心于此的小阁老,油然生出敬畏之心。


    ——难道这就是高人的眼界、高人的风范、高人的水平吗?


    高人长长叹了口气。


    ·


    “总之。”在无言许久之后,杨易终于喃喃出声:“你做得很不错。”


    的确很不错。盲盒等于是开辟了全新的市场,每一年的净利润就不可胜数;更不必说,这样近乎鬼魅的手段,必将大大加强“Chia-chinism”在海外的吸引力,不知道还会捞上来什么大鱼……与这样丰厚的好处相比,区区玩弄人心的谴责,当然显得无力;为了好处,就算堕落为天打五雷轰的狗策划,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所以,杨易只能摇了摇头。


    “辛苦了。”他道:“外贸的事情,确实办得非常妥当。”


    期盼已久的小阁老脸上立刻泛起了喜色;他赶紧起身,诚惶诚恐地表示感激涕零的谢意;以熟稔的词藻歌颂说书人宏大而辉煌的恩情——同时,他又有意无意地瞥了张神童一眼。


    好吧,这下张神童终于皱起了眉;人家又不是蠢的,当然立即就发现了此异样,先前再三容忍,如今终于莫名其妙,不能不有所反应了。


    不过,在张居正动作之前,小阁老已经再次开口,以一种小心、柔弱、绝无攻击性的口气,怯生生的说出了他预备的另一句话:


    “贵人如此错赞,下官真是惶恐无地,何敢承受?下官只是在先生的指示下,尽心为内阁办一点事而已,哪里敢居功自大?再说了,下官见识短浅,有时候想到了什么,也生怕自己是筹谋不周,延误大事,都只有请先生逐一指教,才敢放心……”


    “喔?”说书人果然意识到了这一大堆铺垫下的真正用意:“你还有想法?”


    “不敢。”小阁老怯懦道(张居正的眉皱得更紧了):“只是一点浅薄的愚见,只怕自以为是,会伤了朝廷的和气……”


    “有什么意见,不妨直说嘛!”


    “是。”小阁老道:“这也是下官在办理什么‘品牌’、‘专利’的时候想到的。先生不是指示过吗?说药物也好、水泥也好,虽然有个人的小巧思,但大多数的投资和实验都是朝廷组织完成的,因此专利的利润,主要应该归入朝廷的公账,也算是国库收入之一;先生还说,国家的机构属于全体,它所创造的一切‘智力成果’,收益都应该归属于国家,而非个人。这才正当合理,将来不愧于人。”


    杨易想了一想:“非常正确——然后呢?”


    “然后下官就想了一想。”小阁老柔声道:“下官以为,这句话真是金玉良言,珍贵之至,应该全面推广——也就是说,不止西苑制药厂,就是中枢官员在朝任职时所创造的一切‘专利’、‘品牌’、‘版权’,收益都应该归为公有——官员拿着朝廷的俸禄,是借着朝廷的名义才能创造成果;中枢官员受国厚恩,更是责无旁贷;他们本来就是朝廷的一部分,他们的创造,当然也该视为朝廷共有的创造……这就是在下的蠢笨见解,只求先生批评。”


    “这——”


    说书人迟疑地眨了眨眼,他没办法反驳什么,因为这句话就是从他自己的原话里衍生出来的;但他也不能直接答应,因为不知道怎么的,他总觉得这句话有点微妙——


    严世藩垂下头去,不动声色的转动眼珠,扫过桌脚下长衫的衣摆……真可惜啊,他居然看不到张神童的脸色,不能在如此美妙绝伦的时刻,欣赏到那如美酒一样醇厚的愤恨惊恐;这样小小缺憾,真是让这辉煌的胜利,都难免逊色了一二呀!


    是的,小阁老生平的爱好,除了不择手段往上攀爬以外,就是用尽心机猛踩政敌;所谓静水流深,老谋深算,种种心机布置,简直已经内化为了骨子里的性癖……所以,他此次翩然而来,除了精心贡献盲盒方案之外,当然更不会放过对征地本能的恶意;或者说,恰恰在上司好感度最高、最容易取信的时候,对于政敌的暗算,才能事半功倍,水到渠成。


    “中枢机构官员版权公有化”!嘿嘿,多么精妙的主意,多么高明的手段!不愧是他严世藩苦心斟酌数日,反复修改出来的方案——中枢官员,中枢官员,张神童都到西苑值班了,怎么不算中枢官员?那么,只要把版权一公有化,张神童从此以后所有的著作,都等于完全免费了!


    要知道,带明翰林的俸禄可是相当清苦的;许多学士兼职的重要手段,就是为外地赶考的士子撰写科举辅导资料;尤其张神童这种人上之人,亲笔资料的报价更是高昂——但现在,他的法案只要通过,那张学士这笔外快,就当然通通泡水了!


    ——喝西北风去吧,张神童!!


    这是什么?这就是手腕!光明正大,不动声色,于略无痕迹之间,轻描淡写地废掉政敌最大的收入来源;还能让敌人有苦难言,无可声辩——我们小阁老的智慧,就是这般的高明!


    总之,小阁老期盼地树起了耳朵,期盼地等待那美好的回复——有说书人先前的话顶着,张居正是不敢公然驳斥的;他就算暗戳戳反对,严世藩也有的是办法恶心他——比如身先士卒,先宣布放弃严家一切作品的收益;反正老严家的作品除了马屁还是马屁,想来也没有哪个冤种愿意掏钱;损失根本等于乌有;但只要首辅的姿态做出来,还有谁能阴阳抵抗?


    果然,上面静了一刹,终于传来了迟疑的话语;不过很奇怪,不是张神童的声音,而是说书人的声音:


    “……这不大妥当吧。中枢官员也有私下的著作,一律没收收益,是否过于粗暴?应该考虑一下区分度,私自的、单独的创作,或许也不必一刀切……”


    小阁老:?


    小阁老有些惊讶,他可没想到说书人还会出声质疑——理论上讲,有之前的话做挡箭牌顶着,上司是不应该贸然反驳,自己打脸才对的呀;如果是飞玄真君在此,那保证就是高深莫测,一句不吭,坐看下面乱斗的……不是,难道你还真要考虑下属的利益?


    这样的领导是存在的吗!太像人了我不大适应啊!


    还好,这惊讶只是一闪而过,小阁老迅速找到了说辞。


    “先生说得极是。”他恭敬道:“但专利的利润实在不小,如果不能一律归公,恐怕会有疏漏。”


    往常版权发明什么的都是蝇头小利,大家不留心也罢了;但以“飞玄”的架势看,新发明的专利摆明将会成为最大的蛋糕,那又怎么能不引起觊觎?


    你要做区分?你要规定私下的、单独的创造,不被没收公有?那好啊,那你眨眼间就会发现,中枢将立刻塞满绝世的科学天才,这些天才都用自己私下的时间发明了无数伟大的产品,获利不可胜计;而国家该有的收益,就这么莫名其妙流失殆尽了——


    一刀切是不好,但不一刀切的话,你保得住这块蛋糕吗?


    好吧,说书人没有话讲了。他在原地端坐默然,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当然已经察觉到了严世藩隐隐的恶意;但严世藩的警告也的确是正确的、客观的,完全没有办法辩驳的;那么,除非能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否则……


    “下官以为。”此时此刻,被迫静默了许久的张学士忽然开口了:“严侍郎所言极是。”


    说书人愕然转头,看向了站起的张居正:


    “你——”


    “先生应该为大局考虑。”张居正道:“内阁也应该为大局考虑。内阁是朝廷的内阁,不是一人的内阁。严侍郎忠言难得,唯先生思之。”


    好吧,这一下连小阁老都皱起了眉,不觉抬头看向张居正,判断他是在忍着肉疼虚情假意,还是吃错了什么药发了疯——


    说书人瞪着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张学士;张学士则退后一步,靠近了桌案。


    “严侍郎已经说得很完善,下官可以立刻起草公文。”


    ·


    “……好吧。”


    沉默了更久之后,说书人终于低声开口。


    “想要得到什么,确实就得付出什么。得到的越多,确实也得付出更多。”他道:“……好吧,我同意了。”


    第38章 见面


    “见过上差。”


    新任暂署台州事务的佐办海瑞海刚峰朝服而立,徐步上前,按照《大明会典》中的规矩,肃然拱手见礼,随后向后一步,让出空间,等待这位前所未见的“上差”发出指示。


    今日的接见甚为仓促,海瑞几近于全无预备;他是在巡视海堤时被上司的人紧急叫回来“谒见钦差”的,连身上的朝服都是临时借来,颇不合体;而上司的差役也语焉不详,只是反复强调这位钦差“身份贵重”,极为不同,至于具体是什么身份,那可是含混不清,一句话都不能交代;搞得海瑞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是怎么个“贵重”法,更不知道该用什么礼制。


    不过现在,海刚峰倒是立刻明悟了——他还是不知道来人的身份,但刚才给此人开门引见,弯腰曲背,连连鞠躬的,可是司礼监的太监,穿着四品服饰,可以称之“公公”的宦官高层——就像某个著名笑话指出的,我不知道他的官有多大,但给他开门的可是司礼监的大太监!


    当然,海瑞并不是会为官位而失态的人;拱手见礼之后,他又停了一停,等待来人——仿佛叫“朱四”来着——通报自己身份,方便调整礼制;按照《大明会典》,只有三品以上官员到地方视察,才有专门接风的宴席与护卫;如果三品以下、并无皇命的官员,则绝无此殊遇。自然,地方上的人热衷进步,不管上猜身份如何,侍奉待遇都会拉到最高,糜费挥霍,在所不惜;但现在主持陪同的人物可是海瑞,所以他方才匆忙赶到,已经直接下令撤销了地方上布设的一切珍物,如今触目所及,只有一座空荡荡的府衙,只有堂上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外加一壶茶水、几样粗糙点心而已。


    当然,海刚峰这也绝不是什么蓄意慢待;你要问他缘由,他也会理直气壮告诉你,谁叫钦差到访之前没有通知身份?台州经费这么紧张,既然没有通知身份,那就只有按三品以下的规格先预备着,避免将来用不上浪费;就是钦差当真品级高贵,那也不妨现场再预备宴席。再说了,高皇帝的《大诰》里早就交代过了,钦差是来办事的不是来吃喝的,有一杯水润喉咙不就已经很好了吗?这点心还是海刚峰自己自己掏腰包补贴的呢!


    可惜,外人并无此坚定不移之心态;至少那位伺候着神秘大佬入内的司礼监太监只左右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就转为了惨白;他嘴唇嗫嚅片刻,大概是本能想怒斥此无礼的亵渎;但朱四面前,可没有他胡乱开口的份,而朱四呢——神秘莫测的朱四倒似乎并没有什么反感,实际上,他一步跨入衙门,环视四面,面露微笑:


    “海知府?”


    “不敢。”海瑞愣了愣:“在下只是署理,依《大明律》,实在不能算为知府……”


    朱四自动无视了这句话,他又道:


    “海知府写给布政使的几份公文,我已经看过了;先前下来的时候没有打招呼,也到台州临海的几处要害转了一圈,对照着海知府的公文一一细看,很有心得。”


    要是换个地方官逢迎此处,大概听到这句话呼吸就要骤停——在大明官场里,上司和下官也是要有默契的;下官当然要不惜一切招待钦差,但钦差享受后也得知情识趣,该查什么、该抓什么,都得提前透点消息,纵使检查,彼此也得体面——什么叫不打招呼,不发公文,带着几个私人下来就直扑基层?你这也太过分,太不讲武德了!


    不过,海刚峰倒并不觉得有什么恐惧,他只愣了一愣,本能瞥了一眼钦差的裤脚——靴子上确实沾着一点红泥,这是台州沿海特有的土壤之一,表明这位朱四还真真是亲自看过海防,而绝非信口胡吹,可是,这么身份非凡的钦差,怎么会纡尊降贵至此呢?这委实不大符合常理呀……


    “我赞成你的观点。”朱四直截了当:“倭寇绝对会把主攻方向放在台州,而非山东;战场形势一目了然,没有可以走展的余地——至于锦衣卫的战报分析,那纯粹就是胡说八道,哼,我看这些二百五真是惫懒太久,筋骨松散,连老手艺都潮得没法见人;要是在老——要是在太宗皇帝手上,皮不给他们扒下来几张……”


    司礼监宦官打了个哆嗦,海瑞则微微瞪大了眼: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直接、粗暴,毫不留情的侮辱,更别说侮辱的还是锦衣卫了——要知道,锦衣卫的战报可是当今圣上的奶兄弟陆炳亲自主管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你骂人家二百五,是不是也……


    “还有,沿海几个州养的是什么狗贪官,定期交的汇报写的比狗屁还要不通,啰里八嗦,废话连篇——有的怕不是还是抄的;也就是现在实在腾不出手来,否则以老子的脾气——”


    这也太跋扈了!无怪乎司礼监的太监都吓成了那样;这样的人必定尖刻狠辣,如果稍有不满,恐怕劈头盖脸,就要倾泻而来了!


    “不过,你的公文也有瑕疵。”朱四又道。


    “下官惶恐之至——”


    “我看过所有公文,你写的公文最为详细,但涂抹、修改却也最多,有的还沾有墨渍。”朱四打断了他:“为什么会这样,你是自己写的公文吗?”


    “这都是下官粗疏大意的罪过。”海刚峰坦白承认,略无推脱;因为这确实是他自己写的公文,自己交的文件——没有办法,时间紧急,任务太多,一个人连轴运转,委实来不及订正了;这自然是违背《大明律》的,要是这位跋扈钦差勃然大怒,以此问责,他也只有免冠谢罪,无可辩驳:“下官甘愿领罚。”


    但出乎意料,跋扈的朱四还是没有生气,实际上,他只抬了抬眉毛:


    “为什么呢?依照律令,就是没有幕僚,大明知府也该配有佐官、书办才对;写公文、纠错字这样的事体,不应该是他们一手料理吗?上下分工,自该有序,也用不着样样都事必躬亲!”


    好吧,海瑞的脸色终于微妙起来了。因为这委实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了——他海瑞是怎么被内阁越级调遣到台州的呢?只因为倭寇侵袭,台州的主官逃了个干干净净,现在还因畏葸弃城的重罪,上了严阁老名单,在诏狱里遭受拷打呢;主官既已逃窜,剩余书吏还有心思坚守吗?实际上,海瑞星夜赶赴台州之时,这里的衙门早就空荡如也,只有老弱病残区区数人,局面等同乌有;还是他辛辛苦苦,花费了许多的力气,才白手起家,勉强搭起了一个架子——这样破烂流丢的框架,你指望什么“上下分工”?


    他只能勉强道:“上差责备得是。但台州人手,实在不足,不能不暂出从权……”


    “人手不足?你是知府,人手不足,就该招募嘛!”朱四直截了当:“台州是前线,你要管的是抵御倭寇、维持秩序、筹备军需的大事,其余的小事,都应该找信得过的人办。”


    海瑞:……


    第一,再重复一遍,我真的不是知府;第二,就是按照大明律,知府也没有资格自行招募衙门的官员,他最多只能自己掏钱找幕僚——但以海瑞的家境,他找得起幕僚吗?


    “大明并无此先例,恐怕不合制度。”


    “何必执着于——”


    朱四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显然,他迅速意识到了,完全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纠缠什么遵循旧例还是当下的无聊辩论,他需要的是解决问题,而且是毫无拖延地解决问题:


    “怎么不合制度了?上面早就已经有了旨意,事出从权,前线的官员,应该拥有更大的自主权!战场形势,千变万化,如果事事都要请示汇报,还能办成什么差使?你们当然要放手大胆的去做!”


    海瑞瞪大了眼,不觉望了一眼司礼监的公公——真奇怪,公公满头大汗,好像刚刚领受了什么莫大震撼,直到朱四同样回头看了一眼,才惶恐点头,连连附和,用抖颤的声音,表示上面确实有这个旨意——


    海瑞登时长松了口气,无论如何,上面肯放手信任,都是莫大的喜讯;他由衷道:


    “圣上圣明!”


    朱四:?


    咦,朱四忽然皱起了眉,露出了某种微带不满的神色;他道:


    “圣上?这可不是现在皇帝的旨意,这是太宗皇帝的旨意!”


    “——诶?”


    “西苑新打开了仓库,从里面发现了太宗皇帝的遗训,教导非常之深刻。”朱四侃侃而谈,熟极而流,一气道来:“里面谆谆教诲,说他打蒙古的时候,第一要义是用对人;第二的要义,就是给予充分的自主!太宗皇帝北伐时,前线主持民政的文官,下马牧民,上马驭兵,陟罚臧否,都可独断,只需一年向京师汇报一次;所以能最大限度,发挥效力;哪里有现在这样束手束脚、叠床架屋?所以遗训昭昭,后世子孙,都应该在战时效法这个办法!”


    “啊——喔——”


    海瑞有点懵了。不是,在大明官场,随口颂圣不就跟打招呼说声天气好差不多,纯粹属于口癖吗?你何必斤斤计较这点细节呢?再说了,太宗永乐皇帝、当今嘉靖皇帝,不都是老朱家的皇帝么?这有什么好区分的呢?


    当然,人家非要计较,他也实在没有办法。他愣了一愣,只能道:


    “……太宗皇帝圣明。”


    嘉靖皇帝圣明,太宗皇帝也圣明,大家都圣明,可以了吧?


    朱四哼了一声。


    ·


    当然,这还远远没有结束。因为朱四确实是仔细读过海瑞的公文,朱四又问他:


    “你要在几个峡角处修建工事,阻遏登陆;选址非常好,但工事规模为什么这么小?”


    “人手不够?最近你不是审问了好几个宗室么?将宗室府没有的帮闲帮凶扣下来做苦力,好歹也可以顶一顶么!”


    “地方官没有旨意,不能擅动宗室——哎呀,那是你消息太不灵通了;我告诉你罢,西苑还挖出来了一本太宗皇帝亲笔撰写的约束宗室的设想,里面就曾提到,事出从权,挪用一下人手没有关系,事后详查即可。这才是大明祖制,你要按祖制来做,明不明白?这也是太宗皇帝的德意,千万不能浪掷了!对了,你该说什么?”


    “是——是。”海瑞只能第二次道:“太宗皇帝圣明……”


    “很好。”朱四非常满意:“我们再谈谈经费的问题;太宗皇帝说过……”


    总之,详谈不过半个时辰,海刚峰就百分百确定了眼前之人的身份:这是个绝对的,毫无疑义的太宗皇帝毒唯;无论什么复杂的问题,他都能迅速找出一大堆太宗皇帝的祖制来应对——有的海瑞听过,有的海瑞简直闻所未闻;而这位太宗毒唯理直气壮的告诉他,闻所未闻的这一部分,就全部出自西苑及紫禁城的考古发现,最新出土的“太宗遗训”——只不过听听这个遗训的数量,那简直好像太宗晚年啥也没干,光顾着嘚吧嘚交代人生经验,直接化身人肉打字机了……


    说实话,海瑞听了几句,也不是没有迷惑;因为按照引用的频率,恐怕太宗晚年好歹得是个土拨鼠成精,才能埋得下这许多的遗训。但那朱四每引用一句,旁边的太监就要拼命点头附和一句,他就是有千万疑惑,也不好开口了——或许太宗皇帝真的很有表达欲吧。


    总之,在海瑞赞颂了十五遍太宗皇帝之后,毒唯朱四终于心满意足地停住了。他负手在后,环绕着巡视了府衙一圈,下了最后的结论:


    “海知府,你各处都做得非常好。太宗皇帝一定会满意的。”


    海瑞:……


    海刚峰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如果是皇帝的近臣,有意无意乡下暗示一句“皇帝会满意”,那当然是莫大的喜讯,极高的赞赏;意味着此人很可能会在御前竭力举荐,从此青云直上,指日可待;但你说太宗皇帝会满意……总不能太宗皇帝还留了份遗诏,要提拔他海刚峰吧?


    “倭寇不日就要入犯,我还要在此处仔细看看。试验一下西苑新式的发明。各处设施,都要抓紧布置好。”


    旁边哆嗦了一路的司礼监太监赶紧答应,从腰中摸出一个小本子,迅速记下吩咐;朱四浑不在意,又扭头去看海瑞:


    “我要在台州停上许久,一切就要劳烦海知府了。”


    “是。”海瑞道:“只是大乱之后,四处萧然,恐怕实在怠慢……”


    “这不要紧,总比太宗在草原时好得多嘛!”朱四一挥手:“有一间屋子蔽身,有热水热饭入口,随时可以沐浴,这已经是奢侈了。当然,另外要烦海知府给我找匹好马,先前乘来的马累狠了,怕不是得过两日才能上阵——我还得再去见几个人呢。”


    “府中还有几匹健马,一副披挂。”海瑞道:“只不知上差要去见谁?下官好做安排。”


    “这就不劳烦了。”朱四道:“几个军官而已。”


    ·


    “你就是戚继光?”


    朱四策马而行,目光掠过叉手而立的军将,在其臂膀腿脚处环绕一圈,立刻又收回,脸上多出了笑意。


    “好个身板!”他夸赞道:“我听胡宗宪说,你于倭寇多有见解?——很好,我告诉你罢,太宗皇帝有过教导——”


    第39章 双人


    在抵京三日之后,李时珍终于与自己的湖广小同乡,翰林学士兼领内阁文书事务张居正见上了面。


    这是很难得的安排了;近几个月来张居正忙得是脚不沾地,好容易料理完河北流民安置的事务,又要抽出时间整理对倭的战报,配合沿海调运物资;这几日以来飞玄、洪武两个牌子大卖,他又要与严世藩合作,共同编制利润入库的账目。所以李时珍在京中歇息闲逛了好几日,张居正才抽出时间来邀请神医,共叙乡情。


    在大明的官场上,同乡乡谊几乎是仅此于血缘的紧密脉络,大家背井离乡,听到老乡就要亲切三分。所以李时珍毫不迟疑,接到邀请后立刻动身,随身还带了一点湖广的土物做馈赠;要是双方谈得妥当,他还打算引荐引荐半个同乡吴承恩,替人家刷一刷好感——李药王声名卓著,人脉同样宽广;他早就在湖广的高层圈子中听过消息,知道所有见过张居正的大臣都在私下里信誓旦旦,说此子恐怖如斯,当真是前途光明得叫人咂舌,只要能积极锻炼保养身体,将来最差的前景,也是在内阁里混个副国级;这种铁板钉钉的国级,你都不舔,你的仕途是拼多多买一送一贴来的?要不是有李时珍拉线,落魄文人吴承恩想舔还舔不到呢!


    但可惜,无论事先规划得多么好,落到实处都只能归于虚无;因为张居正不是一个人来的,随他一同入内的是近日同样声名鹊起、权势显赫的严小阁老;挺胸凸肚,两眼翻起,大摇大摆,径直落座,直勾勾盯着两人不放——小阁老生平习惯之一,就是宁愿麻烦自己,也要恶心政敌;所以察觉出张居正有出外倾向,立刻引用说书人的名言,宣布中枢大臣进退一体,在政治上应该是牢不可破的同盟,于是自说自话,溜溜达达,直接就溜了过来盯梢。


    有这样一个宝贝在座,大家当然别想聊什么亲切琐事了;既然是中枢大臣进退一体,那就等同于内阁出面,只能约谈公务,张居正轻微摇一摇头,神色不变,只是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件,平静开口:


    “李太医星夜抵京,一路辛苦。”


    “不敢。”面对严世藩的目光灼灼,李太医也只有按制度行礼,一板一眼的回话:“下官虽然僻居于外,内心切切惶恐,仍不敢稍离帝京;不知数年以来,圣上安好否?”


    虽然当初因为非议真君妙妙小零食,被发怒的皇帝直接黜落;但飞玄真君在聪明的时候还是很聪明的,对付李时珍这样举足轻重的医学大佬,哪怕在最狂怒时也没有做尽做绝,驱逐出京后再无多余惩罚,甚至太医院的编制都依旧暗戳戳保留,只等李时珍幡然醒悟,屈膝低头,再宽宏大量,下旨赦免——只可惜,李药王平生并无向愚昧与癫狂低头的习惯,他现在顺口询问,纯粹是出于一点本能的好奇心而已:按照李时珍当年的计算,真君以他那个频率框框乱磕小零食,到现在应该已经是龙驭上宾了才对;那么皇帝现在还在作妖,其实是算个不大不小医学奇迹的。


    张居正道:“圣躬安好。”


    “不知圣上饮食如何?”


    ——还磕药吗?


    张居正停了一停,显然听出了弦外之音,但只能道:


    “圣上潜心玄理,为国祈福,一意茹素。”


    喔,实际上为了打造人设,飞玄真君老早就在吃素了;毕竟“为国祈福,一意茹素”,与“四季常服,不过八套”相差无几,是精妙高明的外衣,对于不明就里的人而言,都有不可言喻之莫大震慑,仿佛我们真君当真是个清心寡欲,恬淡自持,深悟玄理,洒然超脱的高人,于是大兴土木、挥霍无度的一切过失,仿佛都可以在掩饰下归于虚无。


    可是,就像四季八套常服一样,我们真君的茹素也颇有猫腻;他倒确实是吃素,但吃的素菜又一定要鲜美可口、柔滑细腻、滋味丰富;于是除了选用精美食材之外,还不能不以各种方式提鲜;白菜萝卜要用几十只肥母鸡熬的汤煮透,再用新笋切丝拌和;菠菜豆腐要用干贝细煨,在塞进飞龙肚子里下锅油炸;蘑菇黄花要过鸽子蛋的蛋清,后用老鸭汤慢蒸;一次素筵下来,平均几十只鸡、鸭,上百斤牛羊,稀奇古怪各色山珍都是有的,比寻常御膳更为糜费。


    哎呀,真君简单吃个素菜,倒得几十只鸡来陪他,怪道这个阴阳怪气的味儿呢!


    不过,那都是往事了,现在说书人来了,青天就有了;说书人来了,御膳就太平了。说书人已经明确指示:素食主义就一定要吃素;于是尚膳局已经被迫废除了一切素菜荤做的手法,将多余的肉品移交给了西苑员工厨房加餐;从一月前开始,真君就真的在吃素了!


    “圣上说,这是因为抗倭战事将起,聊表寸心。”张学士面无表情:“上下同欲,抵御外侮,本是自然之理。我们做臣子的,都要体会此意。”


    喔,这实际上是真君吃了两顿真素后就有点绷不住了,做梦都在馋肉吃;但实在又不好公然打脸,自我反悔;于是干脆拿倭寇做了个台阶,方便将来转圜——既然是为抗倭吃的素,那倭寇平息之后,自然可以顺顺溜溜解禁吃肉,这就是我们真君的小巧思;但还是那句话,在不明就里的人看来,这套手腕就确实非常精妙;搞不好将来西洋人还要洋洋洒洒,写作一篇特供版的意林,说中倭战争时中国皇帝为了国家只肯吃素,反观倭寇海盗是酒肉珍馐,无所不至,这就是差距所在;可见两国的胜负,早就在餐桌上就已经定论了!


    啊,连最高国家元首都能如此克制自我,这番思考,不禁让我对东方“克己复礼”的伟大智慧,有了更深的领悟!


    但可惜,在场的都是见过真君老底的角色,所以一时默然,表情各有奇异;还是张居正停了一停,稍稍收拾表情,肃然开口,将话题拉回正题:


    “圣上为国事这样尽心,做臣子的更不能稍有懈怠;李太医,这一次请你入京,正是要议论几件推行的大事。”


    ·


    下人殷勤领路,吴承恩缓步走入大门,以手加额,遮蔽阳光,眯着眼打量人潮往来的庭院。


    与交友广阔的李时珍不同,射阳山人吴承恩僻居淮安,声名未显,对上头形势的变更不甚了了;因此阔别多年,再入京城,迅速就体察到此处近乎翻天覆地的变化——譬如李时珍检查新药之时,吴承恩做辞到好友李春芳府上拜访,就愕然发现,老友家中堆放如山的什么道经典籍居然清理一空,往来下人搬运盘点的,也不是历年常见的青词表章,而是翰林院的什么打卡表格、批复公文;他伫立人流当中,左右顾盼,一时愕然不明,几乎还真以为自己是无意间穿梭了时空,进入了什么真君勤政为民的可怕时间线——


    还好,忙于公务的李春芳用一句话消除了这疯狂的幻想。李春芳再忙得脚打脑后跟,还是抽出时间见了老朋友,并亲口告诉他:


    “这都是为倭寇在做预备,当今朝政的重点,一切都在抗倭上,其余什么,都要往后靠一靠。”


    “诶?”吴承恩为皇帝这难得的务正业而大惊,更有茫然无措之感:“可这是为什么?”


    “据说是陛下重新研读了青田侯刘基所留之谶纬《烧饼歌》、《救劫碑文》,大有所得。”李春芳面无表情:“青田侯作歌词言:‘黑云黯黯自东来,帝子临河空金台;南有兵戎北有火,中兴曾见有奇才’;陛下以为,黑云黯黯,恰恰影射倭寇;帝子临河云云,意指倭人心怀歹毒,将要大不利于陛下;此所以陛下奋发图强,绝不与倭人罢休。”


    吴承恩:“……喔。”


    真是自己吓自己——他就说嘛,他还以为皇帝改性子了呢!


    李春芳的嘴角抽了一抽。


    “总之,现在与以往的办事方法,其实相差无几,只是方向有所变更而已。”停顿片刻之后,他缓慢道:“过去,是谁的道法好,谁就能得到宠幸;现在,是谁在抗倭上更有造诣,谁就能青云直上。汝忠,你从浙江来,听到沿海的消息了么?有个暂摄台州事务的海瑞,就是因为工事修得好,临阵又被再提了一级……哎,京中的官员有的很愤慨,嘀咕议论的不少,但立刻就被严嵩严阁老抓住了辫子,威胁他们要么一起上前线,要么就吃廷杖,现在也不敢说话了……”


    吴承恩仔细聆听,心中大为感动;他非常明白,老朋友这是拐弯抹角提醒自己,可以靠刷倭寇的kpi来谋求前程,就仿佛当年撰写青词一样,也是一条通天的大道。不过静心想想,这大道也颇为为难,吴承恩于怪力乱神之上的造诣天下无双,本来天然就适合哄真君的青词路线,但他当时坦然拒绝,主要是因为要脸,不想和疯道士搅合;现在抗击倭寇,倒是不存在任何道德上的瑕疵,但是更大的困境,却又不容忽视了——


    “在下手无缚鸡之力,又于兵略一窍不通。”吴承恩为难道:“怕是,怕是实在没有什么用处,只恐贻笑大方……”


    李春芳深深望了他一眼。


    “汝忠,战场上的事情,有前有后;前线的厮杀,当然至关紧要,但后方的支援,却也绝不可少……汝忠,你去崇文门外看过了吗?”


    崇文门外,是京师各色商品小小的聚集地,京城乃至北方一半的新鲜事物,都是从此处流传散布、风行上下;作为一个自律的小说家,吴承恩抵京之后,本来也规划着要到此地采风浏览,更新更新素材储备;但因为要拜访老友,也暂时搁置了下来;如今听闻,不觉一愣:


    “还没有。”


    “那就难怪了。”李春芳沉默了片刻,终于徐徐道:“汝忠,你听过‘版权专利’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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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鼓励发明创造,朝廷打算实施专利奖励制度。”张居正面无表情,照本宣科:“在采纳运用独家智慧所缔造之发明时,应该根据实际情况,给予一定的报酬。”


    真是奇怪,说到“专利”时,一直静坐在后方的严世藩严小阁老,忽然露出了某种极为微妙、极为诡异、极为心满意足的表情,搞得李时珍都有点一头雾水……但张居正没有理会他:


    “李太医,现在西苑制药组所推广的‘飞玄’、‘洪武’两个品牌,药物中萃取并保存黄连的工艺,就曾经用到了你在太医院中推广的一项新发明;这种工艺,将来还要推广到对倭的战备中;根据朝廷新决策的精神,决定向你颁发专利证书,并按照两种药物的实际销量,予以分红。”


    李时珍:……


    ——等等,也就是说,你们还真只是在普通退烧粉上泡了个黄连水?!!


    喔,如果说书人能够听闻,大概立刻就要出声辩驳,说这不是黄连水,而是九蒸九晒的宫廷黄连水,独家秘传之御用黄连水,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御笔亲赐之秘制黄连水——也就是说,还是黄连水。但无论如何,黄连水混水杨酸现在都已经打响了牌子,卖出了天价,那么黄连水也就不再仅仅只是黄连水,说书人已经打算给他换个诨名,叫做什么“先天清微玄真三角味连”,要听起来故弄玄虚,高妙非常,从此拔地飞升,迥然不同。


    张居正板着脸,递过来一张绢帛写就的“专利证书”;李时珍微觉茫然,伸手接过,从上到下,扫过那帛书莫名其妙的发言,什么“感谢为朝廷所贡献之智慧”、“千万人之创造,成就千万世之伟业”;最终落在书角处,专利授权费用一栏——


    李时珍倒抽一口凉气,像被火烧一样,一把丢下了绢帛。


    “是不是搞错了?”他的声音难得的尖锐了:“怎么,怎么这么——”


    怎么这么多!


    天呐,我们李神医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物,那就是穷极他最疯狂的想象,也决计意料不到,区区一个什么炮制黄连的“工艺”,听起来完全不靠谱的发明,居然,居然可以——


    “三千八百两!”他语无伦次:“这是否——”


    这是把哪位大佬的赏赐单子给拿错了吗?三千八百两!以太医院结余的俸禄来算,够我们李太医从洪武夯吃夯吃干到现在了!


    “……请放心没有搞错。”张居正瞥了一眼绢帛,语气淡然:“按照试行条令的规定,李太医分到了两个品牌净利润的百分之一点三;折算起来,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字。毕竟,这两个品牌,确实……”


    确实非常赚钱,赚钱到严阁老的皮都展开了——现在最重要的差事就是筹措抗倭军需,为此不惜一切代价;说书人为之设立的底线,就是迫不得已的时候可以扩大洪武杀的名单,依靠杀鸡取卵的抄家来解决问题;这样的话,重担就全在严阁老的老肩膀上了,那才叫一肩挑起两京一十三省呢——如今北方的流民大致平定,财政黑洞堵住;又有额外的源头活水涌入,严阁老的压力,当然要减轻大半。


    哎,这都是小阁老的孝顺呐!


    李时珍倒不明白这点财政上的弯弯绕;他只是明显愣住了——虽然在京中已经稍微见识了一点新药销售的火爆,但终究只是雾里观花,感受不深;如今亲眼见证数字,那种匪夷所思的荒谬,才油然而生——百分之一点三的纯利,居然都有三千八百两?换言之,总利润居然都往四十万两在跑了?


    我的天爷呀,冤种这么多的吗?


    “当然。”张居正面无表情道:“现在试行的专利有效期是十年;十年以内,朝廷都会向你寄出应得的收益,请定时查收。”


    等等,以后还有?


    如果几个月内就能攒到数千两,那么就算之后热度会逐渐下降,日积月累的结果,恐怕也……


    李时珍第二次吸了口气:“这未免也太多……”


    “其实还好。”张居正道:“在朝廷颁发的所有证书中,先生的数额只能算是第二,并不及第一的五千两。”


    “敢问第一是谁?”


    “淮安吴承恩。”张居正简洁道:“西苑采用了他的《西游记》部分内容来做宣传,画海报,印册子,效果极佳,因此也要支付费用。”


    “宣传什么——”


    李时珍刚欲出声,忽然也憋住了。他本来想指出,吴先生最擅长的分明是神神鬼鬼,道法神通,委实和药物效用沾不到一丁点的边;但很快他又意识到,具体问题还是要具体分析,各种神神鬼鬼当然与药物效用沾不到一丁点的边,但现在畅销之‘洪武’、‘飞玄’,能够卖出如此匪夷所思之价格,那本来也不是因为什么“药物效用”;其实仔细想想,你要真迎合现在顾客的心态,那确实还是吴先生的手笔,最为合适——


    李时珍倒吸了一口凉气,为缓解小冰河期做出了一点贡献!!


    张居正默默注视着这位神医,眼见如此,也不觉微微摇了摇头。显然,作为朝廷中绝对的理性派,张学士同样也很难理解此种近乎诡异的迷狂,他的思维还停留在实用主义的逻辑层次上,完全想不通这些亚空间人类到底是怎么个回路。


    神神鬼鬼也就算了,高价宰傻子也就算了;关键是他坐镇西苑,近日还得到消息,说有大批洋人高价回收“飞玄”、“洪武”的空盒子,拿到盒子后把普通退烧粉往里一塞,居然倒手也能卖个天价——喔,往里面塞普通退烧粉都是好的了,还有人往里面塞苦蒿粉、陈艾粉、甚至白面粉的,然后竟也能卖得出去,销量还相当不错——


    这还是人类吗?这还是人类吗?!


    如此一比,西苑只泡了个黄连水就转手开卖,居然已经是大大的良心了!


    当然,这还只是微不足道开头;倒卖空盒子的生意是做不了多大的,因为‘飞玄’、‘洪武’空盒子的数目毕竟有限;不过这可难不倒智慧无限的劳动人民,张居正通过熟人隐约听闻,近日在天津渡口的什么‘天津北’集市,就有人在批量的仿制木盒,迎合这波财源滚滚之热潮……自然,给当地人一万个胆子,他们也不敢直接制作带有年号的正版,所以现在流出的都是什么“水共武牌”、“洪止戈牌”、“丁二玄牌”,现下尚且粗糙,但如果再磨砺个几年,恐怕就……


    ——这都是什么人呐!


    张居正无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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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你的专利证书,可以持此至西苑大门领取银两。一定仔细保管好。”李春芳将一张轻薄的绢帛交给了老友:“另外,如果接受了专利费用,就意味着将来也要配合朝廷做宣传。汝忠,你可要想好。”


    吴承恩晕晕乎乎,只觉天旋地转,接过帛书之后,双手都在发抖,好半日才反应过来:


    “……配合宣传?”


    “是这样。”李春芳道:“不是很复杂的事情,但如果将来有人向你提及‘飞玄’,你可以含蓄向他表示,《西游记?中有关内丹术的某些灵感,是与飞玄药物相瓜葛的……”


    “诶——诶?”


    吴承恩懵了。他张口结舌,望望帛书,又望望老友,实在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内丹?飞玄?这沾边吗?


    “……大致就是如此了。”李春芳默然片刻,叹气道:“反正上面是这么交代的——‘不必明写,只要在日常言谈中暗示一二就好;不要直接承认,也绝不能否认’;汝忠,你自己看呢?”


    吴承恩:……


    吴承恩下意识有些踌蹰。因为他听得出来,上头摆明了是要利用他的《西游记》搞点什么动作,还是些非常阴湿、非常暧昧的动作……不主动、不拒绝,靠暗示炒热度,玩弄话题于股掌之中,充分满足外人的窥私欲与探索欲——这样的手法,难道能称之为光明正大?


    当然,这种手法肯定是很吸睛的,绝对可以最大效力发挥出作品的潜力,创造足够的收益——可是,迄今为止,射阳山人吴承恩仍然是一个传统的文人,一个传统的文人精心创作作品,很大程度是将之视为生命重要部分来看待的;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不能不慎;就算,就算小说地位,没有诗词歌赋那么崇高无伦,也不能这样肆意玩弄,完全当作一种冰冷、无情,纯粹为利润服务的商品吧?


    理论上讲,他应该第一时间表示坚决的拒绝,严辞申斥,捍卫创作的不朽尊严,生命独一无二的伟大价值。可是——


    “当然,配合宣传的价格,可以另外计算。”


    “……好吧。”


    可是,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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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之,吴承恩收好帛书,在李家仆役的护送下,再晕晕乎乎登上马车,晃晃悠悠返回家中。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他踩棉花一样的爬下车座,抖颤开锁,茫然推开了家门,然后冷水当头,骤尔清醒了过来——


    他放在案头的好几个书笼,居然齐齐不见了踪影!


    第40章 引诱


    “好叫至尊知道,吴承恩家里被偷了!”


    东厂厂公慌慌张张走入屋内,拍袖行礼,恭敬奉上一张公文;趋步后退之时,喉中犹自喘息。处于某种不可言说的缘由,司礼监高层达成了一致,同意派遣锦衣卫在吴承恩落脚的坊市“侦查”——不是监视,只是隔三差五偶尔的去逛一逛,以热心书迷的身份,制造一点“偶遇”;但今天偶遇没有遇上,反而亲眼目睹吴承恩连滚带爬,跑出屋外,说家里都被洗劫一空了!


    考虑上头莫名的关注,吴承恩实际的身份可绝不算低,更遑论被盗抢走的,还是某些极为敏感的资料。所以麦福得到消息,即刻屁滚尿流,赶了过来报信:


    果然,盘坐在后的太阳——两个——一齐抬起了头;新任太阳说书人抬起了眉:


    “被偷了?什么时候的事?偷了什么?”


    “今日上午才有的消息。”麦公公匍匐在地,连连喘息:“偷的——偷的是吴先生平日里存文稿的书篓,还有几本带来的文集、印板,都是席卷一空,略无孑余;具体失落了什么,吴先生现在还在一一回忆,但是,但是……”


    说到此处,他不由喉头作梗,以极为恐惧的眼神,偷偷瞥了一眼上头;他不敢直接阐明,但各种暗示,已经非常之明显了——吴承恩存放的文稿会是什么?就是傻子用脚后跟也能想到,当然是他倾尽了毕生心血,随身不能稍离的珍贵《西游记》啰——如果《西游记》的手稿当真失窃,那么念兹在兹的说书人,又会有怎样巨大的愤怒?


    麦公公伺候说书人没有多久,所以一想起“愤怒”,本能就要把过去见识过的飞玄真君的愤怒往上套——于是一瞬之间,简直连钩子都要夹紧了!


    但出乎意料,杨先生并没有多宣泄什么;事实上,他沉默片刻,只是道:


    “是谁做的?”


    “还没有查出来。”麦公公诚惶诚恐:“但兵马司的老吏说了,这不像是京中偷儿的手笔……”


    指望在一个古典封建帝国的首都维持现代级别的治安,那当然是绝无可能的;大明建国两百年来,负责管理的衙门与黑-道之间基本维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黑-道小偷小摸收点保护费,衙门可以视若无睹;但同样,黑-道也需要向衙门提供大致的成员名单,并在事态真正紧急的时候,全力配合官方的行动——而毫无疑问,现下就是非常要命的紧急时刻,手稿丢失牵涉上层,锦衣卫木棍的威力无大不大,立刻就从兵马司口中翘出了实话:从他们掌握的信息源来看,实在想不出会有谁干这样的事情。


    说难听点,偷儿也是为了生计,偷你一堆草稿做什么?


    “兵马司还在搜查,但恐怕——”麦公公吞吞吐吐:“是否——”


    以带明衙门这个亲痛仇快级别的行政能力,没办法第一时间锁定嫌犯,那基本就等于大海捞针,胡乱扑腾;后续进展,就和先前无数次非常重视的治安事件一样——换句话说,只能抱有最美好的期待。如果要想有所突破,除非——除非除非说书人能给个强而有力的授权,搞什么挨家挨户的大排查。


    不过,说书人只是眨了眨眼。


    “没有这个必要吧。”他停了一停,语气并无变更:“反正京中出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我听说,先前连圣上的贡物也未必能保万全,到后来不也是不了了之?何必为了这种事情,搅得鸡犬不宁……”


    这话出口,别人尚可,坐在他身后的飞玄真君可忍耐不住了;他盘坐于八卦台上,一身道袍飘飘飞扬,清癯的脸露出了明显的阴沉之色——被部分恢复了修道炼丹的特权之后,当今至尊至贵之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气色回转得很快,充分证明了一个美好的爱好是如何能调节身心;当然啦,他还是有黑眼圈,看起来也还是很瘦,但无论怎么讲,他现在都更接近于一个略微病态,但仍旧仙风道骨、气度非凡的仙—神人;而非一个受苦受难的高三学生了。


    总之,他又有了心力,可以阴测测的说:


    “先生什么意思?”


    什么叫“贡物也未必能保万全”?这不是埋汰我们真君的管理能力吗?连皇权威严都无力保护,这话要是落在朱老四耳朵里,他还能讨个好?


    “我的意思是,皇帝陛下的贡品都被人打砸过。”可是,说书人似乎并没有领会到他的阴阳怪气,他直截了当:“我在茶馆听别人闲谈时提起的,说是当街斗殴,打得不可开交,距离大内紫禁城也不过一二里地,往来上朝的官员看得是清清楚楚,永难忘怀;据说打得连衣服裤子都撕成了烂布,十几个人光着屁股到处蹦——”


    “什么十几个人光着屁股!”真君绷不住了,声音骤然尖利:“也就是一两个人被扯烂了裤子!锦衣卫很快就把他们拖了下去!市井谣言,纯属诽谤!”


    “——也就是说,被人抢了贡品是真的啰?”


    “那是几十年前的旧事,是倭人在发癫!”真君怒不可遏:“倭人恬不知耻,一直在争夺向大明朝贡的特权,彼此龃龉不断,还妄图拖人下水!当时就是他们分赃不均,在宫城外公然吵嚷,甚至动手斗殴,锦衣卫是措手不及,才被他们闹出了大事!”


    是的,虽然高皇帝及永乐皇帝制定的朝贡制度,在经济上堪称缅北pro max版,在利润上堪称东印度公司先遣服,在思路上能令一切资本家痛哭流涕、自愧不如;但正如张学士先前指出,官方贸易纵使亏得一塌糊涂,也绝不妨碍民间贸易的超额利润;为了追寻如此利润,无论明面的限制如何苛刻,周遭的藩国都还是绞尽脑汁,追求进步,要拼力抓住一切可以朝贡的机会——而不巧的是,当今圣上即位初年,海外的东瀛恰好处于纷争动荡、割据自守的时代;几个强横的势力为了争夺朝贡的重大贸易,当然会在使团上想方设法的插手……而这种争端愈演愈烈,当然就会波及大明本身。


    某种意义上讲,京城发生的斗殴,恰恰是数年后宁波争贡事件的先声;东瀛内部矛盾日趋尖锐,贸易上的纷争日渐外溢,严重损害宗主利益;终于令大明忍无可忍,干脆一刀切禁止了所有对东瀛的输出,开始大力管制海贸——当然,管制海贸又间接引发了今日倭寇之患,这就是意料不到之处了。


    “倭人凶蛮阴狠,不可教训,难道也能归咎于朝廷么?”真君厉声道:“朝廷最大的疏漏,不过是没有想到蛮夷的无耻!”


    倭寇的过错,难道能责怪我们真君?我们真君分明是白璧无瑕,楚楚可怜,一朵莲花!与其反思自己,不如指责别人,这就是我们真君的忍道!


    说书人愣了一愣,仿佛无话可说,但很快又反应了过来:


    “就算当初的事情,归咎于倭人;这一回的事体呢?吴承恩的住处,离宫城可也不算太远……”


    真君一口咬定:“那多半也是倭寇干的!”


    是的,多半也是倭寇的责任,是蛮夷的责任,反正不是飞玄真君的责任!实际上,京城治安里每一千件重罪,就应该有两千件是倭寇干的——还有一千件是我们真君高瞻远瞩,英明决断,提前消弭于无形了!


    ——伟大啊,真君!!


    总之,真君是没有过错的,有错都是倭寇的错;你觉得这个判断有问题?好,那我也问一问你,吴承恩被偷,到底是谁干的?


    只需反问,无需内耗,小子!


    杨易:……


    真是奇怪,说书人居然也罕见的出现了沉默;默然许久之后,他才喃喃开口:


    “陛下说得不错。”说书人道:“我也觉得是倭寇的问题。”


    趴在地上的麦公公:?


    ·


    可以说,说书人这一句话,比方才的一切刺激都还要猛烈、还要巨大,以至于麦公公都情不自禁,在惶恐与诧异中愕然抬起了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要不然这几句话怎么不像人话呢?!


    真君甩锅给倭寇很正常,他甩锅给谁都很正常;但说书人居然还替倭寇把这口锅给接了,那思路就非常之不正常了,不正常到叫人恐惧的地步——麦公公寻思着,这说书人也不像是会替真君着想的样子呀!


    你要不听听,你们这几句对话,是正常人能理解的逻辑吗?!


    喔,他倒不是替倭寇辩解什么,但这种往来推理的方法,确实也有点超出人类理智范围之外了——


    实际上,听闻此语,就连真君都吃了一惊——他只是甩锅,又不是真傻——好容易忍耐住一句“为什么”,只能直愣愣盯住说书人;而说书人浑然不觉,兀自开口:


    “陛下可能不知道,李时珍也被偷了,也是今天的事情,算算简直是前后脚的功夫。”


    “什么?”


    李时珍与张居正严世藩谈论事务,介绍完专利证书之后,又转到了药物实验、安慰剂效应的话题上;当时的李时珍听得是翘舌难下,目瞪口呆,除大受震撼以外,还主动提出要参加生物课题组,尽力做自己的一点贡献——于是一行人又立刻坐车去取李时珍沿途以来记录新药的药案,这才发现李时珍存放在朋友家的药案,居然被莫名盗走了大半。不过,这件事没有惊动兵马司,而是张居正悄悄来汇报的,现在尚未闹大而已,否则麦公公方才的眼泪,就不只那两行了。


    “按理来说,偷药案更没有用,连废纸都卖不了几张。所以为什么要偷呢?”说书人道:“再说,前脚偷吴承恩,后脚偷李时珍,这也太猖狂了些!”


    如果说一个吴承恩还叫人迷惑,那么受害者中再添上一个李时珍,动机的揣测当然立刻就显豁了——排除掉有某个地域黑入脑,专门找江南文人集团放对的魔怔人之外,那么这两人唯一的共性,当然是他们入京的境遇,与西苑制药密不可分的关系,以及那两张宝贵的专利证书。


    推论做到这里,黑手自也不难猜了;这不会是小毛贼的手笔,人家与其偷文稿,不如偷白银;这也不会是内陆什么涉黑大佬的手笔,人家十几代家业都在此地,还不敢捋皇帝虎须,冒犯西苑的贵客;唯一有这个胆子,这个本事,这个心性的,当然只有外人,强横的外人,深谙中国文字与文化的外人——那些复杂琐碎、带有大量专业术语的手稿,没有点文化素养是读不懂的。


    阴狠、强横,偏偏对中华文化还颇为了解的外敌——条件都列到了这里,再猜不出来就是糊弄人了。


    真君自然不傻,所以愣上一愣,同样恍然;但惊愕之情,也由心而生:


    “倭寇偷这个做什么?”


    “大概是对西苑某些玄虚高明的珍宝,有了觊觎之心吧。”说书人微笑道:“飞玄、洪武,灵通非常,他们没法潜入西苑内部偷取妙法,那么贪欲日胜,也就只有在李药王和吴先生相干人等身上,打一打主意了——说不定还以为这两位进京,是带了什么秘方入西苑呢……”


    “‘贪欲日胜’?”飞玄真君皱起了眉:“倭寇为什么会对西苑贪欲日胜?这和他们根本就——”


    一语未毕,真君猛然醒悟,一双眼圈黢黑的老眼,瞪得极大:


    “是你挑唆的!”


    “不能算挑唆,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那就是你纵容的!”


    好吧,这一下说书人无话可说了。他确实没有挑唆什么,他也挑唆不了什么。他只是很早就得到了洋商的小报告,举报说他们那邪恶的竞争对手在悄悄的走私“飞玄”、“洪武”,走私的去向极为微妙,激起的影响也无可估计——显然,能用得起走私药物的,都必然是强横势力里绝对的贵人,而贵人们长居陆地,只要多吃一点瓜果蔬菜,水杨酸的副作用就基本等同于不存在;于是,在享用之贵人看来,这玩意儿确实无愧于“神药”、“玄秘”之名,而与之绑定的种种奇特传闻,当然也会风行流布,送入无数人的耳朵。


    自然,这耳朵与耳朵之间还有不同;西洋人当然会被东方神秘学所吸引,但归根到底人家自己有自己的东西,文化之间自有隔阂,需要有人在中间精细调节、来回翻译,才能发挥真正的魅力;但是,对于汉文化完全的次生文明而言,这玩意儿的吸引力就实在非同寻常了——它们连个成体系本土的玄学都没有,整个神秘学理论纯粹靠外界输入,遇到此种精密完善,外加又有“实践”做支撑的真实妙物,那么效果便无异于降维打击,激起的贪欲自是非同寻常。


    就像以往发生过的许多次故事一样,次生文明对于这种原生的精妙造物,永远不属于自己的精妙造物,那往往是一边渴慕,一边恨怒;羡慕是羡慕得眼里出血,恨也真是恨得眼里出血;所以做出来的事情,往往还要离谱奇葩得多。


    那么,作为稍有常识的说书人,杨易难道会不知道这种心理吗?他当然是知道的。知道却不阻止,那不是纵容,又是什么?!


    真君不敢相信:“你当真做了!你为什么要纵容?”


    “比起这个,我觉得陛下应该关心更重要的事情,也是高皇帝与永乐皇帝陛下将来必然会关心的事情。”杨易平静道:“倭寇的贪欲很重要么?恐怕倭寇为什么敢派人到京城动手,才是最重要的大事吧?”


    贪欲怎么了?对于见多识广的老祖宗而言,敌人有没有贪欲都无所谓,关键是倭寇是怎么蹓跶到京城的?他又怎么敢溜达到京城的?


    偷文稿?别说偷文稿了,让人在京城偷根草也不能允许啊!


    “当然,倭寇也不是第一天这么大胆子了。”杨易抬起一只手来,阻止了真君一闪而过的惊愕:“海瑞送来的公文,陛下没有看过吧?为什么沿海的官员,这么软弱不济事,一州一县,逃遁的不知凡几?除了战火四起,秩序崩坏之外,还因为倭寇的刺客四处横行,凡有强硬担当的官员,等来的不是毒药,就是匕首。海瑞就任之初,也不得不微服私行,藏身草莽,躲避暗杀,还是胡宗宪调了几百个兵来,形势才可控制……杀害官员,破坏秩序,这可不是区区的盗匪该有的作为。”


    如果纵观嘉靖数十年的历史,那么可以明显发现,倭寇的野心也是一步一步被刺激出来的。一开始他们不过是啸聚海中,打劫一些过往商船,威逼渔民们交点保护费用;但很快就进化到登陆劫掠,洗劫渔村;随后又进步到冲州撞府、勾结士绅,直至后来暗杀官吏,震动数省,直至如今窥伺京城,居心莫可揣测,那么再下一步,它还要做什么?


    当然,这纯粹是被软弱、敷衍和无能所豢养出来的野心;进一步的时候没有惩罚,那就进第二步,进第二步的时候没有惩罚,那就进第三步;一步进一步,野心一寸大一寸,终于大到肆无忌惮,公然染指中国皇帝禁脔的地步!


    “现在事情已经牵扯西苑了,再闹下去,还会怎样?”说书人道:“陛下还是要想想。”


    真君脸上略微抽搐;显然,他再醉心修道也还晓得实情,当然知道事出非常,令人戒惧。不过,这话要是说得明白,那就太伤自尊了,忠心奴仆麦公公匍匐良久,此时及时顶上,勉强说了一句:


    “先生或许也过虑了,一伙海贼,能做什么……”


    自古以来闹事的都得打陆战,没听说海贼翻了天;你当演海贼王呢。


    说书人微笑:


    “那可未必。”


    确实未必,再过几十年后,东瀛的天下人可就图谋着登陆朝鲜,北袭大明,吞并中原了;这样疯狂的计划,谁又能够想到?


    麦福噎住了:“他们哪里来的胆子……”


    “这就难说了。”说书人若有所思:“现在看来,倭寇在京城有不少暗探,搞不好他们是从皇帝陛下身上找到的信心呢——毕竟以京城的形势看……”


    东瀛对大明的态度是很奇怪的,他们了解一些大明的情报(丰臣秀吉甚至对紫禁城的布置都有耳闻),但总认为大明是一座摇摇欲坠的房子,只要踹它一脚,它就会自行垮掉;所以才会有什么登陆朝鲜,占领明朝之类,在gal game里都想不出来的疯话——这疯话用正常逻辑很难理解,只能猜测他们观察的明朝样本也不是什么正常人;现在仔细想想,如果倭寇是拿大明皇帝的水平来评价大明,那么有此狂想,其实也很正常……毕竟,谁和飞玄真君、万历皇帝呆得久了,不会纳闷大明朝的难杀呢?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东瀛的目光短浅了;大明皇帝确实比较拟人,但在把忠臣名将嚯嚯完毕之前,大明且还亡不了呢!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麦福倒抽一口气,原地打起了摆子;飞玄真君则双眼突出,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不过,说书人完全没有察觉,他只道:


    “现在来看。倭寇的野心已经被激发到相当的地步了,所以他们才敢于觊觎西苑的秘法,窥伺神药的底细……”


    “那你还纵容他们!”刚刚才被刺激的真君尖声抗议,额头青筋,条条绽出:“这样的举止,等于是鼓励他们动手——”


    “陛下的口气太过分了,但陛下的意思还真是差不离。”杨易心平气和:“我确实希望他们加把力气。”


    “你疯了——”


    “疯了?”杨易道:“不然陛下以为,我这么多月以来,筹备军需、积累物资、提拔官员,召唤永乐皇帝——准备了这么多,又是为了什么?仅仅只是为了应付一次寻常的,不起眼的倭寇侵袭么?喔,倭寇来了,沿海打退了,报喜赏赐了,然后呢?”


    然后呢?然后倭寇稍稍恢复,重整旗鼓,继续袭扰;无穷无尽,永无休止,这就是过去几十年抗倭的恐怖故事!


    归根到底,倭寇袭扰的收益与损失是完全不成正比的;倭人无非组织一点流浪武士、悍勇海匪,勾结内应冲摊劫掠;赢了大赚特赚,输了大不了再找炮灰;得势时烧杀掳掠,失势时龟缩本土,岁月静好,一切罪孽,仿若无视——这如何可以忍耐,这如何可以忍耐?!


    大明现存的船只不足,暂时没有办法远渡重洋,犁庭扫穴了;那唯一的思路,就只能是诱敌深入,扩张敌人的贪欲、激发敌人的野心,诱使他投下完全的血本、最大的砝码;只有这样,才能一把清台,输得对手痛彻心扉、屁滚尿流,从此二三十年,恢复不得元气,他们也才能腾出手来,做后面的事情!


    “倭寇当然要来,也当然应该大张旗鼓、声势浩大的来!”说书人断然道:“它缩在岛上,我拿它没有办法,它要是敢于登陆,那该有的办法就都有了!它要是不来,我们吃什么?”


    真君——真君瞠目结舌,神情恍惚,震动神色,莫可言喻:


    “你——你——”


    说书人没有理会皇帝,他兀自开口:


    “我通过海商,已经设法传达了诱惑;现在看来,诱惑是有效的,否则倭寇不会浪费宝贵的暗探,来偷几张文稿——他希望从文稿里得到什么呢,长生不老的暗示么?万灵秘药的线索么?他不会失望的。”


    确实不会失望的;因为在吴承恩与李时珍离家之前,已经有官府中派去的仆役为他们整理过了行李,所以暗探一定会不辱使命,甚至大有惊喜——说实在的,有谁能比说书人更明白岛国的脑回路呢?


    不过,这点暗示够吗?这点诱惑强力吗?当然,应该不至于强力到引诱倭寇派人入京,斩首嘉靖皇帝(倭寇也不能这么傻吧),但也许可以诱惑他们倾巢而出,力攻沿海,以此来威慑朝廷,逼迫大明交出万灵药的配方——毕竟,文稿中也有这样中二的暗示,应该符合他们的口味。


    自然,再加一重保险是更好的,要让倭寇的密探看得仔细,更明白玄妙法力的魅力,效果才会稳妥……说书人沉思片刻,转头告知真君:


    “这样的操作,还要请陛下稍作配合。”


    “什么?”


    “我要送陛下一件礼物。”


    ·


    不等愕然的真君表示反对,说书人已经拍了拍手。早得吩咐的宫人趋步上前,捧来一个锦盒;掀开盒盖之后,内里居然是一支重重累累、种粒饱满的稻谷;仔细一数,区区一根茎杆之上,居然生着九根稻穗!


    一茎九穗!


    即使在这并不合适的关口,真君的呼吸也不由紧促了:“有嘉禾生,一茎九穗”!这是经典所载,周文王盛德感动上天,才终于降临下来的祥瑞!就是在东汉以后,谶纬盛行,各种异象迭出不穷,天象祥瑞通货膨胀的时代,这也是顶尖了不起的征兆——说难听些,别的祥瑞可以仿造、可以寻觅,一根九个稻穗的谷子,是真的没法人工种出来的!


    哎,真君上台以后批发祥瑞,各种离谱征兆塞了大半个西苑,到现在没法凑出一支九穗的稻谷,那就真是上天入地,无法可想了;要是一年之前,有人能进献一根如此嘉禾,那他好歹也得狂喜乱舞,赏赐千金万金,爵位高官,再恭恭敬敬将此嘉禾供奉太庙,彰显盛世伟大之功业。但现在嘛……


    飞玄真君呆滞片刻,终于将目光从嘉禾上艰难移开。他喃喃道:


    “你要做什么?”


    “这就是送陛下的礼物。”说书人点了一点:“希望陛下把它做成花冠手环什么的,时时刻刻在外面展现展现;也不必蓄意表现,有那么个意思就可以……”


    “当然。”他停了一停,又道:“简单一支稻穗,也未必足够;陛下还需要什么呢?白鱼、白鹿、麒麟、丹鲤、瑞麦,我都可以提供——鱼腹中书就算了,倭寇读过史记,不会上当的;如果一点外物还不够,那么四乳、长臂、并齿、日角、纹理成字、面有七十二黑痣之类的小整容,我也可以提供。”


    飞玄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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