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峤立在身后,像一抹无声无息的影子,他知道,陛下根本不需要自己的回答,夜影的密报每隔三日便会送达,从不间断。
自从秦大人离京后,陛下整个人就像是一张绷紧了的弦,整个人扑在政事上,肃清朝野,整治党派……
好不容易才平安将北狄大皇子押送出境,顺利接手北狄边境三城。
可那北狄王狼子野心,竟想着趁乱传播疫症,幸亏陛下英明,早早提防,加上康王世子坐镇边境,孟尧派兵镇压,这才成功控制住那群疫民。
只是次疫症来得古怪,军医和御医们翻遍古籍,依旧没有应对之法。只能暂时沿用北狄王之前的策略,封城管控,并派士兵镇守,严防病情扩散。
可此举并不是长久之计,尽管医师们全力救治,每日依旧有患病之人死去,更加深了边城百姓的恐惧。
各种流言纷纷传出,只怕被有心人利用,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
而宣和帝的耐心也已经到了极限,此疫症不消,劳民伤财,单单每日投进的药材粮食便是一笔巨大的开销,朝中文武百官,也对此颇有微词。
毕竟那三城中,绝大部分都是北狄子民。虽不曾言明,但话中隐晦的含义都是:断其补给,围城严守,任其自生自灭,便可收获三座空城……
届时放火焚城,将城中疫症彻底消除。虽然残忍,却是最行之有效的,从根本上消除疫症的方法。
沈峤知道,陛下已经动心了……
……
这时阁楼内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江德福小跑过来,“陛下,密信到了。”
宣和帝眼神一亮,急急接过,揭开密封的火漆,倒出里头的信纸。
宣和帝一愣,不同往日的轻薄,今日的信桶内有两封密信。
嘴角忍不住上扬,急切地打开其中一封,隽秀飘逸的字体,正是秦念之的亲笔。
宣和帝迫不及待看完,笑意凝固在嘴角。
信上详细说明,到达永州时遭遇的极端天气,以及永州知州身为一方父母官,非但视人命如草芥,还和当地粮商勾结,肆意囤积粮食,借机哄抬米价。
导致百姓为谋活路,只能卖儿卖女,或远走他乡。
更可恨的是为了阻止上官思等人的施粮布粥,竟敢动用火药,炸山拦路,将进出永州的道路全部堵死……
沈峤亲眼瞧见陛下脸色由晴转阴,如今更是阴云密布,只怕下一刻就要暴起伤人。
一时汗颜,吞了吞口水,试探地问道,“可是秦大人路途不顺,遭遇麻烦……”
宣和帝嗤笑一声,将夜影的信件扔到沈峤怀中,“麻烦?何止是麻烦!
永州遭遇大雪,永州知州陈希知法犯法,还敢炸山拦路。将秦念之一行人围困在永州。”
沈峤惊得瞪大双眼,一目十行地看完信件,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感叹道,“幸好秦大人聪慧果敢,救了永州城的百姓,还反将陈希一军。
秦大人这主意实在太妙了!
既解了灾民困境,又不动声色地让这帮为富不仁的粮商割肉放血。
这帮奸商要是知道自己每日高价买回的原本就是自己家的粮食,还不知该怎么呕血呢。”
“胡闹!简直胡闹!”
宣和帝却急得双目腥红,猛地拍在身旁的雕花栏杆上,精致的栏杆上瞬间多了一道深深裂纹。
“念之一行不过十几个暗卫,如何能敌得过永州城的兵马?
在别人的地盘上就敢胡来,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她有没有想过,此事一旦发生变故,便会受到永州知州倾尽全力的追杀。
强龙尚且不压地头蛇呢,她这么做,和虎口夺食又有何区别!”
宣和帝焦躁的来回踱了几步,“以念之的性子,定然看不得百姓受苦,可夜影和上官思两个混账干什么吃的!
不帮着劝阻,还纵然她胡闹!”
沈峤安抚道,“陛下上次派去的援兵已经和玉白等人汇合,正日夜兼程赶往永州。
秦大人身边的暗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就算事情真的暴露,定能护着秦大人安全逃离!”
“逃到哪去?永州遭遇雪灾,念之本就体虚畏寒,如今道路又被封死……
不行,你去安排下,朕要亲自去西州一趟。”
沈峤一惊,立刻跪倒在地,“陛下三思,秦大人聪慧绝伦,上官大人亦是人中英豪,加上玉白夜影以及众多暗卫的保护,秦大人定然安全无虞。
虽说如今政局稳定,可北狄依旧虎视眈眈,陛下若是贸然前往,岂不是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想想秦大人,她生了那么久的气,这次却肯给您写信报平安,定然是为了免去陛下担忧。
若陛下一意孤行,岂不是坏了她一番苦心。”
宣和帝身子一怔,他何尝不知道秦念之并非是依靠自己而生的藤蔓,她聪慧坚韧,往日再难的局面她也能从容应对。
再次看向信纸的最后一句,“臣一切安好,区区困境,不足为惧。
望陛下珍重自身,以大局为重,莫要意气用事。”
宣和帝苦笑着喃喃自语,“朕就是一时意气用事才狠心将你送出京城,如今你我之间隔着万水千山,朕日日忧心,夜不能眠。
你却只留下一句"莫要意气用事"。念之在你心里真的有朕吗?”
第219章 报信
永州城内
“大人,我们每日派人去买米,这么多天都过去了,按理来说那上官思早该没有存粮来才是,可为何直到现在那两家米铺还在营业。
这里头一定有猫腻!道路封死,他们究竟从哪里来的存粮?”
“是啊,我们可是听了大人您的话,将全部身家都换成了粮食,这要是砸在手里……”
“不行,老朽实在不放心,不如先平价卖出一部分……”
“对!先卖一部分……”
“……”
有几人神色满是赞同,看上去有几分意动。
永州知州陈大人盘着手中的核桃,眉眼中暗藏杀机。
冷冷地扫视着那个提议卖粮的老者,“童掌柜的,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一旦你开始卖粮,永州市内粮价只会一跌再跌,便正中他们下怀了……
倒时别说回本,只怕这屋中所有的粮商都会因为你的愚蠢,亏的血本无归……”
陈大人眉眼锐利,吓得提议卖粮的几人一阵哆嗦,“大人,小人不是故意扰乱大人计划,实在是这上官思太邪性了……”
“参见大人。”
一身青衣长袍的文质彬彬的青年行礼作揖,“上官大人的粮铺,今早并未开门营业。各位大人清早来得太急并未察觉。
今日他们门口贴了告示,粮食已经售罄,关门大吉了。”
“当真!太好了!”那群粮商,喜不自胜,只差拍手叫好。
陈老板摸了摸唇边的小翘胡子,“城外那些难民呢?”
蒋年垂下头颅,恭敬地回道,“已经派人去查看了,施粥否铺子已经撤了,不过……
那上官思为灾民建造了不少安置房,虽然简陋,但火炕和火墙一应俱全,倒是帮了不少灾民。”
周记米铺的老板嗤笑一声,“还以为他上官思有天大的本事,还不是半途撒手不管了。
他自以为为灾民建了辟难所,便会得到这帮人的感激吗,真是愚蠢至极。
人性都是丑陋的,更别说在天灾面前。
只怕,要不了几日,就会因为争抢地盘而发生的斗殴流血事件。
大人到是不妨找个借口将他们通通抓起来,再让他将赚进肚中的银子原原本本的、加倍地吐出来!”
其余的粮商闻言纷纷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听说那上官思也不是免费让他们居住,提出什么以工代赈,那些房屋都是那些苦力们自己建的。
不仅如此,那帮难民团结得紧,还选出了几个人,专门负责巡逻和维护秩序,我瞧着倒不像要出乱子……”
“那怕什么,雇点人混在其中,这年头谁还没点私心,多挑拨几句,费些银钱,定要让那上官思吃不了兜着走!”
“就是,敢坏我们的好事,岂能让他全身而退。”
“他以为他关了商铺,停了施粥,便可缩在新买的宅子里,安稳度日?
做梦!在这永州里,他就是龙也要缩着,虎也要趴着!敢得罪我们陈大人,必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周记米铺的老板面上满是谄媚的笑颜,吊三角眼满是阴狠,冲着陈大人献计道,“大人不妨直接找个借口,将那群难民驱赶,惹得他们心生不满,再加以引导,让他们冲着上官思发难。
毕竟寡不敌众,又是一群流民,饿红了眼,可是什么混账事都敢做……”
“周大掌柜说得轻巧,那帮难民如今可是将上官思当成菩萨供着,又怎么会调转枪口对付他……”
“他们去不去都不打紧,找个风大雪大的夜里,派几个好手潜入院子,造成难民洗劫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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