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仁太后和善的面容,闪过一丝不耐,起身安抚道,“嘉敏别急,再等等,计划有变。实在不行,只能委屈你……”
“计划!计划!计划!
你和舅父计划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让我耐心等着,我等的还不够久吗?你们……
我真是搞不懂你们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搞出这么一堆事来,若不是你们,我现在还是皇城里金尊玉贵的嘉敏长公主!”
说着明艳少女哭着跑回来自己的厢房中,“滚,都给本公主滚出去!”
几个小丫鬟连忙退到院子外头跪着,半点声响也不敢出。
可屋内的嘉敏公主却不如他们所想的那般哀伤痛哭。
她沉默地坐在綉榻上,收起了一身的蛮横骄纵,看上去多了几分温柔恬静,她轻轻地拭去脸上的泪珠,缓缓坐直了身子。
面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起初她不明白,自己堂堂一国嫡公主,明明应该受尽众人追捧,将一切踩在脚下,究竟为何会沦落到至此?
直到她无意发现了母亲和天朝圣教的密信,才知道原来自己只是她的一颗棋子。
母后联合外人绑了秦念之,算计了皇兄,也利用了自己。
只是皇兄技高一筹,连夜圈禁了自己和母后,对外放出秦念之已死的风声,才悄无声息地化解了一场可怕的动荡,挽回了自己的声誉。
她一直都知道,母后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般疼爱自己。
年轻时,她爱的是自己的皇后宝座,这无可厚非,谁让自己是个女儿身,无法给她带来更多的荣耀。
但她实在想不明白,母后已经贵为一国太后了,还有什么不满足。
皇兄待他们虽然不亲近,可也不曾苛待,平日里该有的客气和体面都给全了。为何作死,一定要和皇兄做对,连累自己。
她膝下无子,谁做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直到三个月前,她亲眼看见了一个男子,入夜时秘密潜入母后寝室。
她本以为是母后的男宠,并不放在心上。可她偏偏瞧见了那男子的面容。
那双眼睛和自己的母后长得一模一样,轮廓却像极了过世的父皇。
那一刻心中似有答案呼之欲出。
她默不作声,儿时自己不是没听过身边的宫女议论,自己长得既不像父皇也不像母后,甚至不像赵家人。
那时自己年幼,发了好大的脾气,哭着去找母后。
母后当时面色古怪,当场杖毙了所有嚼舌根的宫人,从此宫中再无人敢提及此话,母后还柔声安慰自己,“女大十八变,再大点,张开点就像了……”
那夜嘉敏公主对坐在着铜镜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和脑海中浮现的,或活着、或死去的兄弟姐妹的面容,一一比对。
直到天色泛白,依旧找不到一丝相似之处,才惊恐的砸烂铜镜……
自此那个胸无城府,刁蛮任性的嘉敏公主彻底死去。
如今的自己,是一个被迫套上嘉敏公主躯壳的人,一个不知道自己生父生母的人,一个没有勇气去戳破真相、去质问的、懦弱的人。
可她对孝仁太后十八年的孺慕依恋是真的。
嘉敏公主开始安慰自己,她能理解的,母后当年历经千辛万苦才爬上皇后宝座,为了保全自己的后位,保护自己的亲生骨肉,不得不出此下策……
她喃喃自语,像是陷入魔怔,“母后,嘉敏愿意原谅你,但您可千万别再让儿臣失望了啊。”
嘉敏殷殷切切地望向厢门,像是在等一个最终审判。
直到房门被敲响,嘉敏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地,孝仁太后缓缓推开了厢门,一副心疼的模样。
“嘉敏,母后知道这段时间委屈你了,可你那个皇兄实在太过心狠,竟宁愿背负不孝忤逆,刻薄寡恩的名声也不愿接你我回京。
母后年纪大了,常伴孤灯古佛倒也罢了,可怜我的儿啊,风华正茂,如何使得!”
嘉敏努力牵起嘴角,扯出一抹笑,“母后这般说,可是想出回京的办法了?”
孝仁太后,眸底精光闪烁,“这次你乖乖听话,愿意配合的话,不出半个月,咱们定能回京。”
“是吗?母后说来听听。”
“北狄王一直想求取一位大启贵女为妻。可这大启境内又有谁的身份能比你更高贵呢?
只要你同意,母后这就派人接触北狄王,让北狄王向你皇兄递话,求娶大启长公主为妻。
为保两国和平,稳固邦交,你皇兄一定会同意的。”
嘉敏的心像坠入冰窖,一点一点变冷,一点一点变硬,面上却笑得越发天真,甚至还有几分娇羞。
“北狄王?长得可俊?母后你知道的,我喜欢秦念之,未来的夫君若是没有他那么好看,我可是不依的。
对了,他都当大王了,应该比我大些吧,他多大了?”
孝仁皇后面上的笑几乎维持不住,那北狄王去年刚过了六十大寿,据说面容苍老丑陋更似古稀之人。
含糊其辞道,“男人嘛,虽说年纪大点,可这样才疼人啊。
你嫁过去便是一国王后,无上荣耀,总好过陪着母后在这五台山蹉跎年华。”
嘉敏收起面上的笑意,一头埋进孝仁太后的怀中,像是痴缠娘亲的幼女,将所有的恨意疯狂押在心底。
“可儿臣愿意陪着母后啊。北狄很冷,环境恶劣,气候又差,还是食古不化的蛮族。
母后,你疼疼孩儿,再想想别的法儿吧。”
孝仁太后强行忍下心头不耐,将人推开,“哀家身子不太爽利,别过了病气给你。
嘉敏你好好想想,是答应和亲,还是一辈子老死在这五台山上!”
第111章 唇印
“嘉敏,你再好好想想,是答应和亲,还是一辈子老死在这五台山上。”
……
康亲王府内
康王世子赵允成,无视门口的守卫,大摇大摆地推开朱红色的大门。
门口的侍卫面面相觑,却不敢阻拦,陛下下旨幽禁康亲王,无召不得出,可没说不准康王世子进府啊。
康王府曲径通幽,繁花似锦,处处美不胜收。
赵允成置身其中却只觉得反胃作呕,这里曾是一处演武场。
如今的康王府再无母妃在世时的模样,那帮人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将母妃存在的痕迹铲除了,一丝一毫都不曾留下。
闭上眼似乎还能见到母妃的音容笑貌。
她那粗粝的手掌,带着厚厚的茧子,刺拉拉地抚过自己的脸颊,那时的自己还很年幼,整日缠在母亲身旁学习舞枪,希望有朝一日,驰骋疆场,成为像母亲那般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那时,自己不懂母妃的欲言又止,不懂她的郁郁寡欢。
如今却是懂了,母妃太过优秀,她陪着高祖南征北战,高祖曾不止一次叹息母妃若是男儿身,大启江山则后继有人。
正是因为有了母妃的威望和扶持,才能使得各方面资质平庸的赵子显成功登上帝位,成了臭名昭著的庆和帝。
说来可笑,母妃尽心尽力辅佐这个一母同胞的幼弟,可当庆和帝坐稳皇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收回母妃的兵权,甚至将三十万红英军打乱分散,更换驻地,由其他将领接手。
又“精心”为母亲挑选夫婿,迫使母妃留在京城,与软禁无异。
母妃心灰意冷,收起了所有的锋芒,在皇城内做起了相夫教子的贵妇人。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庆和帝始终忌惮母妃在军中和百姓中的威望。
……
“成儿?你怎么进来了,陛下派来看守的侍卫,怎么也不拦着你?”
赵允成回过神来,冲着康亲王挑眉一笑,“父王,我来看看您。”
康王赵楚丰一时有些恍惚,像,实在太像了。当年安平长公主一袭男装,也像今日这般站在花丛中冲着自己遥遥一笑。
这一笑便让自己魂牵梦绕了多年,只可惜一对佳人……终成怨偶。
思绪回笼,康王看向赵允成的眸光越发温柔,“成儿,咱父子俩也许久不曾坐下来好好用膳了。今日不妨留下来,陪为父小酌几杯。”
“好,一切都听父王安排。”
……
宣和帝这几日一直称病不上朝,可朝堂内却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加快了脚步,异动频发。
孟尧奉宣和帝的诏令,暗中调查老国公百里寒的长子百里文舒。
李襄江在府中抱病不出,可皇城风言风语,都说他是遭了刺客,身负重伤,命不久矣。
李湘禾听到消息自是不信,他那大哥,天生便是个人精,他不算计别人就不错了,如何轮得到别人算计他。
她自从东都城回来还未曾回府,日日与秦念之厮混在一起,不去想这些糟心事。
可偏偏自己这大哥竟入夜寻摸上门。
秦念之只觉得头大心塞,自己明明想避开这些人,远离朝堂,可天不遂人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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