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不小,惊得地上的孩子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其中一个孩子爬到床边,摸着少年的来脸,“哥,哥,蒋年哥有人来救我们了。哥哥!你起来啊!”
那少年明显存了死志,黑洞洞的眼眸只是轻微转了转,口中喃喃自语,“真好呀,那你们以后就跟着恩人走吧。”
守在他身边的男童,哭得泣不成声,不停唤道,“蒋年哥,年哥!我们哪也不去,就守着你。”
那小孩顿时哭嚎起来,吵闹得很。
秦念之却一声厉喝,“闭嘴!”
小孩瞬间收了声,惊恐地看向那长得像个神仙似的的哥哥。
榻上的少年这才转头看向来人,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今日集市上偶然遇见的富家小少爷,面上闪过一丝嘲讽。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还请恩人好人做到底,将我这两个弟弟带走吧,随便做个小厮也好,书童也罢。给口饭吃便成。”
这么明显托孤,在场几人都看出了。
秦念之沉默片刻,淡淡的说道,“想活很难,想死却很容易,可你却苦苦煎熬至今,当真甘心?”
那人面上闪过一丝难堪颓然,可依旧面色灰败,眼底毫无生机。
“看你身上的痕迹显然也不是第一次了,若是真的想寻死,何必等到现在,在此惺惺作态!”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沈峤惊讶地看向秦念之。
那少年灰败的脸色闪过一丝血色,他像是濒死的野兽,被激起了全部的愤怒,怒号着,“你懂什么?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富家公子,半点人间疾苦也不曾尝过!
你以为你施舍了一点善意,我就该感恩戴德吗!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你知道我为了活下去都做了什么吗?”
“我懂!正是因为我懂!我才看不起你!”秦念之猛地大声呵斥。
那少年猛地一愣,先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面前的少年,芝兰玉树,一看便是教养极好,被家中娇惯养大的小少爷。
“呵,你懂个屁。”他嘲讽着。
“我懂。”秦念之一脸平静,可说出话犹如晴天霹雳,重重砸在众人心上。
“我六岁那年被府中姨娘,联合身边的恶仆卖给拍花子。
辗转落到了他的手上,当时落在他手上的共有一十八个孩子,其中大部分我连名字都不知道,每天都有被他凌虐致死的孩子,破草席子卷了卷便扔到乱葬岗。
最后一起逃出来的,不足十人。
我之所以看不起你,是你明明熬过了所有的痛苦,却迈不过心里的坎!仇人就在门外,甚至连手刃仇人的勇气都没有!就打算这么丢下两个年幼的弟弟凄凄惨惨,窝窝囊囊的死去!
真是个没用的废物!”
蒋年执拗地盯着眼前的少年,试图在他身上找出一丝阴霾的痕迹。
可少年坦坦荡荡地站在灯火下,杏眸像是淬了两团火,直勾勾地盯着他,没有鄙夷,没有同情。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震耳欲聋。
“那畜牲犯下的罪孽,凭什么用你的命去还!
既然天道不公,那这公道就该由自己来讨!”
秦念之说罢,转身就走,“我言尽于此,要死要活你请自便!”
……
此刻天色已破晓。
宣和帝亦步亦趋地跟在少年身后,喉间像是被塞了铅铁,心痛到麻木。
夜影和玉白二人相顾无言,眼底全是震惊,气氛安静到极致。
秦念之望着遥远的天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么多年,我依旧还会做噩梦,梦中的那些孩子一直在我脑海中不停地哭嚎,他们求我救救他们。”
宣和帝此刻喉中腥甜,依旧强行忍耐,“念之……一切都过去了。”
秦念之回头,见宣和帝双目猩红,玉白那厮已经快要落泪。
“可当时的我实在太过弱小,连自保都难。要不是他们阴差阳错,抓了偷溜出府的太傅嫡女,引得满城风雨,被人围住堵截,我们也没办法找出机会逃出来,早就被野狗分尸,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我没想到,这畜生竟然还活着,竟又让他逍遥了这十多年,我真是不甘心,还不知有多少倒霉孩子落到他们手上!
五哥,他们不仅贩卖小孩,还拐卖妇女,当年也算是轰动一时的大案,为何他明明被抓起来了,却没被处以死刑,竟还活着?”
沈峤眉头一皱,“这……”
宣和帝周身弥漫着滔天杀意,“查!给我彻查到底,朕倒要看看这案件究竟是经谁的手办的!这般丧心病狂的畜生,究竟是谁在包庇!”
第95章 误会
等到几人彻底收拾完毕,天色已经大亮。
“蒋年谢过几位恩人,重生再造之恩没齿难忘。
此生愿为二位鞍前马后,供君驱使,绝无怨言。”
他身后的两个小童同样对着宣和帝秦念之二人,郑重地跪了下来,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
朝阳渐渐升起,驱散了阴霾,照亮了整座小院,亦照在这群人身上。
蒋年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像是从此分割开来,过去的泥泞肮脏通通死在昨夜,尽管前路未知,可他愿意豁出命去追随。
……
宣和帝的船只在港口停留了整整三日。
沈峤也在将白的帮助下,将贾府及背后的关系摸得清清楚楚,随着案件的深入调查,越发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窒息压迫,腐朽肮脏。
“陛下,事情的经过大致就是这样。
贾兆兴明面上是个大发善心的富商,可实际上干着倒买倒卖的勾当。
他开办私学,将学院的孩子分为几类,家中有钱又有天资的,全力交好扶持。
家中贫困又生的俊秀的,便是他下手的主要目标,各种诱拐蒙骗,先将人哄了回来,容貌上乘的调教一番,送到京城康王府。
其余的,有的是自己享用,有的送到他在江州秘密办的宅子了,供有不良癖好的人消遣。
还有一小部分,被打折采生,卖给一些戏团,沦为讨钱的工具……”
上官思只觉得头晕目眩,四肢冰凉,强撑着一口气没有倒下。
他昨日赶到凤岭渡口,发现兄长等人并未按照预定计划抵京,生怕出了什么意外。
匆匆上船求见,没想到竟听到了哥哥幼时被拐卖的人和事,得知那些人面畜生的行径,周身像坠入冰窖。
他哑着嗓子问道,“兄长呢?”
沈峤瞥了他一眼,“秦大人这两日说不太舒服,一直不愿意出来见人。上官大人还是不要去打扰了。”
上官司痛苦的闭上眼,“我知道了。”
宣和帝周身弥漫着戾气,这两日根本没阖过眼。猛地掀翻桌子,一把揪住上官思的衣领,一拳一拳的砸在他的脸上。
“你知道个屁!他那时才六岁,你们秦家是有多容不下他,将他迫害至此!
他究竟是倒了什么血霉,要托生在秦家!
你居然还有脸叫他一声兄长!”
沈峤在一旁冷眼旁观,终于知道为何秦大人一直不待见他这个弟弟了。
若是自己遇上这种事,不把上官思卖到窑子里,眼睁睁地看着他被虐死,这事就不算完!
秦大人还是太善良了,竟还能容忍这厮天天在眼前蹦跶!
上官思毫无还手之力,比起肉体上的疼痛,宣和帝一声声的质问更像是带着冰霜的利刃,一刀一刀地捅着他的心窝。
他颓然着,痛苦道,“是……是我的错……我该死。”
……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空气像是被凝固一般。
秦念之脸色苍白,身后跟着李湘禾。
沈峤尴尬的笑笑,生怕提起秦大人的伤心事,“在……切磋,对,就切磋切磋。”
秦念之多瞅了几眼,才认出这个鼻青脸肿,看不出原样的男子,竟是上官思,“你……你怎么在这?”
还被打成这样。
李湘禾更是一声惊呼,上前将他搀扶起,掏出手帕,按住他还在流血的鼻子,小声问道,“你怎么惹到这尊煞神了?”
宣和帝看向来人,勉强挤出一抹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念之,你来了。”
上官思推开李湘禾的搀扶,一步步走到秦念之面前,“噗通”一声跪下!
秦念之不明所以,“这是做什么?”
“是我的错,她害你……被拍花子抓走,害你遭遇那些不堪……”
说罢竟是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双手举过头顶,泪珠从眼角滑落,“你杀了我吧!偿还我母亲犯下的罪孽!”
秦念之冷冷的看着他,眸子里带着不解,“你发什么疯?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事。”
上官思苦笑,双眸尽是痛苦挣扎,可笑,我只知你从拍花子那逃了出来,却从不知你竟是在那样的地狱中挣扎着活下来,为何不早说……
是了,这样的过往,谁会愿意提起?
罢了,就让自己以死赎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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