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衡之,我真的很讨厌你。


    我讨厌你的母亲,如果不是她,我的母亲或许不会成为一个面目可憎的半疯子。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的母亲更不会为了抢先生下嫡长子,下药,爬床。


    甚至不惜一切,药物催产,更是使用禁药,将我变成现在这副不男不女的鬼样子!


    你知道当父亲将你高高举起,宠你护你,却转头对我满脸嫌恶时,我是什么心情吗?


    你知道当你母亲将你抱在怀中,柔声呵护时,我的母亲却因为我不是男子将我关在密室不闻不问吗?


    你知道每当你笑着,闹着,跑着,跳着。


    我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喝着苦到吐的药,忍受着别人的嘲笑。


    你是不是忘了,我母亲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可你的娘亲又何尝是个好人?


    那些年我提心吊胆,日日害怕,有时宁愿呆在密室里,也不愿出来,为什么?


    要我帮你回忆回忆吗?你那好娘亲,费尽心机想将我除掉,平时小打小闹也就算了,不过也就是受几次伤,躺几个月,习惯了就好。


    可最后她买通我身边的丫鬟,将我卖给拍花子,甚至还嘱咐他们将我卖到南风馆,或是打断手脚做乞儿!”


    秦衡之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回忆如同走马观花般的闪现,蛛丝马迹如同昙花一现,隐隐和回忆对上。他想反驳,却张了张嘴,嗫嚅地闭上。


    这么多年来,秦念之以为自己忘却了一切,可如今却清清楚楚的记得每一个细节,每一次挣扎,每一次的痛苦和求救,可始终只有自己……


    秦衡之突然没有了听下去的勇气,父亲没死前,他还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他从未想过,他自认为曾经美好的童年,在秦念之的眼中却是一段这么残忍可怕又痛苦的回忆。


    或许他隐约知道却又刻意遗忘忽略。


    秦念之的声音带着空洞和嘲讽,杏瞳像是蒙上一层灰雾。


    “最可笑的没有一个人来寻我。一个也没有!


    月姨娘就不用说了,她为自己除掉了一个的绊脚石而欢欣鼓舞;


    我的父亲因为有了一个健康活泼得幺儿,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


    我的母亲则因为手不沾血,便可甩掉我这个大包袱而暗暗自喜。


    当我浑身是伤,终于逃回家去。


    你们在做什么呢……


    你让我如何不恨!如何忘怀!


    我宁愿从没出生过,我宁愿从没来过这个世间!”


    秦衡之像是被人抽去了傲骨,曾经会忽略的事实血淋淋地展现在眼前。


    他努力回想,拼命回忆……


    似乎,似乎那日是冬至,母亲难得没和夫人争吵,大家围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庆祝团圆的饺子,自己缠着父亲闹着要学骑马,父亲爽朗大笑……


    当下人来报大少爷回来时,饭厅内短暂的诡异的沉默,现在想来,一切都有迹可循,那时除了自己,没人因为哥哥的归来而开心……


    他颤抖地抓住秦念之的胳膊,“对……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却被他冷冷拨开,“你不必道歉,你确实无辜,可我很难不迁怒,我人生中的心酸苦难,大半源于你和你的母亲,你们让我活的像个笑话!


    我不是什么好人。


    我救你,不过是不想欠你的情;


    将你藏在密室,不过是想让你体验下我的痛苦;


    我宁愿被我母亲鞭打也不愿说出你的下落,不是顾念什么可笑的兄弟情,只是不想让她如愿罢了;


    还有月姨娘,就算当时我的母亲没有杀死她,我也不会放过她!”


    此刻月影西斜,秦念之站在月光下,清冷的月光,像是在他周身镀了一层冰,看上去冷漠的不似真人。


    “你我之间,能够形同陌路已是最好的结局。”


    第45章 赶不走


    许是撕破了脸,多年的愤懑委屈怨恨,在今夜通通倾泻而出。


    见秦衡之颤颤巍巍的备受打击,仓皇而逃的背影,秦念之便觉得四肢百骸畅快无比。这么多年,这个蠢货,就连在苏州也不消停,一遍遍地来信提起幼时的快乐时光,一遍遍地提起所谓的手足亲情。


    像一块狗皮膏药,怎么也赶不走,怎么也扯不开。


    有些话本不必说,可秦念之却疯狂地展露着自己的阴暗怨毒,觉得自己像是揭开伪善面具下的怪兽,曝晒在阳光下,有种久违的轻松自在。


    很好,今夜之后,秦衡之再也不会黏着自己了,再也不会给自己带来困扰,再也不会故作腻歪地叫自己“哥哥”,他再也不是秦衡之,只会是苏州富商上官思。


    秦念之这一天的情绪起伏实在太大,大到有些支撑不住,浑浑噩噩地倒在床榻上,像一具无名死尸。明明脑袋空空,什么都没去想,可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不停地隐没在乌黑的秀发中。


    第二日的早朝自然是告了假。


    负责百官当值的大臣也见怪不怪,这位天下闻名的探花郎,天子近臣,最近也不知是走了什么霉运。不是受伤,就是中毒,官司麻烦缠身,听说连秦家老宅都被烧了个干净,婚期也因此推迟了……


    坐在龙椅上的宣和帝,眸光闪烁,望着秦念之本该站着的位置发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习惯了在人群中默默寻找他的身影。


    许是昨日行为太过露骨,吓着他了。


    宣和帝沉默反思,他一向心思深沉,对波谲诡异的朝堂游刃有余,果敢狠稳,可偏偏遇上秦念之的事情上,总是瞻前顾后,思虑良多。


    老国公也告病几日未曾上朝,还不知在府中憋着什么坏呢,朝上大大小小的事情总是没完没了,宣和帝已经无心再听这帮朝臣废话了。


    江德福适时高喊,“有事启奏,无本退朝。”


    众大臣还在犹豫,户部尚书刚要出列。宣和帝已经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转身便走,留下一群茫然的朝臣。


    他迫不及待地要去见自己的心上人。


    秦念之醒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抬头望向奢华精致厢房,暗暗啐了一声,没什么大不了,等会就从这搬出去,从此和他划清界限,再无瓜葛。


    似乎是听见厢房里的动静,门外传来了叩门声。


    接着那人推门而入,与刚整理好着装的秦念之四目相对。


    “你……你怎么还在这?”


    秦念之满脸的不可思议,昨夜自己说了那么重的话,几乎将过往的一切恶意统统剖开,本以为两人今后再见面就算不是仇敌,也该是陌路。


    可眼前这个端着洗脸水,低垂着眸子不敢看自己,浑身酒气,满脸的疲惫愧疚的,不是秦衡之又是谁?


    秦衡之被昨夜被残忍的真相击得溃不成军,落荒而逃。将自己关在房里,想了整整一夜,终于明白自己和自己的娘亲,对于秦念之来说是多么憎恶可怕的存在。


    “我知道你讨厌我,不想见我,可我还欠你一声对不起。


    是我自以为是,一叶障目,看不清真相。一直作为既得利益者享受一切,从没想过给你造成了多大伤害。不,我应该知道的,只是我潜意识地忽略了。


    我希望父母恩爱,享受父母的疼宠,甚至还奢望有个哥哥全心全意地关爱我,照顾我。


    我真可笑,这么多年我怨恨你的自私冷漠,像个傻子一样看不开,将上一辈的恩怨迁怒到我头上。


    是我愚蠢,秦衡之早该死了。”


    秦衡之解下腰间的莲花玉佩,“这是苏州商会会长的信物,有了它,你可以调用商会名下的所有财产和人手。”


    秦念之冷眼看着他固执地举着玉佩,无动于衷,“我不需要,你自己留着吧。”


    秦衡之眼眶充血,像是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强行将玉佩塞到他的手里。


    “你可以不认我这个弟弟,可我却不能不认你这个“哥哥”。你身份不便,朝堂上处处受制于人,你拿着!”


    秦念之猛地推开他,将那玉佩砸在他身上,“你有完没完,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我讨厌你,一直想杀你,还想杀你娘亲,我们从来就不是可以和平共处的关系!”


    秦衡之突然半掩着脸笑出了声,“秦念之我不是傻子,你到底在怕什么?你一心将我送走,迫不及待地和我划清界限,是因为有什么抄家灭族的大祸等着你吗?不仅仅是因为你的身份吧?”


    他突然压低嗓音,“可是与前太子谋逆,国库失窃有关。。。。”


    秦念之惊恐地上前捂住他的嘴,四下张望,“你疯啦,什么话都敢说!”


    温润如玉的青年此刻眉眼弯弯,笑得像一只狡猾的狐狸,反手握住纤细的手腕,“我果然猜对了,父亲当年果真死得蹊跷。。。。”


    秦念之这才惊觉上了当,恨恨地收回了手,“呵,真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就算死我也要做个明白鬼,谁也不能替我做决定,老天不能,你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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