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笑笑低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朕快去快回,至多三五年。"


    张居正抬起头,眼圈已经有些红了,"你说得倒轻巧。"


    朱笑笑替她揩了揩眼角,正色道:"先生可还记得,你我初初结发,朕许过你什么。"


    张居正一怔,随即道:"你许我的事多了,我哪记得是哪一件。"


    "这天下事,你我都商量着办。"朱笑笑底气十足道,"三十年过去,朕可曾有一件事是背着你做的?"


    没有。张居正望着他,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朱笑笑握住她的手,十指与她交缠,"朕既许了你,就一定会平安回来。"


    张居正反握住他,指节用力,攥得他微微发疼。


    三十年了。


    你我先是君臣,后是夫妻,再后来,成了天下最紧密的盟友。


    你许我的事,没有一件不曾兑现,我对你的信任也从未落空。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你是我的伙伴,是我的盟友,也是我此生唯一的,爱人。"


    朱笑笑听她说得动情,只觉胸口涨得满满的,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揉进怀里,抬手将她颊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先生也是我的唯一。"


    张居正素来自矜,不把甜言蜜语挂嘴上,只偶尔配合他插科打诨几句。


    愿意承认自己动了情,也是因为他三十年如一日的坦诚,热烈、独一无二的偏爱。


    没有人会不喜欢被爱,被尊重,被珍惜。


    她眼里那点笑意沉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柔软,也抬手轻抚过他鬓边,"你我都老了。"


    "那里老了?"朱笑笑握住她的手,"朕还年轻得很。"


    "四十好几的人了,还年轻。"张居正轻笑道,"我只盼着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朱笑笑凑近了些,抵着她的额头,"会的。"


    两人相视一笑,都不再言语。


    这一夜,紫禁城里格外安静,仿佛整个天下都歇下了,只留他们二人对坐。


    天启三十三年春,圣人亲颁《告天下诏》,言海外尚有疆土,当奋先朝余烈,拓土开疆。


    诏书一出,朝野震动,然圣人意决,无人能改。


    是年六月,圣驾出京,至天津卫登舰。


    远洋船队大小舰船百余艘,水师将士并随行臣子、工匠、医师、通译、农官等一万二千人。


    圣后留京监国,皇太子辅政。


    临行之日,朱慈照亲送于天津港口,父女二人执手话别,一个嘱其勤政爱民,一个嘱其珍重自身,久久方散。


    天启三十三年秋,圣神文武皇帝亲率远洋船队自天津启碇,渡海东征,旌旗蔽日,天下震动。


    天启三十三年冬,船队横渡重洋,首抵夏威夷,于岛上军港补给整军,随行工匠测量海图,设立航标。


    天启三十四年春,船队继续东进,历尽风涛,横渡太平洋,历经三月有余,终于遥见东方一片绵延万里的大陆。


    登陆之日,皇帝将此处命名为金山湾,并亲持铁锹,于海滩立下第一方界碑,碑文曰:大明皇帝亲临于此开疆拓土,永为华夏之地。


    天启三十四年夏,船队沿大陆西海岸北上,一路设立官署,驻军屯田,又与沿途土人交好,以丝绸、瓷器、农具易其牛羊、毛皮,传以耕种织造之法,教以汉文汉礼。


    天启三十五年春,船队探至极北,那里半年冰雪不化,海面浮着碎冰,岸上长满参天的黑松,河里游着肥美的鲑鱼。


    皇帝命人采皮货,记水文,又于一处避风海湾立了碑,勒石纪功。


    天启三十五年秋,皇帝总核西岸之土,南起暖湾,北抵冰海,绵延数千里,皆已入版图,遂大集群臣,亲拟其名。


    众臣或议以西宁,或议以海疆,皇帝笑曰:此土非旧疆,乃新加之国也。其地日增,其民日蕃,便唤作加州,取新增之意。


    群臣皆称善。


    自此,加州之名,著于海内。


    此诏一出,朝野欢腾,京中群臣上表称贺,以为自郑和下西洋之后,未有如斯之盛者。


    忙碌公务之余,朱笑笑也没忘了兑现承诺。


    他自金山湾入山,走了半日,绕过一道山脊,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遮天蔽日的红杉林,巨木参天,枝干合抱,十余人牵手方能围拢,树冠直插云霄,地上厚厚铺了一层经年的松软针叶。


    “先生,你看。”朱笑笑站定,回头轻唤。


    张居正的身影自他身侧浮现,她望着那片巨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当初在西域潜珍谷见到的云杉果然不及此处壮观,她仰起头,看到树冠几乎要没入天光里,半晌才道:“这便是你当年应我的,要带我看的东西?”


    “我说话算数吧?”朱笑笑牵了她的手,带着她往林子深处走,步子放得极慢,时不时停下来,指给她看盘根错节处生出的新苗,不时有一只红尾巴的松鼠从枝头蹿过去。


    走着走着,天色暗下来,林子里浮起一层薄薄的雾,张居正转过身与他面对面站着。


    “笑笑。”她的影像在雾里显得更虚了几分,唯有一双眼睛仍旧清亮,“你可曾后悔过?”


    朱笑笑把她的手握紧了些:“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曾后悔。”


    张居正笑了,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暖得林间的雾都好似淡了几分:“我重得了这一生,原也没想过能嫁个什么样的人,多谢你,让我不必再悔。”


    朱笑笑将她拥进怀里,红杉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三十年光阴恍若在枝叶间翻腾流转。


    天启三十六年秋,圣驾凯旋归京。


    这一日,天津港旌旗蔽日,满朝文武早早候在岸边。


    朱慈照立在最前头,一身明黄色的朝服,身量已长高了许多,眉眼间的青涩褪尽,透出一股沉静来。


    待主舰缓缓靠岸,朱笑笑自舷梯上走下来,风霜在他脸上刻下几道深浅不一的纹路,人也黑瘦了些。


    朱慈照快步迎上去,到了近前,先跪下磕了个头:"儿臣恭迎父皇凯旋。"


    朱笑笑伸手把她扶起来,上下打量了几回,满意地笑了:"长高了,也结实了。"


    父女二人执手往城里走,身后是凯旋的将士,绵延的欢呼。


    朱笑笑走了几步,转头在人群里寻了一圈,低声问:"你娘呢?"


    朱慈照抿嘴一笑:"娘说了,她才不来接你,怕你这一身海腥味熏着人,她在坤宁宫备了接风宴,等你自己回去。"


    朱笑笑一听,仰头哈哈大笑:"这个傲娇,都多少年了,还是这般嘴硬。"


    他笑罢,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朱慈照跟在后面,看着父亲那藏都藏不住的急切,也跟着笑了起来。


    是夜,坤宁宫灯火通明。


    朱笑笑踏进殿门,一眼便见张居正立在桌前亲自布菜,听见动静,她也不转身,道:"回来了?"


    朱笑笑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头,"这一路可把我憋坏了。"


    张居正任他抱着,放下手里的筷子,道:"谁叫你非要去的。"


    朱笑笑松开她,拉她在桌边坐下,眉飞色舞地讲起沿途见闻,张居正静静地听,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


    "你虽是看了,到底不如亲见,我这一趟算是给你探了路,等哪日得闲了咱们再走一趟,就咱们两个慢慢游玩。"


    张居正白他一眼:"你倒会安排,这天下还有多少事等着你,就想着游山玩水。"


    "事是办不完的。"朱笑笑端起酒杯与她碰了碰,"你我这辈子也就这么一回。"


    他觉得干到六十岁退休是个不错的主意。


    张居正也没再反对,举杯饮了,两人在灯下对坐,一个说着海外的风土,一个说着京中的近况,絮絮叨叨直说到三更。


    大明这艘船终于稳稳地驶进了新的海域,前头是万顷碧波,千帆竞发。


    史书记载,明世祖御极四十余载,内修文治,外拓海疆,加州、夏威夷诸地皆入版图,大明声威远播寰宇。


    世祖晚年禅位于太子,退居西苑,与圣后相携而老。


    此后二百余年,大明国祚绵延,世祖开辟的加州与夏威夷成了华夏版图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大明率先迈入工业革命,蒸汽机的轰鸣声自江南的织坊一直响到塞外的矿场,继而又点起电灯,铺起电线,架起钢铁的轨道。


    火器与舰船始终领先世界,各国使节云集京师,学汉字,习汉礼,以通汉语为荣。


    政体在数百年间渐次成熟,天启末年便已萌生的民本之思到后来蔚然成风。


    及至末叶,民智既开,末代皇帝审时度势,自愿去帝号,还政于民,国家由此走向共和,百姓安居乐业,海内晏然。


    这个古老的帝国便这般平稳地、体面地走进了现代化的门里。


    又过了许多年,随着各地考古发掘接连出土,掀起了一阵经久不衰的历史研究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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