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成。


    从这一刻起,朱慈照便是大明皇太子。


    礼乐再起,百官按品级依次上前向太子道贺,先是内阁大学士,其次是六部九卿,再是各省布政按察,然后是藩属使臣。


    西洋使臣排在最后,施维拉领头,身后跟着阿尔梅达、拉瓦锡与施陶芬贝格,四人学着藩属使臣的样子上前鞠躬行礼。


    阿尔梅达用事先练习过的官话道:“葡萄牙国王特使阿尔梅达恭贺大明皇太子殿下册封之喜。”


    拉瓦锡与施陶芬贝格也各自报了身份,他们的官话不如阿尔梅达,但好歹勉强能让人听懂。


    朱慈照好奇地看着这几个金发碧眼的夷人,她之前却从未见过这般长相的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大典次日,西洋使臣在通事的引领下穿过紫禁城的重重宫门,每过一道门便将腰牌交给守门侍卫核验,程序虽然繁琐却井然有序。


    使臣们步入武英殿时,朱笑笑已在御座上等着了,他今日没穿朝服,只换了件宝蓝色的盘领窄袖常服,随意靠在御座上。


    施维拉带头行了鞠躬礼,阿尔梅达用官话说了几句套话,无非是恭贺大典圆满,称赞大明国势强盛之类的。


    朱笑笑听了笑着点点头,对施维拉道:“上回见施维拉总督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还是个圆脸,如今怎么瘦了许多?”


    施维拉苦笑,他这些年确实瘦了不少,倒不是吃不好,而是操心操的。


    前两年荷兰东印度公司想在马六甲海峡南端的一个小岛上建补给站,那个小岛虽是无人岛,却在葡萄牙与柔佛苏丹签订的条约所划定的势力范围内。


    双方交涉无果后荷兰人率先动了手,三艘炮舰封锁了葡萄牙商船进入马六甲海峡的航道,葡萄牙驻马六甲总督也调了三艘炮舰迎了上去,两军对峙了半个月,火药味浓得一点即炸。


    恰在此时,大明南洋水师的一支巡逻舰队经过马六甲海峡,水师提督命人分别向荷葡两方递交了照会,措辞客气却态度明确,任何人胆敢在南海及马六甲海峡挑起武装冲突便是损害大明及藩属国的贸易利益,届时水师必将介入。


    荷兰人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实力,灰溜溜地撤了,葡萄牙人虚惊一场,事后越想越觉得自己单干就是死路一条。


    朱笑笑又转向阿尔梅达与拉瓦锡,与他们聊了几句西洋各国的近况。


    施维拉这回可是带着诚意来的。


    朱笑笑与他们聊了一阵,便命礼部官员将早已备好的回礼清单递给各位使臣。


    使臣们各自谢恩退下,施维拉被单独留了下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以火漆封缄的文书,上前几步呈于御案之前,道:“陛下,这是葡萄牙国王若奥四世陛下亲笔签署的国书。国王陛下正式授权臣向大明皇帝呈递此国书,濠镜澳总督府自即日起裁撤,原总督衙门改为葡萄牙王国驻大明使馆。濠镜澳的地租银自嘉靖年间至今已缴纳近百年,葡萄牙王国不再主张对濠镜澳的排他性租借权,愿意与大明以平等邦交的关系重新协商濠镜澳的管理章程。”


    朱笑笑拆开火漆看了一遍,国书以葡汉两种文字写成,措辞恭敬体面,没有玩任何文字游戏。


    他将国书搁在案上,语气玩味道:“你们经营近百年,说放下便放下了?”


    施维拉苦笑一声,也不避讳:“国王陛下此番做出这个决定,着实是形势所迫,荷兰人在南洋步步紧逼,与我葡萄牙争夺马六甲海峡的控制权已有数年,前年秋间两国在马六甲外海险些大打出手,若非大明水师及时赶到调解了那场冲突,恐怕葡萄牙在马六甲的据点早已不保。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战船无论数量还是火力都在我国之上,葡萄牙本土与远东之间的联系全赖马六甲航线维持,若马六甲有失,果阿与濠镜澳都将成为孤岛。”


    朱笑笑起身踱了两步,这个问题他其实早就想过,葡萄牙人主动交还治权的时机选得很好,大明如今国力蒸蒸日上,水师已将南海牢牢控制在手中。


    荷兰人被打怕了缩在巴达维亚不敢轻举妄动,西班牙人守着吕宋自保不暇,葡萄牙人哪敢不识相?


    既然施维拉足够上道,朱笑笑也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回到御案前坐下,翻开国书看了一眼落款处若奥四世的签名,道:“也罢,既是以诚相待,朕也不为难你们。原本你们居住的那片街区仍旧可以使用,但不得随意向外扩张,至于通商一事,朕会让户部与礼部会同你们拟出一个章程,扩大几个开放口岸,具体细节你们去跟户部谈。驻军由朝廷水师陆战队接管,炮台的防务也一并移交,使馆的规格照各国使馆例,设一等秘书、二等秘书各一,武官参赞一,通译若干,使馆用地租银豁免,但馆舍修缮自理。今后的商贸合作,关税仍按旧章办理,若有新的贸易品类需要增减税则,由你们使馆与户部会同商议。”


    施维拉听完这一席话,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了地,他最担心的是皇帝会趁势把葡萄牙商人全数赶出濠镜澳,或是将关税提到一个让葡萄牙商人无利可图的程度。


    但皇帝给出的条件出乎意料的宽松,比他在发给里斯本的奏报里设想的方案还要好。


    他连忙千恩万谢道:“陛下宽容大度,臣感激涕零。”


    朱笑笑意味深长道:“邻里之间以诚相待方能长久,耍小聪明的终究不会有好下场,你们葡萄牙人若当真想好好做生意,朝廷绝不会亏待守信用的伙伴。南洋的海路四通八达,从前是荷兰人占了先机,往后嘛,你们未必没有机会。”


    施维拉眼睛一亮,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但他也清楚眼下不是细说的时候,便只恭敬地躬身道谢,退出了武英殿。


    他走出殿门时,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那团憋了数年的浊气一吐而尽。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濠镜澳总督了,他是葡萄牙王国驻大明使馆的首任大使。


    这个身份转换意味着他从此不用再担心哪天早上醒来发现被明军水师围了港,或者一发炮弹直接送他去见上帝。


    第171章


    施维拉退下后, 朱笑笑在御座上伸了个懒腰,将两肩的酸乏活动开来,正欲起身, 魏忠贤却趋前两步,将一封从会同馆递进来的帖子呈上。


    “圣人, 还有几位西洋客人求见,据说是混在佛郎机使团里进京的。”


    朱笑笑接过帖子扫了一眼,上头说是波兰与瑞典两国的商人有要事面禀。


    他把帖子往御案上一丢, 轻笑一声:“波兰, 瑞典?这倒新鲜。”不忙着和沙俄继续扯头花, 居然万里迢迢跑过来了。


    魏忠贤觑着他的脸色道:“这几个夷人鬼鬼祟祟的, 怕不是正经商人, 圣人若嫌烦,奴婢这就打发了去。”


    “不必。”朱笑笑重新坐定, “宣进来,朕倒要听听他们究竟有何高论。”


    不多时,两个西洋人被领进殿内。


    走在前头的一个约莫四十岁年纪, 身材中等, 蓄着浓密的胡子,穿一件深褐色袍子。后头跟着的那个年轻些,金发蓝眼,个头极高,肩宽背厚,走路时两腿外撇, 带着一股子常年骑马的军人气。


    两人在殿中站定,慎重地弯腰行了鞠躬礼,通事在旁边通报他们的身份。


    “圣人, 这位是波兰立陶宛联邦的斯坦尼斯瓦夫先生,这位是瑞典王国的阿克塞尔先生。”


    朱笑笑靠在御座上,将二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似笑非笑道:“你们两国怎么今日一齐跑到朕跟前来了?”


    以他现在的财力,分分钟都是百万工匠值的交易,给【同声传译】续个费洒洒水啦。


    波兰人斯坦尼斯瓦夫面色微变,似乎对这位东方传奇君主的技能有所耳闻,并未太过震惊。


    他与同伴对视一眼,随即恭敬道:“陛下明鉴,哥萨克人凶残成性,每到一地便烧杀抢掠,波兰东境与瑞典北部都被他们搅得不得安宁。听闻前些年沙俄与大明在东方划了界,沙皇便腾出手来将东方的军队尽数调回西方,如今波兰与瑞典两国正被沙俄死死缠住,日夜不得安生。”


    朱笑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朕与沙俄划界为的是边境的安宁,沙俄把兵调回去打你们,那是你们自己与他结下的旧怨,与朕何干?”


    斯坦尼斯瓦夫连忙道:“陛下误会了!我们并非要怪罪大明,恰恰相反,我们是来恳求大明……不要援助沙俄。”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先偷眼觑了觑御座上的皇帝,见对方没有不悦之色,才接着道:“我们听说,大明与沙俄有通商之约,沙俄商人可从大明购入火器、火药乃至粮食,这些东西一旦流入沙俄军中,波兰与瑞典两国便有灭顶之灾了。”


    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朱笑笑微微眯起眼。


    前番与沙俄签边界协议时,确曾约定两国商民可在对方境内自由贸易,皮毛、茶叶、丝绸、瓷器互通有无。


    至于火器火药,若是顺着商路从大明购买少量硝石硫磺,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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