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身,让自己与朱慈照平视,道:“殿下不必如此拘礼,殿下想先学拳脚还是先学枪棒?”
朱慈照毫不犹豫道:“枪!天波哥哥说秦将军的白杆枪法天下无敌,学生想学那个。”
秦良玉笑了,脸上皱纹舒展开来,显得格外慈和:“学枪可以,但殿下须答臣一个问题,殿下为什么想学武?”
朱慈照歪着头想了想,道:“爹爹说,大明将来会越来越强,强到四海之外都有人怕我们,敬我们。可是怕和敬之间,差的就是手里的本事,学生想让那些人既怕又敬,所以得先有本事。”
秦良玉心中一凛,这孩子的心性比她想得还要沉稳,她站起身,从随行的亲兵手中接过一杆缩小尺寸的白杆枪递给朱慈照。
“这是臣来京前特意为殿下做的,殿下先试试分量。”
朱慈照双手接过,枪杆入手微凉,她握着枪站了个最基本的马步,姿势虽然笨拙,重心却压得稳当。
秦良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孩子还没正经学过,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走上前去替朱慈照调整了两处角度,便让她先站一炷香的马步。
“先稳住下盘,下盘稳了,出枪才有根。”秦良玉循循善诱,“武艺一道没有捷径,唯有苦练二字,殿下若吃不得苦,现在便可告诉我,我们换些轻巧的把式教教也就是了。”
朱慈照抿着下唇没吭声,额上很快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两条腿开始微微发抖。
就在秦良玉以为她要松垮了的时候,却见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将腰挺了挺,硬是站满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收势。
秦良玉递过帕子替她擦了汗,夸了一句:“殿下有恒心,臣佩服。”
朱慈照气喘吁吁道:“秦将军,明日还来吗?”
“来。”秦良玉将枪收了,“往后每日卯时三刻,臣在东华门外等候殿下。”
立储大典前三日,朱笑笑召见了内阁和礼部诸臣,将朱慈照的东宫属官名册定了下来,名册是张居正一手草拟的,朱笑笑改了两三处。
太子太师由陈子壮担任,太子太傅由马嘉植担任,这两个人选顺理成章,满朝文武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太子太保自然是秦良玉,詹事府詹事则点了倪元璐,左春坊左庶子点了顾灵犀,右春坊右庶子点了苏蕙,这两人皆是首批女科进士中的佼佼者,在六部历练,熟悉政务,正好可以给朱慈照讲解各部实务。
至于她们手头的工作,一来朱慈照还小,讲解时间不必太久,二来立储大典后各部空缺肯定会补上,她们的时间也能充裕些。
至于东宫侍卫统领,张居正推荐的是李定国,朱笑笑又在名册上批了个红圈,“这孩子不错,但得再给他配两个副手,一个熟悉宫禁防务,一个精通火器调度。”
张居正便道:“京营那边还有个叫杜文焕的把总,祖上三代皆是京营老卒,对宫禁防务了如指掌。至于火器,我想推荐神机营的方维翰,此人虽是女官,火器操作考核却年年拔得头筹。”
朱笑笑没意见,一并批了。
此外还有东宫的经筵讲官,除了陈子壮之外,朱笑笑又添了黄道周和孙传庭。
属官名册传阅过后,朱笑笑问韩爌:“韩阁老觉得这份名册可有不当之处?”
韩爌看过这上头的人选,说白了都是帝后的亲信班底,他能有什么意见?
“回圣人,名册所列皆为贤能之士,臣无异议,只是臣斗胆提醒一句,东宫属官既已齐备,詹事府的章程也应及早拟定,免得日后运转起来出了纰漏。”
朱笑笑颔首道:“此事就交给韩阁老与孙尚书会同办理了。”
韩爌和孙慎行躬身应下。
议完事已是午后,朱笑笑去了坤宁宫,张居正坐在书案前批阅折子,朱慈照趴在旁边的小桌上描红,一笔一划写得很是用心。
朱笑笑在她旁边坐下,看了看她写的字,发现字迹比起几个月前又工整了不少,伸手摸了摸朱慈照的脑袋,对张居正道:“属官名册内阁那边没意见,大典之后便让詹事府正式开府。”
张居正闻言放下笔,道:“慈照还小,开府之后不必急着排太多功课,晚上留些空闲让她自己看看闲书,逗逗猫狗玩一玩。”
朱笑笑颇为诧异道:“你倒是心疼她。”
还以为张居正会开始鸡娃,没想到还挺松弛。
“我若是不心疼,还有谁心疼?”张居正说完,自己也笑了,“到底才六岁,前些日子经筵上那般厉害,哪里需要逼着学什么呢?”
朱笑笑不免想起那时的精彩表现,看向朱慈照:“这些回答都是你自己想的?”
朱慈照停下笔,笔顶戳了戳下巴,道:“立身行道不分男女,可千百年来立身行道的大多是男子,女子就算立了身也多半是以夫以子的名义。儿臣就觉得奇怪,明明是自己做出的功业为什么要挂在别人名下?娘也监国理政,政绩天下皆知,可外头有些人讲起来还是说娘不过代行圣人之权,儿臣觉得这样不公平。”
朱笑笑与张居正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复杂的情绪。
朱笑笑伸手将朱慈照抱到膝上,问她:“怎么说?”
“孟子之母三迁择邻就是以教子为道,可是爹爹,孟子之母就算千迁,终究是以孟子成名,不是以她自己成名。娘却不一样,娘是以自己的名字让天下人知道的,儿臣觉得娘比孟母厉害多了。”
朱慈照说完,自己也觉得这番话说得有些太大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朱笑笑哈哈大笑,将朱慈照紧紧搂了一下,转头对张居正道:“你听听,你闺女替你打抱不平呢。”
张居正望着朱慈照,眼中神色复杂得难以言说,这孩子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戳在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似乎得到了世上最乖巧聪慧可人疼的孩子。
这样的一个孩子,日后也会为了权力与她反目吗?
她将目光转向窗外,深深吸了口气。
不会的,不会有这一天的。
张居正转回来,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招招手道:“行了,别跟爹膝撒赖了,功课还没写完呢。”
朱慈照吐了吐舌头,从朱笑笑膝上滑下来,重新拿起笔,写到一半又抬起头来:“爹爹,秦将军说明日要教我扎梅花桩,还要我绑沙袋跑半个时辰,我跑不动怎么办?”
朱笑笑无情道:“跑不动也要跑,咬着牙跑,你不是成天嚷着学武功吗?要学绝世武功的人连这都坚持不了?”
朱慈照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可是想到绝世武功,心中又有了动力,到底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描她的红。
三月初五,大典前一日。
天色将晚时,朱笑笑去了太庙,太庙正殿前的供案上已摆好了三牲五果,香烛齐备,礼部的官员在做最后的检查。
朱笑笑屏退众人,在蒲团上跪了下来,望着太祖高皇帝的神位。
殿外天色渐沉,夕阳从窗格中透进来落在供案上,将太祖神位前的铜香炉镀上一层金红。
“洪武大帝在上,我做了许多事,您看了大概会气活过来,我开了女学,让女人读书做官,如今还要立女儿当太子。我知道您最重礼法,可天下在变,大明的江山若是不跟着变,总有一天会走到无路可走的地步。”
他抬头盯着神位上那几个金漆大字,忽然咧嘴笑了起来,“不过您也别太气,我这些年开了铁矿铜矿金矿,修了官道铁路,建了水师远航船队,国库里的银子多了不知道多少,我可以拍着胸脯说一句,大明正在变好。”
“明天我就要立慈照为太子了,您要是不满意,可以托个梦骂我一顿,当面diss也行!但不管您骂不骂,这事我已定了,谁来也改不了。”
朱笑笑说完,磕了个头,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转身出门。
不说话就当同意了嗷!
第170章
三月初六, 立储大典如期举行。
卯时不到,百官的车马轿子便挤满了东长安街、西长安街、正阳门内大街,穿着各色朝服的官员们依次步行入宫, 锦衣卫和京营士卒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顺天府衙役与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沿着御道两侧拉起朱漆拒马,将早已挤得水泄不通的百姓隔在外围。
临街茶楼酒肆的二楼窗扇尽数撑开, 每扇窗后都挤着三五个人头。
会同馆这边更是热闹得不像话,南洋诸国使臣天不亮便起了身,一个个在馆舍廊下踱来踱去, 唯恐误了时辰。
通事们忙得脚不沾地, 一会儿忙着核对仪注, 一会儿安抚因等得太久而焦躁的使者, 一会儿又得跑到后院去看那几个西洋夷人的动静。
这几个西洋夷人是三月一日才到京城的, 领头的是佛郎机总督施维拉,此人这些年在濠镜澳待得久了, 官话说得虽不地道,却能应付日常。
他身后跟着三拨人,第一拨是葡萄牙本国来的特使阿尔梅达, 第二拨是法兰西派来的观察员拉瓦锡, 第三拨则是神圣罗马帝国哈布斯堡王朝的一位伯爵,名叫冯·施陶芬贝格,金发碧眼,身量极高,穿一件镶金边的深蓝色长袍,领口别着一枚双头鹰银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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