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思远在兵部任职时就与女官有些龃龉,平生最恨的便是那些靠着女科捷径平步青云的女官。


    听钱允元说明来意之后,他冷笑一声道:“钱给事中有所不知,我这个文选司郎中做得窝囊得很,任免一个七品知县都要先与她们派驻吏部的参事通气,稍有异议便是一句圣后的意思压下来,这回若是大家伙儿一齐罢衙,我第一个带人封了文选司的大门!”


    钱允元见他这般决绝,心下大喜,又与他商议了具体的联络办法,吴思远拍着胸脯答应,次日便在吏部各司的郎中主事之间四下串联,不过两三日工夫便拉了二十多人入伙,连考功司的员外郎刘元弼都点了头。


    刘元弼平日里最是谨小慎微,连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人居然也愿意加入罢工阵营,可见朝中积压的不满已经到了何等程度。


    赵维藩那边进展得更快,他在户部任职多年,深知一些整日与账目钱粮打交道的郎中主事们对女官插手部务最是反感,他才露面,那些早就憋了一肚子气的户部官员便主动凑上来问详情。


    同为郎中的沈廷扬是个急性子,当场便道:“赵兄你给句准话,到底哪天动手?我这就让人把清吏司的印信封了账册锁了,谁也甭想进来办事!”


    赵维藩连忙按住他:“沈兄莫急!此事须得等王都宪那边统筹安排,各部院一齐动手方能显出气势,若是零零散散你罢他不罢的,反倒叫人看了笑话。”


    沈廷扬这才按捺住性子,又问章程什么时候出来,赵维藩便将韩阁老与孙尚书正在拟定章程的事说了。


    程文辉在翰林院与国子监的游说却遇到了些波折,那帮饱读诗书的翰林们虽然骨子里认同立储须以男子为重的礼法,可这些人大多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些年来与女官共事也渐渐习惯了,冷不丁要他们站出来公然反对皇帝立储的意愿,便有些犹豫。


    程文辉在翰林院待讲厅里与几位侍讲学士谈了半个时辰,对方只是含糊地表示此事需从长计议,既不说支持也不说反对。


    程文辉心里有气,出来时咬牙切齿地对姚应昌道:“这帮书呆子就是怕丢了饭碗,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姚应昌倒不气馁,他道:“翰林院这边指望不上也无妨,咱们在都察院和六科已有六七十人,各部院郎中主事加起来也有一百多人,再加上国子监那边,周祭酒已经默许了,到时候国子监的监生们也会上街声援。这声势便足够大了,朝堂上总共有几个官?一大半罢了衙,难道还能凭空变出人来顶替不成?”


    程文辉略一盘算也觉得有道理,又道:“咱们还须防着那些女官,她们是铁定站在圣人那边的,到时候咱们罢了衙,她们若是趁机抢占各部院的位置反而弄巧成拙。”


    姚应昌冷笑道:“咱们罢了衙,印信封存案牍归库,她们没有各部堂官的印信便调不动吏员,难道她们还能自己撸起袖子去抄写文书不成?再说工部刑部兵部的女官本就不多,户部吏部礼部虽多些,可底下办事的吏员还是男人占多数,咱们只要把吏员们也拉过来,她们便成了光杆将军。”


    于是两人又分头去联络各部院的吏员,这些吏员虽不是朝廷命官,却是衙门运转不可或缺的螺丝钉,若这些人也罢了工,衙门便当真成了空壳子。


    吏员们对女官倒没有多少成见,可一听说是为了抵制女储便有不少人犯了嘀咕。


    这些人骨子里那套纲常伦理根深蒂固,要让一个女子将来做天子确实难以接受,不少人便动了心。


    短短几日工夫,这场暗中串联便已覆盖了大半个朝堂,都察院几乎全员响应,六科给事中有七成入了伙,各部郎中主事少说也有百余人表了态,再加上各衙门里被煽动起来的吏员们,粗略算来足有四五百人之众。


    这些人时常聚在各处商议,有时在都察院后堂,有时在吏部文选司的偏厅,有时干脆在某位官员的私宅里,每次聚议都有人带来新的好消息,说某某部又拉了多少人入伙,某某司又多了几个愿意签名的。


    这日午后,一众人等照例聚在都察院后堂,王纪居中而坐,钱允元、赵维藩、程文辉、姚应昌、韩文铣、杨乔然等人分列两侧,吴思远和刘元弼也赶了过来。


    众人先将各自联络的情况通报了一遍,各部院已有将近半数官员答应参与罢工,满堂气氛热烈,人人面上都带着几分即将成事的亢奋。


    就在此时,刑科给事中孙国桢忽然站了起来,环顾众人,高声道:“诸位!下官以为单单罢工还不够!”


    满堂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孙国桢继续道:“罢工虽能让朝堂瘫痪,可圣人若是不为所动呢?他大可以将内阁和司礼监的人手调过来临时顶替,或者干脆让那些女官暂代各部事务,罢了工照样能把日子过下去。可若是咱们集体请辞呢?这便大不相同了!”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请辞的分量与罢工截然不同,罢工只是一时不办公,请辞便是要彻底丢官。


    王纪眉头微皱,显然事先并未料到孙国桢会提出这般激进的主张。


    孙国桢却越说越激动,拍着桌案道:“列位想想!当年国本之争为何能以群臣的胜利告终?就是因为满朝文武万众一心死谏不退,连神宗皇帝那般强势之人都不得不让步!今日之事与当年何其相似?同样是立储之争,同样是君臣角力,咱们若只罢工不请辞,圣人便会觉得咱们不过是闹一闹脾气,熬过去便没事了。可若是大半朝堂的官员同时递交辞呈呢?圣人难道能一口气把几百个官员的辞呈全批了?就算批了也找不到人来顶替,就算勉强找人顶替,那些新来的人摸不清部务办不成差事,到头来朝廷还是要停摆。”


    钱允元若有所思,杨乔然却率先表示了赞同,他道:“孙给事中说得有理,罢工只是消极对抗,请辞才是釜底抽薪!咱们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便不妨再进一步,让圣人看看咱们的决心究竟有多大。”


    赵维藩颇为迟疑:“请辞非同小可,辞呈递上去便是把身家性命全押上了,若圣人当真批了呢?”


    孙国桢不以为然道:“咱们又不是不知道,圣人用人向来求稳,不喜频繁更换官员,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当年工部有个郎中因为跟女官吵了一架便递了辞呈,圣人非但没批还让人好言安抚了一番,你道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那郎中是修铁路的顶梁柱,一时半会找不到人替换?如今咱们少说几百号人一齐请辞,涵盖六部九卿科道言官,圣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找到这么多熟手来顶替。况且……”


    他的目光带着诡异的热切扫过众人,压低声音道:“当年国本之争时满朝文武也是这般联名上疏集体请辞的,有这桩先例在前,咱们怕什么?”


    这番话如同一把干柴丢进了火堆里,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吴思远第一个拍案叫好:“孙给事中说得痛快!老夫早就不想干这个窝囊郎中了,辞呈一递正好回家种地去!”


    刘元弼也跟着点头:“罢工加请辞双管齐下,圣人不让步也得让步。”


    程文辉沉吟了片刻,也道:“孙给事中的提议确实更进一步,不过咱们须得先把罢工的事办妥了再递辞呈,一浪接着一浪方才显出咱们的声势,若是罢工便能逼得圣人让步自然最好,若是罢工不成再递辞呈也不迟。”


    王纪思索再三,终于拍了板:“咱们便做两手准备,罢工是第一步,若圣人不为所动,第二步便是集体请辞,辞呈的措辞须得一致,不能各写各的叫人看了笑话,拟个模板出来大家照着写,务必做到众口一词整齐划一。”


    众人齐声称是,孙国桢更是兴奋得满面红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这一场密谋一直持续到申时,众人才各自散去,临别时相互叮嘱谨慎行事,莫要走漏了风声。


    礼部尚书孙慎行这几日却忙得脚不沾地,一面要操办典仪的一应事务,一面还要应付内阁那边关于立储章程的反复扯皮。


    他私下对心腹叹道:“公主过生日倒比册立真太子还隆重,偏生章程还在内阁压着没定下来,这不是把老夫架在火上烤吗?”


    心腹劝道:“大人何必忧心?只管把典仪办得漂漂亮亮的,至于立储不立储,那是圣人和内阁的事,怪不到大人头上。”


    孙慎行苦笑摇头:“你懂什么?典仪办得越好,那些反对立储的人便越恨我,回头弹劾折子里少不得捎上老夫,典仪若出了纰漏,圣人那边又不好交代,横竖都是得罪人。”


    牢骚归牢骚,差事还得办。


    孙慎行每日天不亮便到礼部衙门,盯着仪制司、祠祭司、主客司、精膳司四司的人核对流程、检查器物、排演仪仗,连供桌上的香炉烛台都要亲自过目,生怕出一丝差错。


    与此同时,各地女学堂选送入京观礼的学生也陆续到了,共来了九十七人,皆是各地女学中品学兼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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