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还要见几个人,你先去寻你娘, 出了一身汗, 记得换衣裳。”说罢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记, 便往乾清宫方向去了。
朱慈照乖乖站着, 等父亲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这才转身迈过门槛。
宫人们早已备好了热水,朱慈照一进东次间便被乳母何美云抱起来剥了衣裳按进浴桶里,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给她洗涮。
朱慈照坐在桶里不老实地拍水,溅了秋蕙满脸,秋蕙也不恼, 一边拿香皂替她搓背一边念叨:“殿下这汗出得透透的, 头发丝里都是草屑,是不是又在草丛里里打滚了?”
她嘻嘻笑着不答话,只拿手舀水去浇浮在水面上的小黄鸭子,那是朱笑笑做的,鸭肚子里藏了个小小的铜哨,水灌进去一倒便会发出咕咕的叫声, 朱慈照百玩不厌。
洗完澡换了一身兰花纹样的碧色交领小袄,下面系着同色挑线裙子,何美云又拿梳子替她把头发篦顺了, 重新梳了两个抓髻。
朱慈照对着铜镜左照右照,满意地点了点头,蹑手蹑脚地往正殿去。
此刻日头西斜,窗棂外头海棠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张居正盘腿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面前的炕几摊着七八本奏折并两叠文书。
她手里捏着朱笔,正蹙着眉头看一份户部的折子。
朱慈照脱了鞋光着脚踩在地毯上,猫着腰绕到罗汉床后头,两只手攀上张居正的肩头便捏了起来。
张居正笔尖一顿,头也没回,道:“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踩在地上凉不凉?”
朱慈照的手也跟着一顿,旋即又卖力地捏了起来,嘴里嘟囔道:“娘怎么知道是我?我不凉,炕底下烧着地龙呢,娘看折子看了多久了?肩膀都硬得像石头了。”
张居正搁下笔侧过脸来看她,目光从她新换的衣裳扫到头上,又伸手摸了摸她后颈,果然还带着沐浴后的些许潮气。
她收回手重新拿起笔:“说罢,是不是又闯祸了?”
朱慈照立刻把手从她肩上撤回来绕到炕前,小脸上堆满了委屈,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腮帮子微微鼓起:“儿臣冤枉!儿臣今日就只是陪爹爹放了个纸鸢,连御花园里的花都没碰一下。”
她整个人往炕边一趴,两只手扒着炕沿,下巴搁在手背上,声音软糯糯地道:“真的,儿臣早就改了,上回慈烺哥哥的小木船坏了,还是儿臣帮他修好的呢!”
张居正抬起头来看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哦?那慈烺的小木船是怎么坏的?”
朱慈照的眼珠骨碌碌一转,把半张脸埋进手背里,瓮声瓮气地道:“儿臣想看看船底的螺旋桨是怎么转的……就拆了一下下。”
张居正将笔搁在笔山上,转过身来正对着她,面上的表情严肃起来:“朱慈照,你站好。”
朱慈照心里咯噔一下,拔地而起,两只手规矩地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却微微低着,拿眼睫毛遮住了眼里的心虚。
张居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女儿认错的时候永远是一副乖巧得不能再乖巧的样子,心里却永远装满了狡黠与不服气。
她伸手将朱慈照拉到自己膝前,拿帕子替她擦了擦鼻尖上沁出的细汗,道:“娘不是反对你拆东西研究机关,你爹擅长格物之术,你也算随了他的天分。只一条,旁人的东西须先问过人家愿不愿意,慈烺虽是你堂兄,也不能仗着他性子好便欺负他。”
朱慈照用力点了点头,又觑着张居正的脸色问了一句:“那娘不生气了?”
张居正哼了一声:“你先把太傅教的功课背来听听,背得好便不生气。”
朱慈照立刻来了精神,退后两步清了清嗓子,负手而立,学着太傅讲课时抑扬顿挫的腔调背了起来。
张居正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暗暗点了点头,又问:“在亲民还是在新民?”
“古本作亲民,程朱改新民。”这点才刚探讨过,朱慈照答得不假思索,“太傅教的也是新民,但儿臣觉得应当是亲民。”
“哦?说来听听。”
“明明德是修身,亲民是安百姓,止于至善是这两桩都做到极处。若把亲民改成新民,便成了革新百姓,意思就偏了,革新百姓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还是为了亲民。”朱慈照说着,又补了一句,“爹爹书房里的宋版《礼记》写的也是亲民。”
张居正眉头一挑:“你什么时候去翻你爹的书房了?”
朱慈照立刻抿住嘴,两只眼睛无辜地眨了眨。
“罢了。”张居正摆摆手,又问了几句《论语》和《孟子》的章句,朱慈照都答了上来,偶尔还夹带几句自己的见解。
说到君子不器时,她歪着脑袋说:“太傅说''''不器''''是说不像器皿那样只有一种用途,儿臣却想,要是真有人的本事大到什么器皿都装不下,那也算''''不器''''吧?”
张居正听到此处,眼里终于浮起了一丝笑意。
这些提问朱慈照无不对答如流,且不止于背诵,每一条经义都能说出些自己的见解。
虽然某些见解在张居正听来难免稚嫩,有的甚至近乎强词夺理,但寻常孩童能把经义囫囵背下来已属难得,她不但能背,还能提出自己的疑问,且问得并非全然无理,已是极为难得的了。
张居正的思绪不由得飘远了些,她前世教过不少学生,深知读书这件事天资占了七分。
勤能补拙是有的,但想在经义上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光靠用功远远不够。
有人寒窗苦读十年尚不能通一经,有人不过五六岁便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更难得的是朱慈照生性跳脱,年幼淘气,上树掏鸟窝下水摸锦鲤没有她不敢干的,学习起来却也格外专心。
张居正原先预备了许多吸引她读书的法子,设计了小游戏、准备了精巧文具、甚至打算用她喜欢的机关玩具作为奖励。
谁知这些手段一样都没派上用场,朱慈照自己就能安安稳稳地在书案前坐上一个时辰,念书习字背诵经义,中间顶多抬头问两句闲话,问完又低下头继续。
张居正自然不知道这其中有分系统的功劳。
朱笑笑通过系统给女儿发布学习任务,每完成一项便奖励学识点,积攒到一定数目便能兑换商城里的东西。
朱慈照之所以这般用功,大半是为了攒够学识点去换她心心念念的武功秘籍。
少林长拳入门,武当太极初解,峨眉剑法基础,每一本秘籍的封面上都画着栩栩如生的招式小人。
那些小人翻翻滚滚地比划着拳脚剑招,馋得朱慈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她攒了大半年才攒到一百八十五点,连零头都不够,但她并不气馁,每日雷打不动地完成系统发布的学习任务。
什么《大学》《论语》《孟子》,在她眼里都是通往秘籍的垫脚石。
在张居正看来,这孩子小小年纪就能约束自己,天资聪颖却又肯下功夫,她阅人无数,知道这份定力与专注有多么难得。
虽说朱慈照惹祸的能力同样出类拔萃,可一个五岁多的孩子,若是成天规规矩矩一言不发,反倒不正常了。
她后半生的所有图谋所有布局,最终都要着落在这个小人儿身上。
这条路并不好走,女子为储亘古未有,朝中反对的声音迟早会翻涌成滔天巨浪。
张居正从不畏惧挑战,她前世得罪了满朝文武尚且不曾退缩,如今有皇帝在前头顶着,有她自己在后头运筹,还有这个聪慧过人的女儿作为最大的底牌,她反倒觉得前景比前世明朗了不知多少倍。
张居正伸手在女儿脸蛋上轻轻捏了一下:“你这张嘴,倒是比你爹还能说。”
朱慈照嘿嘿一笑,顺势又往母亲怀里拱,随后殷勤地绕到她身后给她捏肩。
这丫头手劲大,张居正被她捏了一会儿,紧绷的肩颈确实松快了不少。
“娘,儿臣有个问题想问娘。”朱慈照一边捏一边道,“太傅说,古时候有女皇帝,是<a href=Tags_Nan/Tangl target=_blank >唐朝</a>的则天皇帝,则天皇帝很厉害,能治国安邦,还提拔了很多有才学的人。可是太傅又说,则天皇帝也是个有争议的人,有人说她好有人说她不好,娘觉得则天皇帝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张居正没有立刻回答,反问她:“你觉得呢?”
“儿臣觉得……”朱慈照歪着脑袋想了想,“儿臣觉得她做了很多好事,也做了很多不好的事,太傅说评价一个人不能只看一面,要两面都看。所以儿臣觉得,她是个复杂的人。”
张居正微微侧过头,看着身后的女儿。
朱慈照的目光澄澈而认真,显然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而不是随口附和大人的话。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太傅说得对,评价一个人不能只看一面。”张居正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则天皇帝确有治国之才,她提拔寒门,打压门阀,改革科举,这些事都对天下有利。但她也残害了不少忠良,任用酷吏,手段过于狠辣,你若要学,便学她好的那一面,不好的那一面不要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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