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上只有这一个孩子,又是嫡长女,衔玉而生天降祥瑞,礼部上下谁也不敢怠慢。
孙慎行这回难得什么建议都不听,独断了一把。
他想,在礼部,他还是说了算的。
这日早朝后,朱笑笑将孙慎行与方从哲留了下来,在御书房里商议满月宴的具体事宜。
孙慎行呈上一本厚厚的折子,里头列了满月宴的流程安排。
三月十二日辰正,圣人率百官祭告奉先殿,告以皇女满月之喜,巳正,在皇极殿赐宴文武百官,午正,在坤宁宫赐宴内外命妇。
另有赏赐乳母、赏赐宫人、赏赐太医女医等各项议程,排得满满当当。
朱笑笑翻了一遍,将折子合上问道:“方阁老以为如何?”
方从哲躬身道:“孙尚书所拟仪注周详妥帖,臣无异议,只是皇女年幼,是否需要在宴席上露面?”
朱笑笑沉吟片刻,道:“让她在宴席上露一面也无妨,这孩子胆子大,不怕生,在人前从不怯场。”
方从哲与孙慎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微妙的意味。
两人退出御书房后,孙慎行在廊下拉住了方从哲的袖子,压低声音道:“方阁老,您说圣人满月宴上会不会……”
方从哲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孙尚书,想得太多容易睡不着觉,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你想也没用。”
孙慎行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叹着气走了。
三月十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坤宁宫里便忙开了。
张居正坐在镜前梳妆,今日虽不是她的主场,但身为国母,满月宴上必须盛装出席。
她穿着一件正红色织金妆花云锦通袖袍,领口袖口镶着貂鼠皮,头上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熠熠生辉。
身子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脸比从前丰腴了些,下颌线不如从前分明,平添了几分柔和的弧度。
张居正端坐镜前任凭宫人描眉敷粉施朱抹唇,面上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待一切妆饰妥当站起身来时,镜子里映出的人影便是一个仪态万方的大明皇后。
与此同时,东次间里也在忙碌。
吴灵芝和崔五娘今日当值,两人给孩子换上了一件大红缂丝小袄,外罩一件杏黄色绣龙凤的小斗篷,头上戴了一顶缀着大珍珠的虎头帽,正是张居正缝的那个。
朱慈照今日倒乖巧,不哭不闹,任由两个乳母摆弄,先是被折腾得有些许不耐,后来被赵氏拿拨浪鼓逗了片刻便转移了注意力,重新变回了一副好奇的模样。
卯时正,朱笑笑来了。
今日穿的是一身大红色团龙袍,腰束玉带,头戴翼善冠,通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
他在张居正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认真道:“先生今日格外精神。”
张居正抿唇微微一笑,走到婴儿车前将孩子抱起来,仔细端详了一番,又替她把虎头帽戴正了,道:“你爹带你上殿去,可莫哭。”
朱慈照打了个呵欠,光幕上的小脸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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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笑笑接过孩子,一手托着她小小的后脑勺,一手托着她的身子,对张居正道:“放心,就露一面。”
张居正点了点头,目送父女二人出殿。
她站在殿门口,望着朱笑笑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方才收回目光,转身准备前往坤宁宫正殿,等待内外命妇的朝贺。
皇极殿前,百官已按品级排列整齐。
方从哲站在文官班首,韩爌紧随其后,六部尚书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使、国子监祭酒等一应朝官尽数到场,武官班首则是英国公张维贤。
殿前丹陛之上摆着一张紫檀大案,案上供着那块随公主降生的宝玉。
那块玉被安放在一只水晶匣子里,匣子四面透明,阳光照在玉上,温润的光泽在白玉表面流转,正面背面各四个篆字清晰可见。
朱笑笑抱着襁褓走上丹陛,步履从容。
“臣等恭请圣安。”
“众卿平身。”朱笑笑在御座前站定,环顾殿前群臣,将怀中的襁褓稍稍举高了些,“今日朕之长女满月,赐宴皇极殿,与列位臣工同庆。”
朱慈照被举起来时倒是极给面子,不哭不闹,睁着两只眼睛好奇地望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光幕上的小脸变成了惊奇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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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纷纷伸长脖子往丹陛上看,距离隔得远了些,孩子具体长什么模样并看不太清,但那一身红彤彤的衣裳和那顶缀着大珍珠的虎头帽却格外醒目。
小小的襁褓被皇帝稳稳托在手中,阳光照在父女二人身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庄严。
方从哲率先躬身:“臣等恭贺公主满月之喜!愿公主福寿康宁,百岁无忧。”
百官随之一齐躬身贺道:“臣等恭贺公主满月之喜!愿公主福寿康宁,百岁无忧。”
朱笑笑微微颔首,将孩子重新抱回怀里,拢了拢襁褓的边缘:“列位臣工,朕今日借此满月之宴,有几句话想对诸公说。”
殿前顿时鸦雀无声。
“朕自登基以来,夙夜在公,不敢稍有懈怠。外有建虏虎视,内有流民待抚,朕深知肩头这副担子的分量。”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百官,“朕有时也会想,朕所做的一切,百年之后会由谁来继承?会由谁来继续?”
这话一出,底下的气氛骤然绷紧了。
王纪的脸色刷地白了,他攥着袖子的手微微发抖,几乎要忍不住出班谏阻。
他们一帮人背后搞了不少小动作,结果皇帝理都没理,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现在终于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了吗?
朱笑笑像是没有察觉到底下的暗流,语气依旧平和:“朕只有这一个女儿,她虽年幼,却是天赐的骨肉,朕希望她能平安长大,聪明懂事,将来……做一个配得上天降祥瑞的公主。”
公主二字一出,空气仿佛松动了一下。
方从哲暗暗松了口气,王纪攥紧的拳头也松开了。
原来只是做一个好公主啊,还以为要当场立太子了。
朱笑笑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笑,达摩克利斯之剑就是要一直悬在头顶才有意思不是吗?
他将孩子交给身旁的魏忠贤抱着,端起御案上的酒杯对百官举了举:“今日是喜宴,朕不说政务,列位臣工尽兴便是。”
百官这才纷纷举杯,连声道贺,丝竹之声随之响起,两队内侍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将各色菜肴摆上桌案。
朱慈照在魏忠贤怀里待了片刻便不耐烦起来,光幕上的小脸先是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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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变成了张着嘴大哭的模样。
(ToT)
魏忠贤听见哭声,连忙将她送回了皇帝手中。
朱笑笑接过去轻轻拍了拍,低声在她耳边哄道:“乖宝宝,回去找妈妈喽。”
说罢朝乳母招了招手,吴灵芝快步上前接过孩子,在两名宫女的护卫下从侧门退了出去,径直回坤宁宫去了。
坤宁宫正殿里,张居正已端坐凤椅上。
她身前两侧各排了两列绣墩,坐满了京中四品以上官员的内眷诰命。领头的是英国公夫人,侧边依次坐着定国公夫人、几位侯夫人伯夫人以及六部尚书侍郎的正妻。
吴灵芝适时进来,将孩子送到张居正手中,张居正接过女儿,见孩子的小脸上并无泪痕,只是小嘴撅着,一副不大高兴的样子。
( ̄へ ̄)
第160章
热闹了一日, 百官宴罢各自散去,宫人们穿梭于殿中收拾盘盏。
朱笑笑从御座上起身时只觉得肩背微僵,一整日的仪式折腾下来比批一天折子还累人, 他揉着后脖颈便往坤宁宫走。
命妇宴也已散了,张居正靠在暖阁榻上小憩, 朱慈照则被乳母抱去东次间喂奶,隔了半道墙仍能听见小家伙哼哼唧唧的动静。
朱笑笑跨进殿门便往榻上一倒,叹道:“可算完了。”
张居正睁开眼, 看他瘫成一张饼的模样, 摇头道:“圣人应付了半日就累成这样, 我可是从卯时坐到申时。”
朱笑笑翻了个身坐起:“先生辛苦, 朕给你揉揉。”
说罢伸出手去便要替她按肩, 张居正轻轻拍开他的手:“少来,你手上又没个轻重。”
正说着话, 东次间忽然传来朱慈照一声响亮的啼哭,紧接着是乳母们低低的哄劝声,又是摇拨浪鼓又是哼小调, 哭声非但没歇, 反倒愈发洪亮了。
朱笑笑从榻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东次间门口,只见吴灵芝正抱着孩子在屋里踱步,满脸无奈道:“圣人,公主吃了奶也不肯睡,怕是白日里见的人太多, 惊着了。”
朱笑笑伸手接过襁褓掂了掂,朱慈照一贴到他怀里哭声便小了些,只是仍一抽一噎地打着嗝, 小脸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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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幕上的颜文字可怜巴巴地闪动着,朱笑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轻轻拍着她的背在暖阁里来回走动,边走边道:“乖宝乖宝不怕,爸爸在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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