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照吃了一阵便渐渐放慢了速度,偶尔停下来歇一口气,眼珠转来转去。
崔五娘轻轻按了按她的嘴角让她松开,孩子松了口,吧唧了两下嘴,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何美云忙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孩子的后颈,又摸了摸小手小脚,确认没有受凉,才放心道:“还好,手是温热的,应该不是着凉。”
正说着,朱慈照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声嘹亮得惊人,在耳房里嗡嗡地回荡着。
崔五娘连忙起身抱着她走来走去,嘴里哼着小曲哄着,何美云则快手快脚地解了襁褓一看,果然是尿了。
两人配合得极为默契,何美云去外间打热水,崔五娘则在榻上铺好了干净的尿布,等热水来了便拧了帕子替孩子擦洗。
擦洗的时候孩子反而安静了,大概是温热的水触感舒适,朱慈照躺在榻上难得的安逸,小拳头攥着何美云的衣角不肯放。
何美云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把小拳头塞回襁褓里,重新裹好后抱起来,用下巴贴着孩子的额头试了试温度,确认一切正常才放回婴儿床上。
两人忙活完这一轮已是巳时初刻,管事嬷嬷端着食盒进来,放下两碗热腾腾的红糖小米粥并几碟小菜。
她们商量好轮换着吃,一人吃饭时另一人守着孩子,等两人都吃完,又各自喝了一大碗通草鲫鱼汤催奶。
崔五娘喝完了汤,拿帕子擦了擦嘴,感叹道:“来之前我娘还担心宫里规矩大,怕我受委屈,如今看来倒比在财主家做奶娘还自在。”
何美云赞同道:“圣人和圣后把咱们当人看,咱们更得对得起这份看重。”
崔五娘又去婴儿床前看了看朱慈照,孩子已经睡着了,口水都流出来了。
她拿帕子轻轻替孩子擦嘴角,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这才在床边坐下。
一夜很长。
朱慈照像个不知疲倦的小闹钟,吃饱了不肯睡,睡了不到两刻钟又醒,醒了又要吃,吃了又要人抱着走。
何美云将她抱在怀里在殿内踱了七八圈,胳膊都酸了,小祖宗才迷迷糊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起来。
虽说休息的时间都很充裕,但这种高精力宝宝你就带吧,一带一个不吱声。
四个人也是使尽浑身解数才勉强应付得了这个混世魔王。
话分两头。
礼部衙门位于千步廊西侧,前堂办理公务,后院有几间供堂官歇息的厢房。
这日午后,礼部仪制司郎中程文辉借着核查公主降生告谕底稿的名头,将几位素日交好的同僚请到了自己的厢房里,说是议事。
案上倒也确实摊着一份礼部草拟的告谕底稿,只是屋里几人的神情怎么看都不像在议公事。
头一个到的是工科给事中钱允元,他进来时面色就不大好看,也不寒暄,径直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叹道:“程郎中可听说了宫里的热闹。”
程文辉拈着颔下稀疏的山羊须,慢悠悠道:“圣人不过是宠女儿多些,这有什么。”
钱允元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圣人宠女儿本无可厚非,可这阵仗未免太过了些,寻常亲王府里添个嫡子也不见得这般铺张,何况只是个公主。”
程文辉刚要接话,门外又进来两人。
走在前头的是兵科给事中姚应昌,跟在后头的则是户部郎中赵维藩。
赵维藩听了个话尾巴,接口道:“那可不是寻常公主,衔玉而生,祥瑞铺天盖地,连钦天监都说这是黄帝降世时才有的异象,你们听听,黄帝降世!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姚应昌也忍不住开了口:“黄帝降世倒也罢了,那是钦天监的人说的,咱们管不着天文星象。只那玉上的字……这八个字若是落在皇子身上,太子之位便是板上钉钉,谁也争不过。”
他说到一半便停住了,但屋里的几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钱允元接过话头,声音压得很低:“若圣人只是宠女儿,多赏些东西多派几个奶娘,谁也管不着。可圣人这些日子的做派诸位难道看不出来吗?衔玉而生的消息这般宣扬,不就是让咱们都知道这孩子不同寻常?圣人下一步要做什么,我心里实在没底。”
程文辉走到门口往外张望了一眼,确认廊下无人,才掩上门回来坐下,慢条斯理道:“钱给事中所虑不无道理,圣人登基以来,哪一桩新政不是让咱们措手不及?如今这个公主衔玉而生,天降祥瑞,圣人若是有心拿她做文章,只怕比给公主封王还要棘手百倍。”
赵维藩皱了皱眉头,他是个认死理的人,对典章制度向来一丝不苟:“公主不得预朝,圣人再怎样也不能公然违背祖训,祥瑞再大,不过是天象罢了,天象可以附会,祖训却不可违。”
姚应昌忽然开口道:“赵郎中说得好,祖训不可违,可咱们谁去跟圣人提这个祖训?提了之后,圣人听不听?神宗在位时,言官上了几百道奏疏请立太子,神宗听了吗?咱们这些人的折子要是递上去,圣人看都不看就留中了,咱们又能如何?”
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过了好一阵,程文辉才缓缓开口:“姚兄言之有理,这回若是咱们贸然上疏,万一本来没有的意思反倒被咱们提醒了,那便是弄巧成拙了。”
赵维藩却不服气:“那按程郎中的意思,咱们就这么干瞪眼看着?什么都不做?”
程文辉正要接话,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众人齐齐噤声,程文辉起身走到门边听了听,又掀帘往外看了一眼,只见礼科给事中韩文铣正匆匆往这边走来。
韩文铣进门,见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倒巧了,我正想找几位说说闲话,原来都聚在这里了。”
钱允元苦笑道:“什么巧不巧的,这几日谁心里不揣着事,不过是凑到一处互相壮壮胆罢了。”
韩文铣坐下之后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我方才从内阁值房过来,方阁老还在看钦天监的祥瑞汇总,折子上列的祥瑞已不下五十条了,我出来时还听方阁老叹了一句,天意如此。”
赵维藩率先发难:“这祥瑞折子里有多少水分他难道看不出来?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听便是地方官为了迎合上意编造出来的!方阁老身为首辅居然说天意如此,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韩文铣却摇了摇头:“此言差矣,旁的不说,紫气东来、五星连珠、百花齐放这三桩是咱们亲眼所见的,地方上的祥瑞可以编造,天象总做不了假吧?”
赵维藩语塞,憋出一句:“就算天象属实,那也不能说明什么,纵有天人感应之说也未必事事都应验。”
韩文铣叹了口气,又道:“赵郎中若真这般想,不如写个折子递上去,把钦天监的观测纪录逐条驳倒,让天下人瞧瞧你的学问。”
赵维藩被他这话噎得面红耳赤,却也知道自己驳不倒天文观测的事实,只得闷闷地端起茶盏灌了一口。
钱允元见气氛僵了,连忙打圆场:“眼下这般局面,每个人都有一肚子话要说,咱们先把各自的想法摊开来,再商量下一步怎么做。”
程文辉忙点头称是,姚应昌便放下茶盏,正襟危坐道:“不管天象如何祥瑞如何,朝廷的法度不能乱,公主就是公主,不能因为出生时带了块玉就成了天命所归。圣人的女儿,普天之下谁敢不敬?公主将来择个忠厚老实的驸马下降便是了,硬要往太子那个方向去想,于国于家都有害无益,这话哪怕当着圣人的面我也敢说。”
程文辉点了点头,又看向钱允元。
钱允元斟酌了片刻,缓缓道:“我与姚给事中的看法大体一致,目下圣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给女儿按字辈取了个名字,尚且算是寻常的皇子皇女待遇,我的意思是先观望一阵,圣人若真有册立太子的意思,总要先探一探朝臣的口风,到那时候咱们再据理力争也不迟。”
赵维藩沉吟道:“钱给事中说得在理,可圣人的性子你们不是不知道,他若是想做什么,从来不做试探。长公主封王,事前可曾跟谁商量过?皇后加授监国,事前可曾跟内阁打过招呼?这两桩事都是圣人在朝会上直接宣旨,百官措手不及,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我担心的是圣人会不会在某一天的朝会上突然宣布册立公主为太子,到那时候咱们拦也拦不住了。”
他这话让在场众人都不寒而栗。
程文辉拈着山羊须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钱允元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姚应昌更是直接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韩文铣见大家都不说话,便先开了口:“圣人若是这般莽撞行事,朝中百官能答应吗?阁老们能答应吗?这到底是关乎国本的事。”
程文辉摇头道:“方首辅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他是出了名的谨慎,从不第一个表态。说句不太好听的,公主就算不立储,圣后不照样监国理政?阁老们未必会为了公主立储的事跟圣人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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