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从哲沉默这将锦匣递给身后的韩爌,目光掠过御座上那个一脸笑意的年轻皇帝,心中翻涌的滋味复杂至极。


    孙慎行接过玉时手都忍不住发抖,他昨夜翻了一宿的典籍找不到先例,此刻这枚传说中的宝玉就在眼前,由不得他不承认。


    他不禁凑近了仔细端详,又翻转过来看了背面,嘴唇翕动了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能默默将锦匣往下传。


    王纪的反应更是直接,他接过玉看了一眼便猛地抬起头来,可对上皇帝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又把想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只将锦匣递给下一个官员。


    锦匣在两班文武手中依次传递,底下沉默得可怕,只有官袍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响起的压抑叹息。


    每个人接过锦匣时或是瞪大眼睛或是倒吸冷气或是皱眉沉吟,等到把锦匣传给下一个人时,脸上无一例外都写满了困惑与挣扎。


    他们不知道该不该信,但这玉上的字就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在这种纠结不安的情绪中,有一些心思活络的官员已从最初的震惊缓过神来,皇帝让百官传阅衔口宝玉绝不会是想炫耀什么,没准这一切都是在为后面的大戏做铺垫。


    果然,等锦匣传遍全场回到魏忠贤手中后,朱笑笑再次开口了:“钦天监何在?”


    隋明德应声出班,声音洪亮:“臣钦天监监正隋明德叩见圣人。”


    “隋爱卿,把这几日钦天监的观测纪录给列位臣工念念。”


    隋明德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簿子翻开,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读了起来。


    二月十三日,华山之巅现麒麟云形,山西太原汾河冰面自行绽裂涌出温泉,湖广武昌黄鹤楼上空群鹤盘旋三日不散……


    包括已经知道的那些,隋明德一连念了三十余条,还没念完,簿子里的记录仍有小半,无不是罗列各省各地上报的祥瑞景象。


    这些祥瑞全都集中在二月十二日前后三日之内,时间指向明确到令人窒息的程度,根本无法用巧合二字来解释。


    等隋明德念完最后一页合上簿子时,殿前已是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朱笑笑的目光在百官面上缓缓扫过,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列位臣工都听见了,天意昭昭,既然这孩子是天赐的,朕便给她取名为慈照。”


    朱慈照。


    这名字一说出口,百官们便明白了命名的由来,慈字是这一代的字辈,倒无可厚非,照字取自宝玉背面的慈照众生四字,更是顺理成章。


    孙慎行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喉咙口的话咽了回去,皇帝不过按字辈给孩子取名字,没提立储的事。


    寻常人家宠爱女儿的也会随字辈起名,他这会跳出来反对,反倒显得自己多心,所以保持了沉默。


    不只他沉默,满殿文武全都沉默着。


    沉默本身便是一种态度,他们想看看皇帝接下来还会说什么,做什么。


    朱笑笑也不急着逼他们表态,但一个穿着典仪官袍的中年官员突然从班末快步出列了,正是钦天监五官灵台郎杨其廉。


    他朗声道:“启禀圣人,臣奉监正之命校勘了自三皇五帝至国朝历代有关祥瑞的天象记录,紫气东来五星连珠百花齐放三象同时发生,史书上只记载过一次,那便是黄帝轩辕氏降生之时。今日我朝皇女降生,三象同现更兼衔玉而生,此乃亘古未有之极瑞,非但彰显天意,更昭示我大明国运昌隆,圣人德泽深厚方有今日之盛。”


    这话说得比隋明德还直接,直接把皇女和黄帝挂上了钩,百官们听在耳中脸色各异。


    朱笑笑赞许地看了杨其廉一眼,道:“杨爱卿起来吧,钦天监此番观测勤勉记录翔实,朕自会论功行赏。”


    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方从哲率先出班躬身道:“皇女降生天降祥瑞,亘古未有,圣人所拟之名既依字辈又合天意,臣等窃以为恰如其分。”


    韩爌紧跟着也出了班:“臣附议,天意昭然名正言顺,臣等并无异议。”


    两位阁老带了头,底下的尚书侍郎科道言官们便一个接一个地跟着出了班,纷纷躬身道:“臣等恭贺圣人喜得皇女,皇女殿下衔玉而生天降祥瑞,实乃我大明之幸,圣人赐名恰如其分,臣等并无异议。”


    气氛总算是活络了些。


    朱笑笑等的就是这一句,当即笑容可掬道:“好,礼部拟一份皇女出生的告谕发往各省,让天下臣民都知道朕有了长女。”


    孙慎行连忙领旨,他隐约觉得皇帝此事的处置方式比往常温和了许多,没有硬碰硬地逼百官表态,也没有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改革举措,只是给女儿取了个名字,看起来并没有出格的地方。


    但这恰恰才是最可怕的,温水煮青蛙,不急不躁,一桩一桩地往前推,等你反应过来时水已经沸了。


    皇帝下一步会做什么?没人敢猜,也没人想猜。


    相比百官的纠结,老百姓就好多了,他们最爱听的就是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越是离奇越是传得飞快。


    京城的大小胡同街坊邻里凑在一起讨论着各自从亲朋好友那里打听来的半真半假的祥瑞景象。


    东四牌楼底下的悦来茶楼是消息最灵通的去处,这几日满座的茶客们议论的都是同一个话题。


    “我二舅在钦天监当差,他亲口跟我说的。”一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男子端着茶碗对同桌的人道,“紫气东来也就罢了,五星连珠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吕后武周时才有过的天象。”


    邻桌一个穿灰色短褐的货郎也凑过来接话:“我往通州送货那一路,桃花杏花李花全开了,连地头的荠菜花都开了。老耿头家那棵枯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梨树也发了新枝。”


    货郎说得绘声绘色唾沫横飞,“宫里传出消息说皇女嘴里衔着一块玉,上头的字是天生的,说是什么天命圣主……”


    “天命圣主?”中年男子放下茶碗皱起眉头,“那不是皇帝的意思吗?难道说这皇女日后……”


    “嘘——”货郎赶紧把手指竖在嘴唇上,“可不敢说,你莫乱嚼舌头。”


    中年男子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端起茶碗遮住了面孔,可所有人心里都在转同样的念头。


    天命圣主这四个字若不是给皇帝用的,那便是给下一位皇帝用的,可皇女是女儿,女儿怎么做皇帝?


    这个话题既危险又诱人,人人都在私底下议论,却又不敢大声说出来。


    隔了两条街的果子巷口,几个妇人坐在门槛上纳鞋底,一边扯闲话。


    一个穿蓝布衫子的年轻妇人刚从街上买菜回来,菜篮子里装了几根萝卜和一把韭菜,到了巷口便迫不及待地跟邻里分享她刚打听到的消息。


    “我表姐在宫里当宫女,她亲眼看见了皇女嘴里衔的那块玉,白得像羊脂,润得像凝露。”蓝布衫子说得兴起连菜篮子都忘了放下,“还说皇女头发又黑又密,眼睛又大又亮,哭声比男娃还响亮。”


    旁边一个年长的妇人放下针线,道:“祥瑞归祥瑞,她到底是个闺女,闺女便是再有天命,还能当太子不成?”


    年轻妇人压低了声音:“这可说不准,你们想想当今圣人登基以来办的这些事,哪样不是给女子长脸?别的不说,不是刚有一个公主封王吗?公主能封王,皇女为什么就不能当……”


    “快别说了!”年长妇人打断了她,朝巷子口扬了扬下巴,“有官差过来了。”


    几个妇人连忙低头纳鞋底,等那队巡街的官差走远了才重新抬起头来。


    年长妇人叹了口气,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说来说去,咱们老百姓管这些做什么?谁坐江山也都要吃饭穿衣。”


    说笑归说笑,但每个人心里都模模糊糊地觉得,皇城根下怕是要有大变故了。


    就在京城百姓津津乐道的时候,消息也顺着驿道和铁路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通州、保定、天津这些近畿地方自然是最先收到消息的,地方官们看了皇榜才知道原来自己上报的那些祥瑞全都赶上了同一桩大事,纷纷庆幸自己消息报得及时,没有误了圣人的喜事,于是又忙着准备庆贺的折子与贡品往京城递。


    坤宁宫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自生产之后,张居正便安安稳稳地坐起了月子。


    谈允贤每日早晚两次进来搭脉,又按时熬了生化汤与八珍汤让她交替着喝。


    月子里的规矩多得令人发指,不能洗头不能洗澡不能见风不能下床,连窗户都不许开,只留了门上一条细缝透气。


    张居正虽不是那种娇气的人,但身子确实虚得厉害,头几日连翻身都困难,撕裂的伤口每动一下便疼得她倒抽冷气。


    更让她难受的是产后盗汗,往往睡到半夜里突然浑身大汗淋漓,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把中衣与被褥都沁得透湿,一宿要换两三回衣裳被褥。


    谈允贤说这是产后气血两虚的正常现象,她嘴上应着好,心里却暗暗叫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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