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东侧的女子学堂学生们欢呼声震天,理工院在中圈开球之后沐天波改变了策略,不再从中路硬突,而是频繁地与张文卿打二过一的配合。
两人从右路一路推进到了底线附近,张文卿将球回敲给沐天波,沐天波佯装传中,却忽然将球踩在脚底停住了,侯元敏判断失误重心已偏,沐天波左脚内脚背一推将球传到了点球点附近。
张思学从后场狂奔了上来,他个子矮重心低,在人群中穿梭倒比别人灵巧几分。
球滚到他脚下时,他几乎没有调整便用左脚推了一记地滚球,王凤姑在门前已经做好了扑救准备,可张思学这一脚偏偏打在了球门左侧立柱的内侧弹了进去,角度之刁钻让她根本来不及移动。
三比二,理工院再度领先。
张思学激动得在原地跳了三跳,转身就往理工院看台的方向跑,边跑边挥舞着两只手臂。
沐天波从后面追上来一把将他抱起来转了一圈,张文卿也跑过来揉了揉他的脑袋,把他的发髻都揉歪了。
张居正看着弟弟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笑意,但旋即又收敛了回去:“这孩子,进了个球便得意成这样。”
朱笑笑也笑道:“这孩子确实精力旺盛得紧,在场上跑了大半个时辰也不见累。”
张居正听他这么一说便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母亲常说他在家就是个猴儿,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什么都干得出来。”
两人说着话场上的形势又发生了变化,朱慈煊从中路拿球之后一路连过两人,突到了禁区前沿,先用一个假动作晃得孙永重心偏移,又用一个转身抹过了李定国的侧后方铲抢,右脚抡起就要打门。
李定国被她晃过之后并未放弃,立刻转身追了上去,从她身后伸脚将球捅出了禁区。
朱慈煊的射门动作做到一半便被破坏了,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两步。
球滚到了外围被孟琼英抢到,她接球之后没有犹豫直接一脚远射,球飞出底线擦着横梁上沿而过。
孟琼英双手抱头满脸遗憾,看台上的学生也发出一阵叹息。
赵大柱从球门区将球踢了出来,刘世瑛在中场接球之后被邓如岚贴身逼抢,两人纠缠之间球滚出了边线。
裁判郎中判了女子学堂的界外球,朱慈煊跑去将球掷进场内,邓如岚接球之后立即分边给了左路插上的侯元敏。
侯元敏虽是后卫出身,但此刻比分落后便压了上来参与进攻,她带球沿着边线推进了十余步,张文卿迎上来防守,侯元敏也不勉强过人,将球回传给了中路的邓如岚。
邓如岚停球之后扫了眼场上局势,忽然一脚长传将球吊入了禁区。
球划了一道高高的弧线越过李定国和孙永的头顶落向禁区右侧,孟琼英早已启动甩开了防守,在球落地之前用脚背将球卸了下来。
赵大柱冲了出来封堵她的射门角度,孟琼英却不急着射门,而是踩着球在原地等了片刻待朱慈煊从中路跟进之后轻轻将球横传了过去。
朱慈煊面对空门只需轻轻一推,球便稳稳当当地滚进了球门左下角。
三比三,女子学堂再度扳平。
学生们从看台上跳起来拍着巴掌跺着脚,绣梅花的绸旗被摇得几乎要飞出去。
朱慈煊跑到孟琼英面前一把抱住了她,邓如岚和侯元敏也冲了过来四个人抱成一团。
此时裁判郎中吹响了终场哨。
三比三,双方战平。
看台淹没在一片欢呼的海洋中,两队球员还在赛场上缓缓跑动发泄余力,但很快就集中到看台前方,按各自队伍站好。
朱慈煊领着女子学堂的队员站在左侧,沐天波领着理工院的队员站在右侧,一个个汗流浃背满面通红。
帝后二人从看台北侧的木梯旁下来,走到场中在众人面前站定,左右两排少年少女们同时躬身行礼。
朱笑笑挥了挥手让他们免礼,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朕今日可是大饱眼福了!”
众人相视一笑。
朱笑笑转向沐天波,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天波,你今日在场上纵观全局调度有方,当得一个好队长的样子。”
沐天波谦逊道:“儿臣今日踢得并不如意,好几个球本可以进的却都错过了。”
朱笑笑摆了摆手,道:“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在场上的精气神,这个平局朕觉得比任何一场大胜都有意思,它让你们知道了什么叫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
他走到朱慈煊面前,见她膝盖上磕出的淤青,便道:“等会儿记得让御医给你上点药酒揉一揉,别不当回事。”
朱慈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膝盖,一脸不在乎道:“踢球哪有不磕碰的,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朱笑笑无奈摇头,又将另外几个姑娘都夸了一通,才走到了李定国面前。
李定国站姿端正,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与旁边扭来扭去的张思学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朱笑笑赞赏地打量了他一会儿,问道:“你是李定国?”
李定国躬身答道:“回圣人,学生正是。”
朱笑笑点了点头,道:“朕记得你是陕西小学考上来的,成绩一直不错,你干爹近来如何?”
李定国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收敛了,他不是没听过张献忠吹嘘自己和皇帝有交情,没想到竟然还真不是吹的!
他压下震惊,从容答道:“回圣人,干爹前些日子写了家信来,说他每日操练新兵忙得很,又说土豆估摸着比去年能多收两成。”
朱笑笑听了连连点头,脸上笑意又浓了几分:“你给朕转告他,他练兵要用新式火器只管给工部递条子,朕让人优先给他送,明年的土豆种子朕会多拨些给他。”
“学生代干爹叩谢天恩。”李定国声音依然平稳,却掩不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激动之色。
朱笑笑转身面向所有人,朗声道:“今日这场对抗赛是你们理工院和女子学堂之间的第一次正式较量,朕觉得很好,朕让人办这些学堂办这些体育课,不是为了让你们争个你死我活分出谁强谁弱,而是为了让你们在该用力的时候用力,在该放胆的时候放胆。读书也好踢球也好,都要有这股精气神,有了这股精气神,将来你们不论做什么都不会差。”
众人精神地喊了一声口号。
朱笑笑又道:“朕专门备了些奖赏,每人一柄蒙古小腰刀,一套文房四宝,你们留着防身也好挂在墙上当个纪念也罢,总之是朕的心意。”
说完,魏忠贤便招呼几个小太监抬了两只樟木箱子过来,箱盖一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柄带鞘短刀和十几套笔砚纸墨。
队员们一个个上前领赏,双手接过时都不免激动得手指发颤,毕竟有些当官的爹都不一定得到过皇帝的赏赐。
天色已近黄昏了,西边的云霞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从天际铺展开来。
看台上的学生们陆陆续续散了,张思学走出老远还回过头来朝朱慈煊喊了一嗓子改日再战,朱慈煊朝他挥了挥手算是应了这份战书。
沐天波则扶着张文卿的肩膀一瘸一拐地往竹棚方向挪,他的小腿在刚才最后一次冲刺时拉伤了肌肉,此刻走路都费劲,面上却还是挂着笑。
銮驾停在学院东门外,朱笑笑扶着张居正上了车舆,自己也跟着坐进去,魏忠贤便吩咐起驾。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张居正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朱笑笑透过撩开的车帘望着外面渐渐退去的街景,随口道:“思学那孩子可真能跑,朕瞧他在场上跟个没拴绳的小马驹似的到处窜。”
张居正睁开眼来,无奈道:“圣人今日已经夸了他多少回了。”
朱笑笑转过头来看着她笑道:“外甥似舅嘛,朕是想咱们的孩子将来若能有思学这般精力旺盛便好了。”
张居正闻言眉头轻轻一皱,坐直了些身子,语气认真道:“思学这孩子虽然聪明却也淘气到了骨子里,孩子定要严加管教不能溺爱,否则长大便是脱缰的野马再难管束了。小孩子不怕笨就怕没规矩,一旦规矩没立好往后再想纠正便要费十倍的功夫。”
朱笑笑听她说得郑重便也收了笑意,却仍是神色轻松地反问道:“先生是要做严母?”
张居正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道:“管教子女本就该父母一同出力,我一人严也没用,圣人若是心软一味纵容,我的管教便形同虚设了。”
朱笑笑侧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先生若是做严母,朕总不能也做严父吧?一个家里总要有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朕若也跟着严厉,孩子岂不是两面受敌连个说知心话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这算盘倒是打得精,张居正岂能不知道宽严相济的道理?可话到嘴边却忽然愣住了。
严父慈母,严母慈父。
她对万历何尝不是严厉到了骨子里,没办法,这便是为臣的本分为帝师的职守,她不敢松懈分毫,江山社稷压在肩上容不得半点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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