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课程到申时才结束,走廊里已有些昏暗了,深秋的日头落得早,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卷起来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高素卿回到办公室将教具归置好,又把明日要用的教案提前备了一份搁在桌上,这才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袍披上,提着布包出了校门。
她骑着自行车拐到了崇文门外大街尽头的一处驿站,门面不大,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秀才,见她进来便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封信递过来,笑道:“高大人,辽东来的信,今早刚到。”
高素卿接过信,见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高素卿亲启,是春杏的笔迹。
她将信揣进怀中,向掌柜道了谢,骑上车往东华门方向去,进了宫门验过腰牌,回到值房坐下才把信打开,里头全是春杏絮絮叨叨的日常生活。
春杏被流放到辽东后分到了秦良玉麾下,军营里多是女子,她厨艺不错,当了个伙头兵,操持那么多人的饭虽是忙了些,日子倒也不错。
这些信件内容大同小异,但高素卿看得很认真,只要确认春杏的生活充实而安全她就放心了。
看完了信,她翻开案上的工作日志,今晚是她轮值,正准备整理案头的卷宗,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便有人推门进来。
高素卿抬头一看是客印月,忙起身道:“老师怎么来了。”
客印月手里提着个食盒,往案头一放:“给元敏那丫头讲课累着了吧?我正好炖了些银耳莲子羹,给你也带了一份。”
高素卿打开盖子,羹汤还是温的,银耳炖得软糯,莲子也煮得恰到好处,笑道:“不至于,元敏的问题不在用功不用功,她对数学本身缺乏兴趣,把数学当成一道必须跨过去的门槛,心里先存了畏惧,学起来便事倍功半。”
客印月听了便叹了口气,道:“你说得对,这孩子打小就对药草感兴趣,医学选修课每回考试都是甲等,先生说她认草药的功夫比太医院的实习生还强些,可偏偏数学这关怎么都过不去。”
高素卿想了想,道:“不如让元敏每三天到我办公室来补一次课,我单独给她讲,不求她考多高的分,但求她把必修课过了。”
女官们每月都会轮值到女子学堂授课,为了孩子的学习,客印月几乎跟每个人都打过招呼。
她语气诚恳道:“那可太好了,你肯费这个心我感激不尽,这孩子虽然性子活泼,可骨子里倔得很。”
高素卿被她这般郑重其事地道谢倒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道:“老师客气了,这本是我分内之事,元敏在中级班还有另外的课业,数学总是重修对她将来的学业也不利。”
客印月有些发愁,道:“这规矩当初还是圣人亲自定的,学分修满了就能升级没错,谁知道会倒在必修课上呢?这丫头前儿还跟我说她宁可去太医院当个药童也不愿意再考数学了,被我骂了一顿才消停,她倒是想得美,太医院的药童那也是要笔试的。”
高素卿忍不住笑了,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客印月自己也觉得好笑,摇摇头道:“不过我也想通了,她既然真喜欢学医,数学能过了必修课就行,我也不强求她考进财会班,元宝那孩子倒是随我,数学学得扎实。”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客印月便起身告辞了,高素卿将她送到门口回来继续整理卷宗。
窗外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烛火映在纸页上一晃一晃的。
沐天波来过一趟后,理工院要派蹴鞠队来挑战的消息不胫而走,学生们课间休息时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已经把理工院那几个队员的家世背景打听得一清二楚,在食堂里说得唾沫横飞。
对抗赛定为七人制,上下半场各三刻钟,中间休息一盏茶的工夫,由礼部派一名主裁判、两名边裁执哨,双方的体育教习各执一面令旗在场边指挥。
学堂这边很快便组建了迎战队,七名队员都是各班推举出来的好手。
朱慈煊和孟琼英踢双前锋,邓如岚踢中场,侯元敏虽然数学不行,但踢蹴鞠是一把好手,便被安排在了后卫的位置上。
守门的是一个叫王凤姑的山东姑娘,身高体壮臂展极长,往球门前一站,两只手一张几乎能封住半个球门。
到了初八这日,天公作美,连着阴沉了好几日的天终于放了晴。
碧空如洗,几缕薄云挂在天边,日头暖烘烘地照在蹴鞠场上,将前几日下雨积的水洼子晒得只剩些微潮意。
蹴鞠场地面用细沙和黄土按比例夯得平平整整,边界线用石灰水刷得雪白,两边各立一座藤编球门,球门上方的横梁裹了一层棉布以防撞伤。
场地四周是一圈新修的看台,看台共三阶,能容纳三四百人,女子学堂的学生来了大半,坐在看台东侧,理工院的学生则坐在看台西侧。
看台正中设了两把交椅,椅背上搭着明黄锦缎。
操场南端临时搭了一间竹棚充作更衣室,两队分别在南北两端的竹棚里换装整队。
沐天波带着格物院队从北端竹棚里走了出来,队员们一色穿着靛蓝色短打劲装,腰间扎着宽布带,脚上蹬着薄底快靴。
沐天波走在最前头,左臂上绑着一条红布,那是队长的标记。
“都听好了。”他召集队员在场边讨论战术,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七个圈,每个圈旁边写了一个名字,“今天用的是二三一阵型,我在前头冲锋,文卿在左边策应,思学在右边接应。李定国和孙永守后场,孙永负责盯她们的前锋,李定国你盯另一个,就是你左手边戴红头绳的那个,中场是刘世瑛,你的任务就是抢球,抢到了就往前传给思学或者文卿,别自己带,赵大柱负责守门。”
一通排兵布阵下来,俨然是支经验丰富的劲旅。
张思学十一岁,正是太康伯之子,张居正的幼弟,张文卿十三岁,是英国公的重孙子,和沐天波几人一处玩大的,自是熟悉。
李定国则是陕西的小学考上来的,他今年十四,小时候家中出了些变故,被张献忠收为干儿子。
张献忠如今也混了个游击,供孩子上学是没问题的,他对这些格物什么的虽一窍不通,但好歹知道紧跟皇帝步伐准没错。
别说李定国自己想考,就是不想,张献忠恐怕也会开始鸡娃。
好在娃自己争气。
场地另一边,朱慈煊也把队员们拢在一处商量战术,她们都穿着浅蓝色的短打劲装,有的用布包了头。
朱慈煊今日将头发盘在头顶,用青色发带绑成一个圆髻,显得格外干练。
“沐天波他们用的肯定是二三一阵型,他是打前锋的,所有进攻都从他脚下发起。”
朱慈煊拿脚尖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阵型图,“琼英你跟我一起压前场,他们后卫里有个叫李定国的,是从陕西军营里出来的,下盘极稳,咱们不要跟他硬碰,多打传切配合绕过他。如岚你中场游走,看准了就往他们后卫和边锋之间的空档传,张思学才十一岁,个头又矮,转身肯定慢,这是咱们的突破口。元敏你和凤姑守后场,他们前锋速度很快,不要跟他拼速度,他带球过来你就卡住他的传球路线逼他自己射门,咱们有凤姑在门前,一般角度的射门她都能扑出来。”
侯元敏在一旁压了压腿,有些紧张地问道:“那个李定国当真很厉害?”
朱慈煊看了她一眼,坦然道:“厉害,但咱们不跟他硬来就是了。”
孟琼英在旁边活动着手腕脚腕,自信满满地开口道:“管他厉害不厉害,球到了我脚下我照样往门里灌。”
王凤姑则是一声不吭地站在球门前,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下垂,目光平视前方。
她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架势倒让旁边的侯元敏心里定了不少。
两边参赛者年龄都在十到十五岁之间,不过女子发育更早,学堂里吃的不错,日常课程又注重锻炼,因此在相同年龄段体力未必就会逊色于男子。
没过多久,朱笑笑也带着张居正来了,两人坐在看台最上层的正中间,身后站着两个便衣侍卫,看台两侧各守着七八个锦衣卫暗桩,骆思恭亲自在学院门口坐镇,进出人等一律查验腰牌。
朱笑笑拿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望了望场上正在热身的双方队员,听着双方同学震天的加油声,忽然笑了起来,这倒是有点当初看世界杯的感觉了。
主裁判是礼部派来的一个郎中,对蹴鞠的规则烂熟于心,他穿着一身黑色直裰,胸前挂着一只铜哨,手里拿着一面红一面黄的两色令旗,站在场地正中央朝两边招了招手,示意双方队长上前。
沐天波和朱慈煊同时走向中圈,两人在裁判面前站定。
裁判郎中便依着规矩宣读比赛规则,无非是不许故意冲撞、不许用手触球、不许越位云云,末了将一枚铜钱往空中一抛,让两人猜正反面。
朱慈煊猜了正面,铜钱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才停稳,裁判郎中弯腰看了看,举手示意:“反面,理工院先开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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