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如常:“叫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许叫先生。”


    “为何不许?”朱笑笑明知故问,语气里满是促狭,“旁人叫得,朕就叫得。”


    那能一样吗?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上床的时候也要称?


    张居正最不想面对的场景终于出现了,身份暴露后,她竭力避免表现出前世的强势性格,就是想尽量淡化这点,只当自己彻底转世成了女子。


    皇帝对她的态度也没多大变化,到底是日日对着如花美眷,轻易想不起里头藏着个糟老头子。


    事实证明,张居正过于乐观了。


    皇帝不发作则已,一发作就恨不得把她的老脸扒个干净,好像他真当过她的学生似的!


    “你……”张居正猛地转过身来正要发作,却发现自己正好与他面对面,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连彼此睫毛的弧度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后脑勺却碰上了床板无处可退,只能这般直挺挺地躺着,任由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孔在自己眼前越来越大。


    朱笑笑却只是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低声笑道:“前世当首辅的时候,满朝文武哪个不怕你?如今倒好,叫一声先生就把你臊成这样。”


    张居正暗自感叹自己的脸皮还是厚不过年轻人,倒也拿出了几分当年在朝堂上面对群臣弹劾时的从容来,抬起手捏住朱笑笑的下巴,学着他素日轻佻的语气。


    “既然圣人这般想念臣当年的模样,那臣便给圣人上一课,教教圣人什么叫尊师重道……”


    话还没说话,她忽然卡住了,朱笑笑正用一种极其专注、极其无辜、水汪汪的眼神注视着她。


    张居正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捏着他下巴的手指也松了几分。


    “行了行了,随你叫什么。”她终于不再挣扎,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不回去便安生躺着,别动手动脚的。”


    朱笑笑立刻规规矩矩地躺好,将两只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姿势比庙里的泥塑菩萨还要端正。


    他闭着眼道:“朕今晚的睡姿一定比先生还要老实。”


    张居正忍无可忍地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才重新躺好,将锦被拉到胸口,侧过身去。


    身旁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显是真的累了,不过片刻功夫便已沉沉睡去。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一道密旨自乾清宫发出,由锦衣卫送往福州,旨意以火漆封口加盖御宝,除南居益本人之外任何人不得拆阅。


    与此同时,郑一官也召集心腹在泉州城外一处不起眼的渔村中密议了一夜。


    他选了城外渔村中一间破庙作为临时据点,庙虽破败,胜在偏僻,四周皆是滩涂与芦苇荡,寻常人不会靠近。


    他将手下最得力的弟兄分作三队,一队负责盯梢蒲家在泉州城中的三处宅院与两处货栈,一队负责监视工匠局与水师衙门中的可疑吏员,最后一队则由他亲自带领,暗中保护那名从蒲家逃出来的账房先生。


    那账房先生姓纪名安,年近五十,生得干瘦矮小,他在蒲家做了七八年的账房先生,原本只想安安稳稳挣一份工钱养家糊口,却因无意间撞破了蒲家倒卖机密的勾当而惶惶不可终日。


    若不是在码头上碰巧遇见了郑芝凤,他恐怕早已被蒲家灭了口。


    “郑大人,小的所知有限,只能认出账本上那几个代号,至于蒲家与荷兰人具体如何交接,图纸走哪条路子运出去,小的实在不知。”


    纪安缩在一张破旧供桌后面,郑一官递给他一碗热茶,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笑道:“纪先生不必害怕,你手中那本账册便是铁证,蒲家银子虽多,总不能多过朝廷的火炮,待时机成熟,我自有法子让他们乖乖认罪。”


    纪安捧着茶碗喝了口热茶,那股寒意总算驱散了几分。


    他抬头看着郑一官,见这位名震东南的水师提督竟这般和气,胆子也大了些:“郑大人,小的还知道一件事,蒲家那位三老爷,也就是蒲崇义的第三个儿子蒲应麟,他虽是外来蒲的人,却与本地蒲的一位姑娘私定了终身。那姑娘姓蒲名秀娘,是本地蒲族长蒲崇德的独女,此事在蒲家内部极为隐秘,小的也是无意间听府里的老妈子嚼舌根才知道的。”


    郑一官目光微闪,这个意外的消息让他嗅到了一丝可以利用的机会。


    第145章


    本地蒲的祖先既非蒲寿庚的直系血脉, 当年也未参与过叛宋降元之事,原是在乡下替蒲家主宅看守几处田庄的旁支远亲。


    朱元璋清算之时,嫡脉那边血流成河, 他们这些住在乡下的旁支因为离得远,事发后或是早早改了姓隐匿于乡野, 或是远走他乡投奔外省亲友,几十年间不敢露出半点蒲氏血脉的痕迹。


    后来禁令渐弛,这些散落四方的蒲氏后人方才敢悄悄浮出水面, 只是彼时人丁已然凋零得不成样子。


    当年泉州蒲氏是何等兴旺的一个大族, 族谱上记载的男丁便有三百余口, 到了永乐末年重新聚拢起来的不过二三十人, 且多半是些老弱妇孺, 壮年男子十不存一。


    血脉延续成了头等大事,保全性命容易, 要重新撑起一个家族的门户却难如登天。


    男丁太少,寡妇太多,田地荒芜无人耕种, 祖宅破败无力修缮, 最初的几十年里,他们几乎是在绝境中挣扎求存。


    族中长辈做主,但凡有寡妇愿意招赘的,不拘姓氏门户,只要人品端正能干活养家,便招进来充作蒲家男丁。


    那些实在招不到赘婿的寡妇, 便由族中出钱从外乡抱养孤儿回来抚养,改姓蒲氏入族谱承继香火。


    这般收养入赘之事在最初的百余年里从未间断过,最初的五代人中倒有三成不是蒲氏亲生血脉, 多为赘婿之子及抱养的义子,甚至还有从海边捡回来的被倭寇祸害的百姓遗孤。


    也正因如此,本地蒲虽然保住了蒲氏的门庭,在那些自诩纯粹的嫡支血脉眼中却始终矮了一头。


    外来蒲的族长蒲崇义乃是蒲寿庚第十七代嫡孙,元末明初天下大乱,这一支顺势留在了海外,在占城、暹罗、满剌加一带经营海贸,积攒下泼天财富。


    到了蒲崇义祖父那一辈已俨然是南洋华商中的翘楚,手底下光是可以远航的大福船便有二十余艘。


    蒲崇义此人年约五十,生得高鼻深目,面皮微黑,尚能看出几分阿拉伯先祖的遗风,说话带着闽南土话与占城土语混杂的腔调,行事做派全然是一副南洋大商贾的气度。


    他深知先祖返回泉州,打的虽是认祖归宗光复门楣的旗号,骨子里却是想要在泉州扎下根来,把祖宗当年丢掉的地盘一寸一寸夺回来。


    泉州府衙那边,蒲崇义使了足足五万两白银上下打点,从知府到通判再到推官,没有一个不被他喂饱的。


    市舶司更是被他用银子砸开了大门,原先由本地几家老商号把持的南洋航线,不到三年工夫便被蒲家的船队抢去了大半。


    本地蒲的族长蒲崇德却是另一副光景。


    蒲崇德比蒲崇义小了七八岁,生得清瘦白净,蓄着三缕长髯,看上去倒像个教书先生。


    他自幼读圣贤书,走的是科举正途,虽只考了个举人便再未更进一步,在泉州乡绅之中也算有些体面。


    只是这点体面在蒲崇义的大手笔面前全然不够看。


    本地蒲的家底本就薄,当年为了延续香火又不断招赘收养,族中产业分得七零八落。


    蒲崇德接手族长之位时,族中公账上只剩下城外三十亩薄田和城里两间快要塌了的旧铺面。


    这些年他苦心经营,靠着祖上传下来的几门手艺总算把日子过得有了些起色,在泉州城里开了三间香料铺子,又置了两条小船跑跑近海的小宗买卖。


    这点家当放在蒲崇义眼里,连他一条商船上的货值都比不上。


    蒲崇德倒也并非不识时务之人,他知道外来蒲财大气粗得罪不起,这些年来处处退让,只求保住族中这几十口人的安稳日子,把祖先传下来的这点基业守住。


    他们早与蒲寿庚一脉划清界限,泉州百姓提起本地蒲,多半只说他们是本分老实的生意人。


    可蒲崇义并不满足于此,他要的是整个蒲氏一族的名分与正统。


    在泉州站稳脚跟之后,蒲崇义便屡次三番派人登门,要本地蒲将族谱合并,承认外来蒲才是蒲氏正宗嫡脉。


    蒲崇德自然不肯,祖先当年被蒲寿庚连累受难,付出了不少血泪代价才重振家族,若今日将族谱合并认了这门亲,岂非让祖先蒙羞?


    蒲崇义仗着银子多,买通了泉州地面上不少乡绅耆老,隔三差五便在祠堂议事时提出合族之议。


    蒲崇德则凭借在泉州扎根多年的乡谊人情,联合了几家同样看不惯外来蒲做派的世交老族,屡次将合族之议挡了回去。


    这般拉锯到了最近两年,蒲崇德已是节节败退,族中有几个年轻后生架不住蒲崇义的高薪厚禄,悄悄辞了本族铺子的差事去他的商号里做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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