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一官:本地蒲虽然在道义上站得住脚,家底却远不如外来蒲的雄厚。外来蒲带着海外积攒的巨大财富返回泉州后大肆收购田产、商铺与船队,又利用海外的人脉关系垄断了泉州往南洋、日本方向的几条主要航线,泉州港将近三成的海商都被外来蒲所控制或拉拢。本地蒲起初还能在乡绅阶层中凭借道义优势与其抗衡,但随着外来蒲的银弹攻势日渐猛烈,本地蒲势力日渐凋零,到如今已被外来蒲彻底压过,几无立锥之地了。】
【朱笑笑:郑卿的意思是,你那位旧日相识的主家便是这外来蒲?】
【郑一官:正是,此人受雇于蒲家做账房先生,平日里负责打理府中的收支账目。据他说,近半年来他发现府中账目上频繁出现大笔流向不明方向的银两,每次动辄数千两,账面上却只含糊地记作船货采买,无凭无据也无对账。他起了疑心便开始暗中留意,才发现这些银子并非用于正经贸易,而是被蒲家的人用来收买福建水师与工匠局中的几名低级吏员,让他们暗中抄录新式战船图纸、火器配方与蒸汽机的核心图纸,再寻机夹带出逃卖给荷兰人。】
朱笑笑的神色沉了下来,蒸汽机、线膛炮、新式战船都是花了无数心血才打造出来的核心机密,若真从内部泄露了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郑家也是大家族,人脉广,郑一官又身居高位,能庇护那个账房,否则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吐口。
【朱笑笑:此人可知道究竟是哪些吏员被收买了?】
【郑一官:他对于蒲家核心的事所知有限,只说看见了账本上有一笔二千两的支出,备注写的是福州黄字匠,据他猜测这个黄字匠应当就是福州工匠局里一个姓黄的匠头。他又偷听到府中管事与人交谈时提到了水师衙门里一个姓陆的吏目,但具体陆什么、担任何职他便不知了。他因为知道得太多心中恐惧,又不敢报官,泉州府本地的官吏早就被蒲家喂饱了,他一个账房先生贸然去告官无异于自投罗网,正自两难之际恰好遇见了臣的堂弟。】
蒲家盘踞泉州多年,已将触角伸入了官场与水师,不趁此时将其连根拔起,日后必成大患。
第144章
【朱笑笑:你既已摸清了蒲家收买的内线所在, 便先暗中盯着,查出那个黄字匠与陆姓吏目的确切身份,拿到他们与蒲家往来交接的铁证。朕会密旨给他让南居益配合你行动, 最好绕过泉州府衙,直接从福州调人。】
【郑一官:臣明白, 南巡抚在福建素有清名,有他配合自然事半功倍。只是陛下,蒲家在泉州经营百余年根深蒂固, 府县衙门之中不知被他们塞了多少眼线, 若要一网打尽非得有雷霆手段不可。】
【朱笑笑:你且放手去做, 水师营随你调用, 必须拿到蒲家与外番勾结倒卖机密的确凿罪证, 人赃并获。】
【郑一官:臣领旨。】
朱笑笑关了群聊,又提起朱笔批了几份折子, 户部呈报的移垦章程已拟出了初稿,他逐条看过去,在免赋年限与沿途供粮的条款上批了几处修改意见。
工部关于铁路沿线城镇扩建的奏折也批了, 着各省布政使司在三个月内完成摸底排查并上报扩城方案。
忙完了手头积压的公务, 窗外已是日头偏西,朱笑笑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点开极端天气预警。
全国疆域图在眼前展开,北直隶一带是一片安稳的浅绿,偶有几处灾害已被他提前用天气之子压了下去。
陕西延安府与庆阳府的旱情风险已从橙色降为淡黄, 河南归德府前几日还挂着涝灾预警,此刻也已转绿。
山东登莱一带沿海有风浪预警,不过那是寻常海风掀不起大浪。
他仔细检查了一圈, 见各地风险等级皆在可控范围内,这才满意地退出界面。
从前动用天气之子都要斟酌再三,五万工匠值虽说不多,可全国各地加起来一年少说也是百万起步。
自从赎回生育能力的数值省下后,他终于能豪横一把了,旱涝灾害都被稳稳控制住,各地逐渐走向风调雨顺的好年景。
朱笑笑做完气象监测,见今日事毕,便起身往坤宁宫去了。
坤宁宫里,张居正歪在暖阁的软榻上正翻看一本《妇婴大全》。
这书是谈允贤前些日子送来的,专为女子编纂的孕产知识手册,里头详细列了孕期的饮食禁忌、起居注意事项及各阶段的身体变化。
张居正看得颇为认真,时不时还用手指点着书页默念几句,那副专注的模样倒比攻读八股时差不了多少。
没办法,没经验啊!
榻边的矮几上摆着一碟糖渍梅子、蜜饯金橘,还有一盏尚冒着热气的红枣桂圆茶。
陈氏坐在对面的绣墩上,手里拿着绣棚细细地缝着什么,不时抬眼看看。
她一听说女儿有孕,哪里还坐得住,当即便收拾了包袱从太康伯府赶了过来,说什么也要亲自照料。
盼了十几年才盼来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能不使劲盯着吗?
张居正拗不过她,只得在坤宁宫偏殿给她收拾了一间屋子暂且住下。
“嫣儿,这书上说的果真都准?”陈氏放下手中的针线,凑过来看了一眼书页,瞧着上头一行字念道,“孕妇宜食清淡,忌辛辣厚味。娘记得怀你弟弟那阵子,一日不吃辣便浑身难受。”
张居正将书页翻过一页,笑道:“各人体质不同,书上说的是常理,并非人人都一般。女儿这几日口味确实清淡了许多,从前爱吃的那道麻辣鸡丝如今闻着便觉得腻。”
陈氏听了连连点头,又去看书上关于孕期起居的条文,待看到孕妇不宜久坐久卧,宜每日缓步徐行以利气血时,不由赞道:“这倒是句实在话!娘怀你的时候家里的活计一日不曾落下,直到临盆前两日还在灶房忙活,生的时候三个时辰便下来了。”
说着又絮絮叨叨地讲起当年生产时的经历,什么阵痛从半夜开始熬到天明孩子才露头,接生婆夸她胎位正生得顺当云云。
张居正听着母亲的絮叨,心中猛然生出一丝恍惚,前世她身为男子,从未亲身体会过孕育子嗣的辛苦,后来入阁执政日理万机,更无暇去想象女子怀胎十月究竟是何等滋味。
如今自己亲身经历,才知道书上那轻飘飘的一句十月怀胎背后是多少细碎的煎熬。
陈氏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偷眼觑了觑女儿的脸色,欲言又止。
张居正察觉到了,将书搁在膝上,偏头看她:“母亲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陈氏犹豫片刻,往张居正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道:“嫣儿,娘问你一件事,你可别多心。你这身子眼见就要重起来了,圣人那边……你是怎么打算的?”
张居正微微一怔,随即便明白了母亲的意思,面上神色不变,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淡淡道:“母亲说的是纳妃的事?”
陈氏见她直接挑明了,反倒松了一口气,握住女儿的手道:“这宫里宫外的人都嘴碎得很,你如今虽怀着身子,可孩子是男是女还不知道,万一是个公主,少不了还要再生,你若不早做安排,圣人难免有意见。你不知道,外头那些人不敢当着圣人的面说什么,背地里什么难听的话都敢编排……”
她说到此处便住了口,面上露出几分气愤之色。
“无非是说我善妒不能容人之类的话,理会他们做什么?”张居正反握住她的手拍了拍。
陈氏忙道:“娘这不是怕圣人有意见吗?一次还好,多来几次你再看他?男人可不会委屈了自己。”
早年她也是给张国纪安排了两个通房的,只是都没个一儿半女,人家见没个奔头,各自领了遣散银子嫁出去了。
张居正知道这事,也知道母亲是好意传授处世的经验,她将书合上搁在膝头,抬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
虽说有孕后朝中消停了一阵子,可暗地里的议论从未止息,不少人说这胎若是公主,皇帝早晚还是要纳妃的,圣后若是贤德就该主动为圣人纳妃,也好让天下人看看国母的胸襟。
这些话她听过便罢,从来不放在心上,可今日母亲当面提起,却让她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
“女儿会好好考虑的。”张居正终究没有直接回绝,只是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复。
陈氏见她应了便也不再多说,又絮叨了几句孕期保养的事,便起身去小厨房亲自盯着炖汤了。
张居正将《妇婴大全》搁在矮几上,端起红枣桂圆茶抿了一口,温热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说起来,她从未反对过纳妃的事,一直都是皇帝自己在推拒。
三宫六院本就是帝王家的标配,理智上她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只要太子是她生的,皇帝爱要几个就要几个。
专宠一人的皇帝前朝并非没有,但张居正见过的皇帝都不是这个路数,甚至她本人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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