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燝也忍不住道:“圣人,臣斗胆说句不该说的话,世宗皇帝终其一生不认孝宗为父,致使孝宗绝嗣,此乃前车之鉴。故臣以为,与其等到日后再生波澜,不如此刻便将世子接入宫中,自幼视如己出,母子之情一旦养成,日后自会认圣人与圣后为父母。”


    他说得极为恳切,也确实是在为皇帝打算。


    大礼议那种朝堂地震对明朝政治生态的影响深入骨髓,文官们对这种事有着近乎本能的恐惧。


    万一皇帝真的没有亲生的孩子,日后过继信王世子,世子却像嘉靖一样向着亲爹,到时候又要闹得天翻地覆,不如趁孩子还小便接过来,养出感情自然就不会有那些麻烦。


    朝臣们一个接一个地出班,有附议的也有沉默的,附议的人里头,有些人确实是真心为皇帝打算,怕他绝嗣了。


    但也有不少人纯粹是想博个从龙之功,毕竟第一个提议接信王世子入宫的人,将来若是世子真的继位了,那便是一步登天。


    朱笑笑心里明镜似的,他也没有发火,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议论声顿时止息。


    “诸卿,朕前几日做了一个梦。”他的语气变得正经起来,面上也浮现出一种神乎其神的表情。


    聪明的人听到这句前摇,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恨不得立马捂住耳朵。


    “朕梦见太祖高皇帝驾着五色祥云从天而降,对朕说了一番话。”


    聪明人心如死灰。


    他来了他来了,他带着太祖托梦向我们走来了!


    第143章


    朱笑笑将群臣的反应尽收眼底, 心中暗笑,面上却愈发庄重起来,双手扶在御案上微微前倾。


    “朕那时正批阅奏章, 伏案假寐之间,忽见殿外金光万道, 瑞气千条,一阵香风吹过便有仙乐隐隐传来。”他似在回忆梦境般微微眯起眼睛,“朕心中正自纳罕, 却见殿门自开, 太祖高皇帝身着龙袍, 脚踏五色祥云自天而降。”


    满殿鸦雀无声。


    冯铨面上已不见方才的志得意满, 脸色微妙而僵硬, 嘴角抽动了两下,努力维持着恭谨的神色。


    方从哲垂着眼皮盯着脚下, 面皮绷得紧紧的,不知是在忍笑还是在叹气。韩爌也低着头,显是正在心中天人交战。刘一燝则干脆闭上了眼, 摆出一副老僧入定的姿态。


    朱笑笑全当没看见, 继续道:“太祖对朕言道,斗姆元君座下有一仙童入世历练三世,如今三世将满,元君念其在凡间多有善举,特许其最后一世托生帝王之家。太祖说此子乃是星宿下凡,关乎大明国运兴衰, 非同小可,命朕好生照料,切不可怠慢。”


    他才把故事编完, 方从哲就迫不及待道:“圣人得天庇佑,太祖显灵示下,此乃大明社稷之福,臣等为圣人贺、为圣后贺、为大明贺!”


    韩爌与刘一燝也齐声道:“臣等恭贺圣人与圣后。”


    谁管他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贺就完事了!


    冯铨不由苦笑,他本想借着提议接信王世子入宫博个从龙之功,谁知皇帝一句话便把他的如意算盘打了个粉碎,只得随着众臣一起送上祝福。


    朱笑笑拊掌笑道:“诸位爱卿放心,朕虽不才,但太祖既以社稷相托,朕必竭尽全力,不叫太祖失望!”


    眼看皇帝已经沉浸在文学创作中无法自拔了,众臣都满口附和着,流程他们懂,在真假上争辩没有意义,皇帝搬出降维打击这套明显就是冲着一波带走来的。


    既然领导发话了,先顺着他也不会死,过两个月又是一条好汉,看他还能编出什么花来。


    所以今日朝会就这么和平结束了。


    一路无话,两人回到乾清宫,张居正屏退左右,坐在暖阁的榻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斗姆元君座下仙童?”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无奈,“圣人这回又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朱笑笑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太祖确实托梦给朕了,朕还能说瞎话不成?”


    好像你没说过似的!张居正微微挑眉:“怎么,那仙童当真已在腹中了?”


    “自然。”朱笑笑放下茶盏,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道,“太祖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张居正看着他信誓旦旦地表态,一时竟闹不清他是在胡说八道还是确有其事。


    “圣人就不怕过两个月肚子还没动静,朝臣们旧事重提?”她问道。


    “怕什么?仙童投胎自有天时,岂是凡夫俗子能催的?”朱笑笑往榻上一坐,翘起腿来,“再说了,朕方才那番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皇嗣自有天命,谁要是不信,让他自己问太祖去。”


    张居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谁还不知道皇帝是找借口拖延?偏他把话说得忒满,这次能用太祖托梦糊弄过去,下次用什么?总不能回回都搬出太祖来吧?


    正胡思乱想间,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谈允贤求见。


    朱笑笑抬手便宣,回头解释了一嘴,原来他在朝会结束时就呼叫谈允贤过来请脉了。


    “圣人真是……”张居正话说到一半便住了口,她的身子她不知道吗?上回请脉也没什么动静,怎么可能说有就有了。


    但他这副煞有介事的样子还真让她心中有些期待,难道这回是来真的?


    谈允贤也颇为积极,将药箱搁在案上,从里头取出一方细麻布的小枕垫在张居正腕下,又取出脉枕轻轻搁好,这才伸出三指搭上张居正的腕脉。


    她诊脉时极是专注,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指尖在张居正腕间时轻时重地按压着,像是在辨别什么极细微的差异。


    张居正原本并不紧张,可谈允贤仔细斟酌的模样反倒让她生出几分犹疑来。


    朱笑笑坐在旁边,面上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笃定,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谈允贤诊完左手又换了右手,反复按压了数次,眉头微微蹙起又松开,欲言又止的模样更让人心头发紧。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她才将手指从张居正腕间收了回来,斟酌着措辞开口道:“圣后脉象流利,气血充盈,只是……”她顿了顿,抬眼看了朱笑笑一眼。


    “只是什么?”张居正也给她整紧张了,抢先问了一句,语气虽平稳,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谈允贤如实道:“只是月份尚浅,脉象尚未分明,不敢妄下定论。从脉象上看,确有几分滑脉之兆,但也有可能是气血旺盛或脾胃湿热所致,若要确诊非得再等十数日复诊不可。”


    张居正听了这话,心里那根弦并未松开,正要说些什么,朱笑笑却大手一挥,道:“那便按已经怀上了调养!该忌口的忌口,该添补的添补,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你写个单子,照单子来便是。”


    谈允贤看了张居正一眼,见张居正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微微抿着嘴唇看着皇帝。


    她想了想,便点头道:“那下官便先开一副安胎的方子,另加几味平和的补气血之品,便是尚未有孕也无妨碍。”说着便从药箱里取出笔墨来写方子。


    张居正见朱笑笑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不免动摇,莫非皇帝真梦到了?


    她想起皇帝手中那些匪夷所思的力量,如果这些都可以是真的,那太祖托梦之说也并非全然无稽。


    异相胎梦在历朝历代都有记载,汉武帝之母梦日入怀,宋太祖之母梦吞日而娠。


    这些记载是真是假已不可考,但在封建时代的观念中,帝王将相的诞生本就该伴随着某种祥瑞之兆。


    张居正也不能免俗,她爷爷还做过梦呢,如果这胎真有来历,培养起来应该能轻松许多吧?


    她下意识地将手覆在小腹上,隔着几层衣衫什么也感觉不到,可那股隐隐的期待却已悄然生根。


    张居正还是第一次从无到有亲身孕育子嗣,虽然做了近三十年女子,但也没觉得男人能做的事她做不了。


    而生孩子这件事,是男人绝对做不了的。


    若她腹中当真有了一个孩子,一切的烦恼便都迎刃而解了。


    那种喜悦并非单纯出于血脉延续,还夹杂着执政的延续,理想的延续。


    张居正闭了闭眼,将这些浮动的念头暂且压下,转而积极地与谈允贤讨论孕期注意事项。


    事到如今,也不管有没有了,反正总会有的。


    鉴于她有前科,谈允贤便又着重交代了几句,无非是作息要规律、不宜过度操劳、情绪保持平和之类的老生常谈。


    张居正又没有怀孩子的经验,自然不会逞能,况且她本就打算把朝政推给皇帝,自己安心养胎。


    朱笑笑在一旁听着,时不时插两句嘴,吩咐魏忠贤按照标准去将坤宁宫小厨房的菜单全面调整,又让人去太医院取最好的安胎药材。


    这一通安排下来,整个后宫都知道了皇后疑似有孕的消息。


    第二日一早,朱笑笑甚至拟了一道旨意,明发内阁与六部,将朝会上那番话稍作修饰写成正式的上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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