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话说重些没关系,张国纪再如何也有失察之嫌,总不能一味撇清。
朱笑笑果然安抚道:“你别太过苛责了,太康伯虽然庸碌,却胜在品性端正,不贪财不惹事,况且他这些年来一心在家教养孩子,也算是一桩功劳。”
张居正并不在此处纠缠,转了话头道:“这桩事先放一放,周奎那头才是真正棘手的。”
朱笑笑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歪着身子用手支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个周奎倒是个人才,朕还真不知道他能贪财贪到这地步,在自家女婿的店里白吃白拿,脸皮怕比城墙还厚,不过他也算知道轻重,晓得拉上你爹当挡箭牌,倒不全是个蠢的。”
张居正冷哼一声:“他若是蠢的倒好办了,偏生是个半蠢不蠢的,知道怎么钻空子又不知分寸,这种人最难处置,轻了他不疼不痒回头照犯,重了又要伤到五弟夫妇的脸面。”
朱笑笑沉吟片刻,转头看她,“朕倒想直接罢了他的世职贬为平民,一了百了。可他毕竟是弟妹的父亲,慈烺的外公,有个获罪的外祖,日后长大了也难免被人指指点点。”
朱由检和周琳都是明白人,倒不必担心会对他有什么怨言,但外头那些言官御史可不管这个,逮着外戚犯法的由头便会一个劲地弹劾,到时候又是一场风波。
还有太康伯府那边,虽说只是下人自作主张,可旁人哪管这些?他们只会觉得是皇帝偏袒自己老丈人,故意让下人顶罪罢了。
朱笑笑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周奎这老东西看着是个混不吝的泼皮,其实精得很,这一把太康伯拉下水,对他的处置也轻不得重不得了。
张居正劝道:“圣人顾虑得是,但正因如此才不能拖着不办,周奎既然敢胆大包天地打着皇亲国戚的旗号在外头招摇撞骗,背后未必没有旁的生意,若不赶在他犯下更大的罪行之前处置了,到时候可就不光是脸面的问题了。”
她稍歇片刻,又道:“再者外戚的一举一动本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那些言官鼻子比猎犬还灵,等他们闻到风声先发制人写好了弹章,再想低调处置便难了。”
没错,周奎这种人在底层摸爬滚打几十年,一旦有了权力和身份,骨子里那点贪欲便如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下。
车行的事只是冰山一角,底下还不知藏着多少龌龊。
朱笑笑听她说得在理,不再犹豫,当即吩咐骆思恭进宫,让他派人即刻去查周奎名下的所有生意往来,连同他家里几个管事仆役的底细一并摸清楚,不得遗漏。
锦衣卫的效率极快。
骆思恭亲自督办,派出最擅长跟梢查账的几个百户带着人手分头暗访,白日混在茶馆酒楼里听闲话,夜里翻账本、查铺面、走访周奎宅子附近的商贩邻居。
不过四五日工夫,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便呈到了乾清宫的御案上。
朱笑笑翻开报告,眉头越拧越紧,看到最后竟气笑了,将报告往张居正手里一递。
张居正接过报告细看,原来周奎发家后便开始四处钻营,起初只是在城南一带小打小闹地放些印子钱,因他顶着皇亲国戚的名头旁人不敢不还,利息虽高却也不愁没人借。
后来胃口越来越大竟做起了地下钱庄的营生,年利息高到三四分,一些周转不灵的商户被逼得倾家荡产,他却借此攒下了不菲的家底。
更让人头疼的是朝中一些心思不正的官员勋贵见周奎是个好拿捏的,不但不弹劾反而故意捧着他、巴结他,请他吃酒听曲送他古玩字画,拿他也当起了挡箭牌。
有什么不方便自己出面的买卖便让他顶在前头充个中人,事成之后分他一杯羹,事败了也能把责任全推到他身上。
锦衣卫查出了几个曾与周奎往来密切的官员名号,虽都是些不上台面的小角色,却也够让人膈应的了。
张居正见还有官员牵扯其中,不免沉了脸,有些怀疑是不是他们故意针对外戚设的套。
但想到周奎贪得无厌的样子,好像也不需要故意设计,他自己就跳进去了。
她叹了口气,道:“如今朝廷对各项生意管制严格,盐铁茶马皆有专营,铸币开矿皆归国库,他能插手的不过是些边角料的营生,若是再放任不管,等他把手伸到盐铁茶马这些关乎国本的生意上,到时候可就不是削爵罚俸能了结的了。”
朱笑笑起身踱了两个来回,忽然停下来,面上露出玩味的笑容,““朕打算办个家宴,把五弟夫妇、你爹和周奎都请来,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该罚的罚该赔的赔,一桌子的皇亲国戚,朕看他周奎还有没有脸撒泼。”
张居正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他的用意,家宴是私宴,关起门来说话外头的人无从知晓,既给了信王夫妇面子又免了言官弹劾的口实。
在周琳和朱由检面前将周奎的所作所为摊开来,周奎就不能再拿女儿女婿当挡箭牌,更要紧的是借这个机会敲打周奎,就是不知道皇帝打算怎么处置他。
朱笑笑让人去各处传话,三日后在坤宁宫设家宴,宴请信王夫妇,还有兄弟俩的岳丈。
周奎接到帖子时,正在家里跟新纳的小妾坐在院子里的藤架下吃西瓜,拿过帖子一看,顿时喜得从藤椅上弹了起来,拍着大腿直乐,对身边的小妾道:“你瞧瞧,皇上请我进宫吃饭呐!我就说嘛,到底是自家人,我女婿是他亲兄弟,他能把我怎样?前几日琳儿进宫告状的事我还当要糟呢,闹了半天皇上反倒请我吃饭,这不明摆着要给琳儿一个台阶下么!”
那小妾也是个没见识的,听他这般说连忙奉承道:“老爷到底是皇亲国戚,面子大着呢。”
周奎愈发得意洋洋,打发小妾去给他翻出一件好衣裳来,又让管家去备厚礼,进宫赴宴总不能空手,横竖花的是女儿的钱他也不心疼。
到了家宴这日,周奎一早便换了身簇新的绸缎衣裳,腰间系了根镶玉的带钩,整个人从上到下散发着一种暴发户特有的张扬,打扮得油光水滑地进了宫,一路上东张西望浑没半点规矩。
最先到的是信王夫妇,两人心中都有了准备,见了兄嫂行了礼后便默默坐下。
接着到的是张国纪,他神色如常地与众人见礼,也不知道今日这顿家宴是为了什么事,只当是寻常的亲戚聚餐。
周奎最后一个到,进门便笑呵呵地拱手作揖,活像一只进了米缸的肥鼠。
他见了张国纪更是分外热情,主动上前拉着他的手:“老哥!多日不见气色越发好了,回头咱们找日子一道喝酒!”语气亲热得仿佛张国纪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张国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发懵,却也出于礼数含混应了两句,心里还在纳闷自己什么时候跟这位仁兄这般熟了。
朱笑笑招呼众人入了座,他坐在主位,张居正在他右手边,左手边依次是朱由检、周琳、周奎,张国纪则坐在张居正的下首。
菜一道道端上来,清炖蟹粉狮子头鲜香扑鼻,佛跳墙汤汁浓稠配料丰盛,另有时令的清炒芦笋、蒸鲥鱼、水晶虾仁摆了一桌子。
朱笑笑率先举筷夹了一片鲥鱼,对众人笑道:“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都随意用。”
张国纪自然是第一个响应女婿号召的,夹了一块水晶虾仁细细品尝。
朱由检和周琳也低头吃饭,只是心里存着事,每样菜不过略尝了两口。
周奎见皇帝和颜悦色,越发有恃无恐,端起酒杯连喝了几杯酒下肚。
他酒量本来不大,几杯黄汤灌下去舌头便开始打结,嗓门也越来越大,先是对着朱由检夸自家女儿贤惠能干把车行管得井井有条,又说外孙生得聪明伶俐日后定是国之栋梁。
朱由检抿了一口酒,却并不怎么搭腔,周琳也不搭理他,面上无甚表情,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周奎说着说着又开始炫耀自己的生意如何如何兴隆,什么南北杂货铺、绸缎庄、茶叶店,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全然忘了是在皇帝面前。
朱笑笑并不打断他,反而笑吟吟地听着,不时还附和两句。
“周卿家这生意不错,生财有道啊。”
约莫两盏茶的工夫,见众人酒过三巡,气氛也放松了些,朱笑笑便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今日请诸位来也不光是为了吃饭,还有桩小事想当着大家的面说道说道。”
周奎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女儿那边。
张国纪则是一脸茫然,完全没搞懂气氛怎么就忽然变了。
朱笑笑对魏忠贤使了个眼色,魏忠贤便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内容是锦衣卫查到的周奎名下各类生意的详细清单,倒卖几辆车还能说撬自家生意,放高利贷就是纯违法了。
周奎脸上的笑容早已挂不住,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额头上的汗珠子肉眼可见地滚了下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