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琳便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道来。
原来信王车行自开业以来生意越做越大,京城总店之外又在天津、保定两处开了分号,南京与苏州的分号也已在筹备之中。
车行的铺面从最初的三间仓房扩到了如今的十二间,后院修车车间也扩了一倍,工匠局专为车行开辟了一条链条飞轮生产线,月产链条三千条,飞轮两千只。
车架与轮圈则分包给了京城几家老字号铁匠铺,由车行统一验收组装。
车行的伙计从上到下已有一百二十余人,管着京城十几处共享单车租借点、三处修车车间、一处配件仓库,外加每日进出的流水账目与各地分号的货物调拨,事务之繁杂已非开业之初可比。
朱由检只管技术研发,每日泡在王府后院的工坊里鼓捣新车,什么可折叠车架、变速齿轮,车行的日常经营便全担在周琳肩上。
她每日卯时便到店里核账,下午去各处租借点巡查,傍晚还要回王府核对分号送来的日报表,忙得脚不沾地。
偏生周琳是个精细人,账目上的事从不假手于人,每张进货单都要亲自过目,每笔支出都要核验盖章。
在这般逐条核对的过程中,她发现了一桩蹊跷事。
上个月天津分号调拨了二十辆新车到京城总店,入库单上写的是二十辆,可仓库登记簿上却只记了十八辆入库,两辆不翼而飞。
起初她还以为是伙计漏记了,可查遍了所有出货记录与共享单车投放账目都找不到那两辆车的去向。
她又往前翻了前几个月的账目,竟发现类似的出入库差额已有十余起,涉及的车辆总数不下三十辆,按市价折银少说也有六七十两。
这可不是小数目,照这么弄下去,早晚会弄出六七百两的亏空来。
周琳惊怒交加,当即叫了京城总店的管事胡大来问话。
胡大是从信王府出来的老人,为人忠厚老实,在王府管事从未出过差错,周琳对他一向信任有加。
胡大被她叫到账房里关了门一问,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老泪纵横地道:“王妃恕罪!小的实在没法子啊!那些车……那些车都是被老太爷拉走的。”
周琳愣了一下,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哪个老太爷?”
“就是王妃您的父亲,周老太爷。”胡大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发颤,“从去年腊月里起老太爷便常来店里看热闹,在铺子里逛了一圈,又说这车子造得精巧,想给家里下人配两辆跑腿用。小的想着这是王妃的父亲,便按进价给了两辆,连本钱都没收足,老太爷只写了张欠条,说回头便让人送银子来,可银子到现在也没送来。”
周琳的指节攥得发白,强自镇定着让胡大继续说下去。
胡大便从怀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账册,上面记着每一笔欠账的日期与数目。
周琳翻开一看,从去年腊月到如今,周奎先后从车行拉走了十四辆自行车、八辆三轮车、五辆新手车,另有链条润滑油刹车闸皮等配件若干,欠条写了厚厚一叠,统共欠银九十七两四钱。
这还只是有欠条的,那些没写欠条的、口头赊欠的更是不知凡几。
更让周琳气得发抖的是,周奎拉回去的车并非自用,而是转手倒卖给了外头的商户。
有一回胡大在城南菜市口看见一个卖鱼的商贩骑着辆崭新的自行车,车架上的铜号牌分明是车行的标记,他便上前问了一句,那商贩却说是从周老爷手里花了三两四钱买的,比车行官价贵了足足一两二钱。
胡大这才知道周奎不光是赊欠,还在暗中做着二道贩子的买卖。
可他是王妃的父亲,胡大一个做下人的哪敢出头指摘?只能把欠条压在自己箱底,用自己的月银一点一点往里贴补,只盼着老太爷哪天发了善心把账平了。
周琳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平复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胡管事,你做得很不对。这些事你早该告诉我,不该自己扛着,出了内贼你不报,反倒用自己的银子去填窟窿,这不是忠厚是糊涂!”
胡大重重磕了个头:“小的该死!小的原是想着家丑不可外扬,老太爷到底是王妃的生父,若张扬出去对王妃的名声不好,对王爷和世子的名声也不好。小的万万没想到老太爷胃口越来越大,这两个月竟隔三差五就来拉车,小的实在填不起了才……”
“我知道了,你起来,王府不会亏了你的。”周琳打断他,站起身,将账册收进袖中,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眼底却透出寒意。
她吩咐胡大继续留在店里照常营业,自己则带了两个亲随出了铺子,径直往父亲周奎的住处赶去。
周奎住在城南一处三进的宅子里,他原本不过是个在街边摆摊算命的混子,靠着女儿被选为信王妃才封了个锦衣卫千户的世职,从此便抖起来了,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在外头着实摆足了架子。
他为人虚荣贪财,从前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倒还安分,自从封了世职搬到新宅子里,便开始学着那些勋贵世家的做派,吃穿用度样样要排场。
周琳到时只见大门敞着,一路畅通无阻进到院中,那里恰好停着三辆崭新的自行车,车把上的铜号牌还未来得及拆下,两个小厮正拿抹布擦着车架上的浮灰。
一旁廊下堆着七八辆同样簇新的自行车与两辆三轮车,显然是刚从车行拉回来的新货,还没来得及转手。
周琳看也不看那些车,径直往里走。
周奎正在正厅里与人说笑,那人是个穿着绸缎的富商,手里拿着一张清单正与周奎讨价还价。
周琳认得此人,是西城一家南北货行的东家,姓钱,两人面前的八仙桌上摊着一叠银票与几张货单,显是正在做交易。
周奎见女儿忽然闯了进来,面上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来:“哟,闺女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爹好让人备茶备点心呐!”
周琳冷冷地扫了一眼桌上的银票与货单,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钱掌柜。
钱掌柜当然知道周奎的女儿是王妃,连忙起身作揖,眼见气氛不对,口中连道告辞赶忙脚底抹油溜了。
周琳也不拦他,等厅里只剩下父女二人,她才从袖中取出账册啪地拍在桌上:“爹,你瞧这是什么?”
周奎拿起账册翻了翻,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随即将账册往桌上一丢,满不在乎道:“我还当什么大事呢,不就是从王爷店里拿了几辆车吗?我那好女婿开了那么大一间铺子,我当老丈人的拿他几辆车怎么了?又不是不给银子,等爹的生意周转开了自然会把账平了。”
“几辆车?”周琳气得浑身发抖,“十四辆自行车、八辆三轮车、五辆新手车,外加配件若干,统共九十七两四钱,这还只是有欠条的!那些没有欠条的不知还有多少!爹,您拿的这些车是自己用的吗?您分明是拿去转手倒卖,赚取中间的差价,您怎么能偷自家的东西!”
周奎被女儿说得面上挂不住,霍地站起来,涨红了脸,声音也拔高了:“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偷自家的东西?老子是你爹!天底下哪有女儿说爹是贼的道理?我把你养这么大容易吗?你如今做了王妃金尊玉贵的,反倒嫌起爹来了?不就欠了几十两银子吗,至于跑到家里来兴师问罪?”
周琳被这一通胡搅蛮缠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压住怒火,道:“爹,您缺银子可以问我要,就是不能拿车行的东西去中饱私囊!车行是王爷的心血,朝廷各部都盯着,若账目出了纰漏被人告到御前,丢的不光是我和王爷的脸,连圣人与圣后的脸面都要被牵连。”
周奎听她抬出了皇帝,神色总算收敛了些,嘴上却仍不肯服软:“那又如何?便是告到御前,我也不怕!皇上还能为了几辆车治我的罪不成?我是不算什么,他总得给他兄弟大侄儿面子吧?况且这门生意又不光我一个人在做,太康伯府的管事也来拉了好几回车,你怎么不去找他麻烦?”
周琳闻言脸色骤变:“您说什么?”
“太康伯可是圣后亲爹,圣人难道会怪罪他?”周奎见女儿终于露出惊疑之色,愈发得意起来,重新坐下翘起了二郎腿,语气也嚣张了几分。
“你以为就我一个人想到这门生财之道?太康伯府的二管事上个月也来拉了三回车,说是府里采买用的,谁不知道太康伯府拢共就那么几个下人,用得着十几辆车?人家堂堂国丈都这么干,我一个王爷的老丈人怎么就做不得了?你要是真想耍横就去找太康伯府理论啊!”
周琳心头顿时乱成了一团麻。
太康伯若也牵扯其中,此事便不是自家车行的内务,而是牵连到外戚的大案了。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头,太康伯的为人她是知晓的,与周奎截然不同,性情敦厚老实到了近乎懦弱的地步,每年进宫不过两三回,朝中大小事一概不沾,连封爵之后也没有安插什么门生故吏,府里的管事还是皇后亲自从内务府拨过去的老成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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