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停歇之后,山林间只余下火焰舔舐木料的噼啪声与伤者的微弱呻吟。


    鞍马寺已不复存在,本堂、钟楼、山门、回廊,所有建筑都被轰成了碎砖烂瓦,庭院中那口被炸裂的铜钟半埋在瓦砾堆里,钟身上还留着半截烧焦的手臂。


    戚继光挥了挥手,示意步兵上前清理战场,又对王崇简道:“你带人去京都御所,看看现任天皇是否还活着。”


    王崇简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德川家光既然存了斩草除根的心思就不会只对付上皇。”戚继光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他出兵前必然已派人去对付天皇,且去看看还来不来得及。”


    王崇简领命,带了一队骑兵沿着山路往京都方向疾驰而去,戚继光则亲自指挥步兵在鞍马寺废墟中翻找幸存者。


    几名被气浪震晕的旗本从瓦砾堆里被拖了出来,醒转后见明军枪口指着自己,纷纷跪地求饶。


    戚继光让通译告诉他们,德川家光弑君叛逆已然伏诛,幕府从犯若有悔改之意可免一死,但须当众指认幕府罪行。


    那些侥幸逃生的旗本哪还有半点武士的骨气?争相将自己知道的幕府内情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戚继光命人将供词记录在案签字画押,日后便是大明平叛的如山铁证。


    两个时辰后王崇简回来了,他翻身下马,朝戚继光拱手道:“大人所料不差,天皇已于昨夜暴毙,御医查验后确认是砒霜中毒。据宫中女官供述,昨夜有一名自称幕府使者的武士送来了一壶御酒,说是德川将军恭贺天皇万寿的贺礼。天皇饮后不到半个时辰便七窍流血而亡,死状极惨。”


    戚继光只觉得松了口气,他原本的计划里确实有对付天皇的预案,眼下倒是省了这番手脚。


    他转身走到废墟边缘,望着远处山脚下星星点点亮起的灯火,百姓们尚不知鞍马山上发生了什么,更不知他们的天皇家已被屠戮殆尽。


    “将天皇遇害一事与德川家光的罪状一并写入讨幕檄文。”戚继光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德川家光先使人鸩杀天皇,又率兵围攻鞍马寺杀害后水尾上皇与近卫信寻等公卿多人,大明驻军闻讯赶来平叛,已将德川家光及其党羽就地正法,皇族之死皆系德川家光一人所为。”


    王崇简当即带了几个文书官去拟檄文,戚继光则打开群聊将鞍马寺一役的结果简明扼要地发了出去。


    【戚继光:德川家光伏诛,后水尾上皇、近卫信寻及残余公卿皆殁于乱军之中,天皇昨夜已被幕府鸩杀,臣将弑君罪名坐实于德川家光,拟讨幕檄文发往日本各地。】


    朱笑笑看到消息,不由长舒了一口气,这样正好,罪名全扣在幕府头上,他们便成了仗义执言的仁义之师。


    不过德川家光虽死,幕府在江户的留守势力还需处置,若他们负隅顽抗总归是桩麻烦,再加上天皇一死,日本便彻底没了名义上的君主。


    各地大名群龙无首之下,要么各自为战要么争相向大明示好,不管哪种局面都须有个章程来应对。


    朱笑笑都打算好了,谁先来示好便扶谁,扶一个不够便扶两个,两个不够便扶三个,总之不能让日本再统一起来。


    九州一个,关西一个,关东一个,最好切成四五块各自为政,都仰赖大明的驻军与通商过活,那才叫长治久安。


    让各藩藩主直接对大明称臣纳贡,谁听话就多给些通商份额,谁不听话便断了贸易。


    萨摩藩的岛津光久是第一个向振华号示好的外样大名,此人在九州根基深厚手握重兵,对幕府本就不甚恭顺,若要扶持九州方面的代理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长州藩的毛利秀就性子刚烈不宜拉拢,但长州地处本州西端,与九州隔关门海峡相望,若岛津家得了势,毛利家必不甘心,两家互相牵制反倒有利于从中制衡。


    至于关东方面,德川家的残余势力须彻底清除,领事馆可以升格为驻日总领馆,五百驻军增至两千,把关东平原变成大明的军事管辖区。


    朱笑笑暂不打算设郡县,这么一来各地藩主便不会觉得自己是亡国奴,反而会争相向大明靠拢,以图在瓜分德川家遗产的争夺战中多分一杯羹。


    等他们都习惯了大明的调停与仲裁,日本便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大明的附庸,到那时候再推行郡县制也好,设都护府也罢,都是顺水推舟的事。


    在鞍马寺炮声停歇之后的第六个时辰,三路舰群同时靠岸。


    镇海号与定远号驶入江户湾,舰上重炮齐齐对准江户城天守阁,致远号则长驱直入直抵大阪湾,炮口对准了大阪城。


    一时间近海被大小战船占领,桅杆上飘扬的大明日月旗铺天盖地,吓得沿途渔民纷纷返航逃上岸。


    留守江户的稻叶正胜接到了急报,报信的役人连滚带爬地扑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明国人的铁壳船进了江户湾!不止一艘!后头还跟着几十艘战船!”


    稻叶正胜大惊,猛地站起身来挪到窗前朝品川方向望去,只见海面上的船影将江户湾填得满满当当。


    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快派人去追将军!就说江户危急请将军速速回援!”


    役人欲言又止,终究还是硬着头皮道:“大人,去京都送信的快马方才回来了,他说……说将军在鞍马寺遇到了明国领事戚大人的军队,明军开了火炮将整座寺院夷为平地,将军与堀田大人、松平大人皆已……”


    役人没敢把话说完,稻叶正胜的身体晃了晃,伸手扶住窗框才勉强站稳。


    窗外海风呼啸而入,将案上的文书吹得满屋子乱飞,他却没有力气去捡拾。


    德川家光死了,堀田正盛死了,松平信纲死了,幕府的三根支柱在同一天里折断,稻叶正胜便如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破船船长,船已经裂了,桅杆已经断了,四面八方都是惊涛骇浪,而甲板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回叠席上闭目良久,才终于接受了现实,唤来心腹吩咐道:“派人去向明国领事馆递降书,稻叶正胜愿意无条件打开江户城门迎接明军入城。”


    心腹面如土色地领命去了,稻叶正胜独自坐在评定所里听着远处海面上传来的汽笛声,低沉绵长像是巨兽的呼吸,一声接一声地震荡在江户城上空。


    戚继光收到领事馆派人送来的降书,见稻叶正胜如此识相,便对王崇简道:“你带三百人去江户城接收降兵,旗本以上武士暂时羁押在军营中等候发落,普通足轻缴械后发放路费遣散回乡。城中各处官署一律封存,所有文书账册不得损毁,违者按战犯论处。”


    王崇简领命而去,戚继光又传信给何宗彦,交代了一番领事馆升格为驻日本总领馆的事宜,随后带了五十名亲兵直奔京都御所。


    京都御所中,天皇遗体己被收敛入棺,棺盖上覆着一匹白绢,两旁点着长明灯。


    几个宫女与内侍跪在棺木旁低声啜泣,见一队身穿铠甲的士兵大步跨入殿内,吓得哭声都噎住了。


    戚继光走到棺木前停步低头看了看,转身面对着殿内惊惶不安的众人。


    通译将他的话一字不落地译成了日语:“天皇不幸为逆贼德川家光所害,大明皇帝陛下闻讯震悼万分。本官奉大明天子之命前来吊唁,并在此向诸位宣告,弑君逆贼德川家光已伏诛,其同党堀田正盛、松平信纲等亦已授首,从犯稻叶正胜已在江户开城投降。幕府之恶政自今日起彻底废止,各地大名当各安其位,听候大明朝廷的后续安排。”


    说完示意亲兵将事先拟好的讨幕檄文张贴在御所大门外与京都各主要街道路口。


    檄文详细列举了德川幕府的十大罪状,末尾写道:大明天子不忍视日本百姓陷于水火,特遣天兵东渡讨伐不臣,今罪魁业已伏诛,余党望风归降,凡受幕府胁迫者一概免究,凡有功于平叛者论功行赏。


    檄文贴出去不到半日,京都城里的百姓便炸开了锅,前一日夜里鞍马山方向传来的炮声本就让人心惶惶,如今檄文一出真相大白,原来幕府不但杀了天皇还杀了上皇,明国人是来替天皇报仇的。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人拍手称快说德川家光死有余辜,也有人忧心忡忡,担心明军会趁机占领京都,但更多的人注意的是檄文末尾那句话,凡受幕府胁迫者一概免究。


    这就等于说,只要不跟明军对着干,以前替幕府做过事的人都不会被追究。


    对于京都城里那些曾在幕府手底下讨生活的下级官吏与武士而言,无疑是颗最大的定心丸。


    京都所司代的衙门当日便人去楼空,负责监视公家朝廷的幕府役人们跑的跑散的散,剩下几个来不及走的被戚继光带人堵在衙门里,乖乖交出了这些年幕府与京都之间的所有往来文书。


    九州方面,萨摩藩主岛津光久在得知鞍马寺一役的结果后连夜召集了家老们议事。


    山田家老将讨幕檄文抄本铺在案上,议事间里的烛火映着众人面上各异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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