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馆一旦成立,等于在长崎形成了一个有组织的明商团体,这个团体的领头人将直接与奉行所对话,话语权远比散兵游勇要大得多。


    竹中重矩主动把这个位置送到她面前,自然是在向郑家示好。


    若能借这个机会成为长崎明商的领头羊,暗探网络便有了更坚实的掩护。


    "大人的好意妾身心领了。"田川松知道不能心急,先假装婉言拒绝,"妾身一个妇道人家,在长崎又无根基,贸然出头怕是不能服众。况且各家散居各处,东主脾性不一,要让他们统一登记报税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竹中重矩仿佛早料到她会有此顾虑,不慌不忙道:"夫人出身平户又嫁入大明,两头都说得上话,至于服众,本官倒是觉得夫人多虑了,前些日子不是有几拨浪人去振华号闹事么?本官已派人查办,那伙浪人的头目昨日已押入奉行所大牢,其余从犯一律逐出长崎,往后不会有人再敢去振华号生事。"


    他这是在用行动表态,奉行所愿意替振华号撑腰,相应的振华号也得拿出诚意来。


    相同条件下,他当然更愿意卖本国人便宜。


    田川松垂下眼,皱眉思索片刻,再抬眼时已换了一副恭顺中带着感激的神色:"大人如此抬举,妾身若再推辞便是不识好歹了,妾身愿意试试,只是具体章程还需与各家商议后再报奉行所核准,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竹中重矩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颔首道:"理当如此,夫人回去拟个章程,本官这边也会让奉行所的吏僚配合,振华号的货物进出港口时若是遇到役人刁难,夫人可直接差人来找本官,不必走寻常的投诉流程。"


    既然要卖好,那就卖到底。


    田川松起身深深一躬:"多谢大人照拂,妾身定不负大人所托。"


    竹中重矩也站起身来,亲自将几人送到奉行所门口,临别时他压低声音道:"夫人可听说过京都近来的传闻?近卫信寻前些日子在几所寺庙里频繁会见各地来的公卿与僧侣,幕府派驻京都的所司代已将此报回了江户,将军虽未发作,心里必定是不快活的。这等时候,长崎的明商若能安分做生意莫要与京都方面有任何牵扯,对大家都好。"


    田川松心中猛然警觉,微微颔首:"妾身明白,多谢大人提醒。"


    出了奉行所,田川松才松了口气。


    竹中重矩是幕府的人,但他的根基在长崎,长崎的繁荣靠的是税收,大明商人是给他创造税收的人。


    他担心明商与京都往来会激怒幕府,连累长崎的贸易,他对幕府谈不上死忠,却不敢公然违逆,为了今年的税收政绩,适当透露一点内幕也很正常。


    另一边,历经四十余日的昼夜赶工,领事馆的主体建筑已拔地而起。


    正门面朝品川湾,是一座三开间的硬山顶门楼,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大明驻日本领事馆几个大字。


    门楼两侧延伸出两丈高的青砖围墙,墙头嵌了铁蒺藜,四角各设一座瞭望塔。


    墙内分前后两进,前进是大堂、议事厅、通译房与文书档案库,后进是驻军营地,营房、伙房、军械库、弹药库一应俱全。


    营房后头辟了一片平坦的操场,操场上立着靶垛与单杠,是兵士们日常操练的场所。


    整个领事馆从规划设计到施工监理全由工兵营一手包办,日本工匠只负责运料和泥等粗活。


    水泥用得足,地基夯得实,砖墙厚度比寻常民居厚了整整一倍,便是拿火炮轰也得费些工夫。


    何况日本没有给力的火炮,说是铜墙铁壁都不为过。


    建成那日,堀田正盛带着几个幕府吏僚过来巡看了一圈,嘴上说着恭喜道贺的客套话,眼底的忧虑却藏不住。


    这哪有领事馆的样子?分明是座小型的军事要塞。


    戚继光将驻军分作三班,每日卯时起床操练,酉时收操,每隔十日便安排一次实弹操演,朝品川湾外海面无人之处轰击,炮弹落水炸起数丈高的水柱,隆隆炮声回荡在江户湾上空。


    最初几次炮声响起时,江户町的百姓还以为是发生了地震或是火山喷发,纷纷跑出家门四处张望。


    后来弄清楚是明国领事馆在演习火炮,恐慌便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你听说了吗?明国人的火炮能打到三里之外,一炮就能把一艘安宅船炸成碎片。"酒馆里,一个喝得半醉的商贩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何止三里?我舅舅在对马藩当差,亲眼见过那艘铁壳船上的火炮,炮口比人的腰还粗!"另一个年轻人说得唾沫横飞。


    这类传言在市井间越传越离谱,幕府虽几次派人张贴告示安抚民心,收效甚微。


    百姓对幕府的信任本就被连年的米价上涨与浪人横行消磨殆尽,如今又多了个随时可能调转炮口的大明,人心惶惶之余不免将怨气转向了幕府的无能。


    炮声一响,德川家光便坐不住了,他推开面前的文书走到窗前,望着品川方向那几缕硝烟,面色阴沉。


    松平信纲站在他身后,斟酌着措辞道:"将军,明国的驻军操演火炮已成惯例,幕府要不要试着交涉一下?"


    德川家光转过身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条约上写了,领事馆区域由明国自行管辖,驻军操演属于内部事务,幕府无权干涉,我们若去抗议,反倒给了他们增兵的口实。"


    松平信纲沉默了一瞬,又道:"那不如在江户城与品川之间加设一道关卡,以防明军突然发难。"


    德川家光摆了摆手,语气透着深深的疲惫:"你看着办吧,让长崎奉行所盯紧各地明商的动向,尤其是那些在多个港口都设有分号的大商号,若有异常随时上报。"


    说话间,堀田正盛匆匆走进来,手中捏着一份刚收到的急报,面色铁青。


    "将军,出事了!"堀田正盛将急报递过去,"大阪城下町的米铺今晨被人纵火烧了三家,纵火者是几个浪人,嚷嚷着说米铺勾结明商囤积居奇哄抬米价,要替天行道。大阪奉行派兵弹压,浪人拒捕,双方在街上动了刀,死了两个奉行兵,三个浪人。消息传到京都,后水尾上皇派了使者去大阪,说是要抚恤死伤的百姓,还自掏腰包出了五百两银子。"


    “明商没事吧?”


    德川家光悚然一惊,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一颗心才落了地,随即脸色愈发难看了。


    五百两银子算不得什么,但后水尾上皇越过了幕府直接干预地方事务,让他心里又是一沉。


    大阪是丰臣家的旧地,向来是幕府的心头刺,上皇的使者偏偏挑了这个时候去收买人心,用意不言自明。


    "京都那边近来还有什么动静?"德川家光沉声问。


    堀田正盛道:"近卫信寻又去了趟清水寺,说是为亡母做法事,见了几个从九州来的僧人,那几个僧人离开清水寺后便径直去了萨摩藩设在京都的邸馆,属下怀疑他们与岛津家有关联。"


    德川家光缓缓坐回叠席上,双手撑着膝盖,肩背的肌肉绷得死紧。


    萨摩藩、京都公家、大明领事馆,这三股势力像是三根绞索正在一点一点收紧,而他却不知该先对付哪一边。


    松平信纲思考了一会,开口说道:"将军,当下最要紧的是稳住米价,米价若再涨下去,百姓的怨气便不只是冲着米铺,而是要冲着幕府来了。上皇正是看准了这个时机才派使者去大阪,将军若不能尽快平抑米价,上皇的声望便会压过幕府。"


    "米仓里的存粮已不多了,今年春耕之后又赶上干旱,关东一带的收成至少减了三成,不是想稳就能稳住的。"德川家光声音干涩,透着几分无能为力。


    堀田正盛忍不住插了一句:"若能从明商手中采买粮食……"


    "不行!"德川家光断然否决,"若让明国人控制了粮食供给,幕府迟早被他们掐住脖子。"


    难道现在不是吗?松平信纲与堀田正盛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了。


    此后数月,日本国内的情势一日比一日紧绷。


    大明的商船如过江之鲫涌入长崎、堺港、新潟等开放口岸,船上满载的并非全是奢侈品,更多的是寻常百姓也用得起的棉布、针线、铁锅、陶碗、农具乃至油盐酱醋。


    这些货物物美价廉,同样的粗瓷大碗,日本窑厂烧出来的卖价十文,大明运来的只卖六文,质地却更洁白细腻。


    同样的铁锅,日本锻冶铺子打出来的卖价三钱银子,大明来的只卖一钱半,锅底更薄,传热更快。


    长崎港町的商铺里,大明货品堆得琳琅满目,从清晨开门到傍晚打烊,客人络绎不绝。


    不光是长崎本地的百姓,连周边藩国的商人也都跑来进货,再贩运到九州各地乃至本州西部。


    不到三个月,松江棉布便从长崎顺着东海道一路铺到了江户城下町的杂货铺里,又顺着山阴道流入了关西的乡村集市。


    长崎新桥町的几家老字号布店先坐不住了,连续两个月门可罗雀,柜上的存货积压得快要发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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