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家老跪坐在一侧,等他放下文书才低声道:“主公,大明既然插手银矿,幕府的银根便不稳了。萨摩藩若不早作打算,等到大明彻底站稳脚,价码可就大不一样了。”
岛津光久将文书搁在膝上问道:“你的意思是萨摩藩应当主动与大明结交?”
山田家老道:“萨摩藩地处日本最南端远离江户,幕府的号令本就管不太到。听闻大明在台湾设立府县,招抚了当地土人,若是大明皇帝有心在日本也扶持一个亲明的藩主,萨摩藩岂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岛津光久的目光又落回了第九条上,在紧急情况下进入日本港口避风补给,这句话等于是大明水师任意出入日本港口的通行证,而萨摩藩的鹿儿岛港恰是九州南部最优良的深水港。
“你先不要声张。”他收起文书,“派个可靠的人去品川以商人的身份摸一摸明国人的底细,看看他们对萨摩藩究竟有没有兴趣。”
山田家老躬身应是。
同一天,长州藩的萩城,毛利秀就收到条约抄本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他将文书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碗里的茶汤溅了出来。
“德川幕府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这等丧权辱国的条款也肯签,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在天之灵若知有此日怕是都要气活过来!”
一旁的家老益田元祥小心翼翼地扶稳了茶碗,道:“主公息怒,幕府签这份条约也是无奈之举,大明的铁壳船确实厉害,幕府即便有心抵抗也无济于事,他们自顾不暇,未必还有余力管长州藩的事。”
毛利秀就冷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也要学萨摩藩那般去巴结明国人吗?”
益田元祥连忙摇头:“主公误会了,属下的意思是,幕府被明国牵制之后本藩或许能腾出手来在九州和四国多收些地盘。大明要的是银子和通商,不是灭了日本,只要长州藩不主动招惹大明,他们不会来管本藩的事。”
毛利秀就沉吟良久,面上怒色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副深沉的算计。
“先去查查萨摩藩那边有什么动静,岛津家的人向来滑溜,从来不肯吃亏,他们若有了动作本藩也好早做准备。”
京都二条城,这一日天气阴郁,庭院里的枯山水白砂上落了薄薄一层雨痕,几株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罗汉松在微风中纹丝不动。
廊下,近卫信寻将条约抄本反复研读。
一位身着水干衣的年轻公卿从廊下另一端走来,正是后水尾上皇的贴身侍从四条隆衡。
他在信寻身侧站定,目光也落在那份文书上,低声道:“信寻殿下,上皇昨夜又梦见东海有龙入京。”
近卫信寻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微一闪。
公家朝廷几百年来仰幕府鼻息而活,天皇说是万世一系,实则连改元的权力都被幕府夺了去。
后水尾上皇即位时便被迫与德川家光的妹妹联姻,成了幕府摆在京都的傀儡,眼下大明对幕府步步紧逼,公家朝廷能不能从中寻到翻身的机会才是关键。
近卫信寻看向条约第七条,冷笑道:“幕府将石见银矿拱手让出,银子被抽走,他们拿什么来养活那些旗本与御家人?看着吧,德川幕府的根基已开始动摇了。”
品川的领事馆工地上,戚继光站在一块新平整出来的土台子上监工。
工地上堆满了从船上卸下来的建材,除了杉木、灰砖,铁箍箍着的陶制排水管,还有十几袋水泥,堆得像小山包似的。
水泥是镇海号从天津卫运来的,日本本地虽也出石灰,但戚继光信不过。
工人们分成三班,一班挖地基,一班拌灰浆,一班砌墙。
百余名工兵负责技术活,另外从江户街面上招募了数十名日本工匠打下手。
日本工匠最初对水泥这玩意颇为好奇,几个老工匠围着拌灰浆的工棚看了又看,拿手指蘸了些灰浆放到鼻子下闻,又搓了搓指腹,直呼不可思议。
工地外围划了一道临时围墙,用竹竿和草绳围了一圈,墙外竖了块木牌,上写大明领事馆工地,闲人免进并一排小字日文。
几个路过的江户百姓远远驻足观望,看着围墙里头那些身着短打的汉子挥汗如雨,以及堆得整整齐齐的木料砖石互相咬起了耳朵。
王崇简正带着几个工兵领着一队日本工匠在工地外围勘测水源,品川一带有几条山溪汇入海湾,水质清冽,只是溪边地势偏低,须用竹管引到领事馆的高地上。
王崇简拿着皮尺沿着溪岸丈量管道路线,李铁柱跟在后头拿木桩打标记,通译则在和当地一个老农比划着,询问这一带雨季涨水的最高水位。
眼看一切都在平稳推进,戚继光转身寻了一处面向品川湾的石阶坐下,四周嘈杂声渐远,他打开群聊。
【戚继光:圣人,领事馆工期约四十天,品川地势极佳,背山面海,可直控江户湾。】
【朱笑笑:幕府可曾刁难?】
【戚继光:德川家光本欲在驻军人数上做文章,被臣堵了回去,银矿出口也谈妥了,条约全本已由何大人誊抄,待镇海号返航时带回。】
朱笑笑此刻正坐在御书房批折子,张居正就在旁边,两人对他拍过来的条约细节评点了一遍,张居正便先开口了。
【张居正:这几条都同意说明幕府银根确实不乐观,接下来是不是要联络地方大名了?】
【戚继光:幕府的外强中干瞒不过地方大名,臣已派人打探萨摩藩和长州藩的反应,最迟十日之内应当有消息传回。不过要跟各地大名联络却有个实际的困难,近海巡逻可以,没有正当理由暂不能在外海巡太久,登陆萨摩藩的地盘若无妥善由头也难免引起幕府警觉,须得寻个暗线才行。】
【朱笑笑:你在品川先等消息,朕挑个合适的人过去帮你。】
【戚继光:莫非是郑提督?他确是个极佳的人选,以通商名义来日本谁都说不出什么。】
【朱笑笑:不是他,是他媳妇。】
【戚继光:???】
戚继光这才想起郑一官妻子确实是日本人,他沉吟片刻同意了,郑一官毕竟是水师提督,亲自去日本太招摇了。
但他妻子本就是长崎平户出身,以探亲或经营家业之名回到日本再寻常不过,一个妇道人家在幕府眼里不会有什么威胁,反而方便暗中行事。
【戚继光:臣明白了,田川夫人到日本后,需要她做什么?】
【朱笑笑:朕打算让她先以郑家名义在长崎和萨摩各设商号,搜集各地大名的情报,试探他们对幕府的态度,找到缺口之后再定下一步。】
【戚继光:是。】
朱笑笑马上给郑一官发了消息,那边回得极快。
【郑一官:臣马上带内子去京师听候圣人面授机宜。】
【朱笑笑:你们直接去天津卫,朕和她见面聊。】
郑一官当即打点好行装,传信给家里准备人手,便带着妻儿北上天津。
田川松的母亲是长崎平户的渔家女,父亲是平户藩的一名下级武士,她年幼时父亲因得罪了藩里的奉行被削去武士身份驱逐出藩,父母带着她辗转流落到了泉州。
后来父亲病逝,母亲改嫁,她按大明的规矩长大,直到成婚,虽未像日本的习俗那样改姓,但母语还没忘。
由她在日本活动确实更便利。
天津卫码头,镇海号恰好返回天津卫补充燃料与淡水,码头上搬运工们扛着成捆的日本木材和铜锭往岸上搬,这些是在日本停泊期间顺便采买的样品,准备送工匠局检验。
朱笑笑只带了几个亲卫穿着便服在码头一角的货栈里等着。
田川松随郑一官走进货栈面见皇帝,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
她的任务来的时候已经大致了解过,心中有了准备。
朱笑笑让两人坐下,便开门见山道:“此番你回日本,先以郑家的名义在长崎和萨摩各设一家商号,做些生丝瓷器茶叶的买卖,同时搜集各地大名的家族底细、经济状况、与幕府的关系,还有那些浪人武士的动向,越细越好。”
田川松点点头,表示记下了,朱笑笑继续道:“领事馆设在品川,你到了之后暗中须与戚少保互通消息,探子会在郑家商馆落脚,负责调查对幕府不满的地方大名,朕也会给你一些方便的联络方式。”
她的忠诚度够了,进群也能和戚继光更好配合,朱笑笑果断把她拉进心腹群,加入三人作战会议。
郑一官帮着指点了操作的方式,田川氏完全掌握之后,才勉强压下了心中的震撼。
她平复了一会儿心情,也积极道:“妾身娘家在长崎平户还有一些旧识,早年母亲常与平户藩的商人妇往来,有几家至今仍在做海上贸易的营生。妾身以探亲的名义回去,顺便接手几处旧产业,应当不会招人怀疑。”
朱笑笑嗯了一声,道:“郑森那孩子来了吧?他也到了上学的年纪,就留在京城读书,朕会照顾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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