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头将尸体头部稍稍侧转,比划了一下角度,道:“依伤口走向看,击打方向是从死者的右后方斜向右前方。若是凶手面对死者正面一击,伤口应在正后方而非偏右,凶手当时应是站在死者的右后方挥动烛台,死者在被击中的瞬间可能是侧身或转身姿态。”
颜长青停下笔,这个细节与春杏的口供完全吻合,她当时站在门口方向,齐秀才背对着她,她抄起门边案上的烛台从右后方砸了下去。
黄克缵又让老陈头验了齐秀才胃内的酒液含量以及全身各处的旧伤,老陈头切开胃囊拿银匙取了少许残液在火上加热,闻了闻气味:“白酒含量极大,少说也喝了两斤以上,属醉酒状态。”又翻了翻齐秀才的四肢与躯干,“死者身上无任何旧伤,不是惯于斗殴之人。”
黄克缵点了点头,让老陈头将验尸结果逐一整理,他亲手封了尸格正本又在一旁盖了刑部大印,这才转身对颜长青道:“尸格正本按圣后吩咐先送坤宁宫过目,副本留刑部存档,今日之内此物不会出刑部大门。”
颜长青郑重接过那份封了火漆的卷宗,快步走出停尸房。
她刚跨出那道门槛,清晨的寒气便迎面扑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验尸结果出来了,春杏那边也必须同步推进,让她在正式提审之前把口供改回真相。
她先回了趟坤宁宫将尸格呈给张居正,张居正翻开看过之后眉头舒展了几分,对颜长青道:“你去刑部内监找一趟高素卿,让春杏亲自说服她改口。”
颜长青应了,马不停蹄地折回刑部,黄克缵已安排了车马将春杏秘密接到了刑部内监,安排在高素卿隔壁的那间牢房里。
颜长青到的时候,看见春杏正缩在墙角拿袖子擦眼泪,见了她来,抬起头便问:“颜大人,夫人她……她怎么样了?”
颜长青在她面前蹲下,没有绕弯子:“验尸结果出来了,齐秀才的伤是从右后方打过去的,与被殴打的对象正面对抗时造成的伤不一样,高姐姐圆不住这个漏洞,你必须把实情说出来。”
颜长青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不疾不徐:“律法上有一条义仆护主的成例,奴仆因护持主人而失手误伤致死的可以减等论罪。你动手是为了保护高姐姐,这便不是蓄意弑主,而是义仆护主,你不需要她去顶罪也能活。”
春杏似懂非懂地瞪大眼睛,过了半晌才道:“真的吗?”
“只要你在堂上把当天的事原原本本说出来,说你看见齐秀才在打高姐姐,你为了救高姐姐才拿烛台砸了他一下,只砸了一下,然后便吓得扔了烛台去扶人。高姐姐被齐秀才打得头昏脑涨,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在反抗中失手打的,便让你去买药。你到了半路心里觉得不对,跑回来才发现齐秀才已经没气了,而高姐姐已去投了案,这便是全部真相,一个字也不要多说。”
春杏的表情从茫然渐渐变得清明,她转头看了看隔壁的方向,隔着一道厚厚的石墙,她看不见高素卿,但两人只隔了咫尺距离。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把脸,低声道:“我,我去跟夫人说。”
颜长青起身走到牢房门口,对看守吩咐了几句,看守便开了春杏的牢门,又打开高素卿的牢门,将春杏放了进去。
牢房里,高素卿看见春杏走进来的时候先是一愣,随即霍地从床上坐起来,厉声道:“你怎么来了!”
春杏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眼泪一颗颗掉在牢房冰凉的地砖上,却咬着牙没有哭出声来。
她抬起头来直视高素卿的眼睛道:“夫人,颜大人都跟我说了,义仆护主可以减罪,奴婢不需要您抵命了,求您,让奴婢说真话吧。”
高素卿呆呆地看着她,随即一把揪住春杏的肩膀把她拽到面前,压低声音道:“你疯了?颜长青跟你说了什么?义仆护主,那也得审案的人认才行!他们不认,你还是会掉脑袋!”
春杏不停地摇头,泪?雨下,哽咽着道:“夫人,奴婢不怕掉脑袋,本就是奴婢动手,怎么还能要您替奴婢顶罪……再说审案的人也未必不认,颜大人说圣后已经知道真相了,圣后要保咱们,那些官老爷总会听的。”
高素卿的手僵住了,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松开春杏的肩膀,歪身靠在墙上,眼睛望着屋顶黑漆漆的横梁,长出了一口气。
她哑着嗓子道:“罢了……罢了,你既然已经决定了,我也不拦你,但你要记住颜长青的话,在堂上一个字也不要多说,听见没有?那些人最会拿供词做文章,你说多一句他们没准就会拿住破绽。”
春杏重重点头,伸手去拉高素卿的手,像在自家院里那般亲热地搂着她的胳膊。
高素卿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无力地拍了拍她。
颜长青在门外听见了全部对话,悄然转身走出内监,在走廊尽头她碰见了匆匆而来的黄克缵。
两人相□□了点头,黄克缵低声道:“春杏的口供和验尸结果本官可以暂时不对外公布,不过明日朝会上若有人问起,本官也只得以实相告。”
颜长青拱手道:“下官明白,黄尚书秉公而行便是。”
第128章
却说到了朝会这日, 卯时正刻,午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入, 按品级列班皇极殿前。
静鞭三响,群臣霎时肃静。
朱笑笑与张居正一同升殿, 一个坐了龙椅,一个坐了凤椅,百官山呼毕, 大朝会便正式开始了。
方从哲率先出班奏事, 先报了几件日常政务, 各地夏粮预估数目、铁路债券的发行进度、西域屯田的收成概数等。
众臣听着, 都知道这些不过是前菜, 真正的大菜还在后头。
果然,方从哲话音刚落, 通政使便从队列中迈步而出,手捧一份折子:“启禀圣人,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纪、右佥都御史杨乔然联名弹劾机要房行走高素卿一案, 臣请当堂宣读。”
朱笑笑微微挑眉, 与张居正交换了一个眼色。
他抬手道:“准。”
通政使展开折子,开篇从高素卿殴杀亲夫说起,历数她的跋扈之举,后半段笔锋一转,将矛头直接对准了机要房制度本身,最后得出结论。
机要房女官坐班六部有违礼法纲常, 高素卿之案正是此制度纵容出来的恶果,请求圣人裁撤机要房,以正朝纲。
他念完后, 底下鸦雀无声。
“王爱卿。”朱笑笑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份折子是你牵的头?”
王纪不慌不忙出列,躬身道:“圣人容禀,臣查高素卿此人,自入机要房以来便骄横跋扈目无纲纪,去岁户部清查积欠,她竟带人闯入都察院拍案呵斥,视御史如皂隶,以女官凌宪台。今又殴杀亲夫,虽云自首,然人命关天,岂可因其官身而稍加宽贷?此女若寻常妇人,殴夫致死依律当斩,何独机要房行走便可减等?”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片刻,果然四下已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王纪趁势又道:“臣以为,高素卿之案非独一人一事,实乃机要房制度之弊尽显无遗。女官坐班六部,与大臣同处议事,已违男女大防,更兼其手握批红之权,每每以圣后之名压制部堂。长此以往,朝廷纲纪何在?三纲五常何在?臣请圣人圣后明鉴,严办高素卿以正朝纲,并裁撤机要房,以杜绝后来者效尤。”
他说完便退到一旁,杨乔然紧接着出列,手持另一份折子道:“臣附议。王都宪所言字字属实,臣另有一本,弹劾机要房六科掌科越权干政扰乱部务,兵科掌科夏桂溪屡以查账为名刁难兵部司官,刑科掌科颜长青调阅死刑案卷妄加批注干预司法。此等行径若不及时制止,恐日后六部衙门皆成女官附庸,国将不国矣。”
他话音刚落,孙国桢便站了出来:“臣亦附议!此案刑部虽尚未审结,然高素卿平日在宅中便颐指气使,对丈夫动辄呵斥,齐秀才在县学中常向同窗诉苦,言其妻以官势压人,家中毫无夫妇之伦。此等悍妇,自当严加惩处。”
韩文铣紧跟其后:“臣以为王都宪所论极是。女官之制本为权宜之策,今已演为常制,各部衙门皆有女官坐班,与大臣同席议事,岂非视男女之别如无物?”
冯铨也出班奏道:“臣读史书,历代女祸皆始于细微,今机要房女官虽品秩不高,其手眼通天之势已见端倪,若不早为之所,恐日后难以遏止,臣请圣人以社稷为重,明诏裁撤机要房。”
这几位你一言我一语,将一场弹劾高素卿个人的案子硬生生拉扯成了对机要房制度的全面攻击。
不少官员虽未出列附议,面上的表情分明是赞同的,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臣,一个个捻须颔首,显然对女官坐班一事积怨已久。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赞成。
方从哲出言压住了殿中的嗡嗡议论:“诸位大人所言,臣不敢完全苟同。”
他转向王纪道:“王都宪方才说高素卿殴杀亲夫,然此案尚在审理之中,刑部尚未定谳,都察院便急急上本弹劾,这岂非未审先判?高素卿究竟是故杀还是误杀,是因丈夫殴打在先奋起反抗,还是蓄意行凶,这些都须等刑部验尸结果出来之后才能定论。王都宪在案情尚未明朗之前便以此案为据要求裁撤机要房,老臣以为未免操之过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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