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笑笑对高素卿的案子也是这个态度,谁都别来干涉司法,顶多判个流刑下放几年,中央有人记着还怕到时候回不来吗?
銮驾到了刑部衙门外,黄克缵已得了通报候在门口,两人并不声张,跟在黄克缵身后过了二堂进了内监。
黄克缵将他们带到高素卿所在的牢房外,让看守打开门锁,便退到门外候着了。
高素卿正坐在木板床上靠着墙发呆,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看见张居正走进来时愣怔了一下,旋即挣扎着想要下床行礼,被她抬手制止了。
张居正走到床沿边坐下,低头仔细看了看她脸上的伤,又伸手揭开她领口的衣襟看了看脖颈和锁骨上被齐秀才掐出来的淤痕。
高素卿浑身不自在,却不敢躲,她干笑了一声试图缓解气氛:“娘娘莫要看了,不碍事的,就是些皮外伤。”
张居正收回手替她把衣领拢好:“皮外伤也是证据,上堂的时候这些是要呈给三法司看的,一处都不能漏。”
朱笑笑站在门边没有上前,他此刻心里很不舒服。
高素卿是机要房行走,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可回了家照样会被丈夫殴打。
每年各省呈上来的命案里头,妻妾被丈夫殴打致死的案子少说也有几十起,判得最重的也不过是绞刑,多半还判不了。
夫为妻纲,丈夫管教妻子天经地义,只要没打死,衙门不会管,打死了,也不过是杖一百流三千里。
哪怕到了现代,家暴致死也很少有判死刑的。
好在这几年有个满天下乱窜的皇帝,底下不敢糊弄事情,这方面量刑比较严谨,才没有造成太多冤假错案。
张居正伸手将高素卿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的手指触到额角的肿包时,高素卿嘶了一声。
“齐秀才昨夜喝了多少?”
高素卿垂着眼道:“桌上的空酒壶有五六个,大约是通宵没停。”
“他往常也这般喝吗?”
“偶尔,上月醉过一回,摔了几个碗便睡了。”高素卿顿了顿,抬手摸了摸左眼眶的淤青,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这回大约是心里不痛快,喝得格外凶些,他近来在县学里听了些闲话,说我整日在六部衙门里抛头露面,跟大臣们同处一室,丢了他的脸。他心里憋着气,又不敢找我发作,就喝起了闷酒。”
张居正没有接这个话茬,齐秀才对高素卿的不满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高素卿越是往上走,两人之间的落差越大,他那点可怜的自尊便越是受不住。
从前她只是个女史,齐秀才还能端着秀才架子在家里充大老爷。
如今高素卿官至机要房行走,出入六部,与尚书侍郎同席议事,他一个连举人都考不上的白身秀才,站在这样的妻子面前,便只剩下自卑了。
高素卿见她不语,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主动道:“娘娘不必担心,误杀也好,过失也罢,臣都认,该流的流该放的放,臣绝不给娘娘添麻烦。”
她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张居正缓缓开口道:“春杏那边,颜长青已去问过了。”
高素卿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春杏什么都说了。”
高素卿的呼吸乱了片刻,随即又稳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来,眼眶微红,哑着嗓子道:“娘娘既然知道了,就该明白臣为什么不肯改口。臣好歹是官身,就算判个流放,过几年遇上大赦还能回来,春杏若判了便是死路一条。”
张居正叹了口气,道:“你有没有想过,你替她顶罪,若被查出来,你们两个都逃不过。”
高素卿抿紧了嘴唇。
“刑部验尸的仵作会检查伤口的方向和角度。”张居正继续道,“三法司会审时,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官员都会盯着这份尸格逐条核对,你以为是那么好混过去的?”
“都察院那边已准备好了弹劾折子。”见她垂眸不语,张居正又道,“左都御史王纪牵头,联名上书要求严办你,顺带裁撤机要房恢复旧制。你越是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他们便越容易在验伤这一关找出漏洞,一旦漏洞被抓住,你便不是误杀,而是故意杀人,春杏的事也会被顺藤摸瓜查出来,到那时候,你护不住她。”
高素卿沉默了许久,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一小撮火星。
“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张居正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她,“若能把案子定性为义仆护主,律法上便有减等的余地,奴仆因护主而误伤家长至死者,减等论罪。春杏看见齐秀才在打你,她是为了救你才出手,这便是护主。护主误伤与蓄意弑主,量刑天差地别。”
高素卿怔怔地抬起头来,她虽知道这条,可她不敢赌,那些人针对她尚且要费一番力气,针对无权无势的春杏就更容易了。
张居正安慰道:“好好养伤,你身上的每一处伤痕都是齐秀才打你在先的铁证,不要再对任何人说你失手杀了齐秀才。若有人来问,你便说你当时被打得头昏眼花,记不清具体的细节,见齐秀才倒地,才以为是自己还手所致。”
高素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张居正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本宫知道你想护她,但你得先护住你自己,你若倒了,春杏便真的没人能救了。”
高素卿低下头去,双手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的答应。
张居正转身朝门口走去。
黄克缵在门外已候了一阵,张居正对他道:“黄尚书,验尸之事便全权交予刑部,本宫只有一个要求,验尸全程须有机要房刑科掌科颜长青在场监督,尸格入档之前先送坤宁宫过目,在案子正式开审之前,所有验尸细节不得外泄。”
黄克缵躬身应是,又问了一句:“高素卿的伤情可否一并发录?”
“自当如此。”张居正道,“她身上的伤是齐秀才殴打所致,这是量刑时的重要依据,一处都不能漏。”
朱笑笑补充道:“齐秀才家中所有物证都要画图存档,标明尺寸,以便还原现场。朕会让人送一架工匠局新制的比例尺过来,量得准些。”
黄克缵连声应是。
两人出了刑部衙门,迎面便碰上了匆匆赶来的徐碧。
她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快步走到张居正面前道:“方才宫里传来消息,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纪、右佥都御史杨乔然已联名向内阁递了弹劾折子,要求将高素卿一案从速审理。”
“折子到内阁了?”朱笑笑问。
徐碧道:“方阁老已看过了,说此事涉及制度,不宜轻率定夺,将折子压了下来,等陛下回宫再议。不过都察院那边又送了一份副本到了通政司,通政司已把弹劾折子列入了后日的朝会议程。”
通政司是收受天下奏疏的衙门,弹劾折子一经通政司收录便等于公之于众。
就算内阁压得住一份正本,也拦不住副本在朝会上被当场宣读。
王纪走的正是这条路子,他压根没指望内阁会痛快批复,他要在朝会上当着百官的面把这件事摊开来。
“后日便是朝会。”张居正对徐碧道,“你先回宫,让人颜长青到坤宁宫候着,机要房六科掌科今晚酉时到坤宁宫东配殿议事,一个都不能少。”
徐碧应了一声便匆匆去了。
张居正与朱笑笑上了銮驾,车帘落下后她才微微松了脊背靠在车壁上,闭目片刻。
朱笑笑坐在她对面,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指。
她的指尖有些冰凉,被他的掌心裹住后渐渐暖和起来。
“历年的奏疏卷宗里有没有碰到过类似的案子?”朱笑笑忽然开口,问得有些没头没尾。
张居正却听懂了,思索片刻才道,“万历三年,江西袁州府呈报过一起案子。一个农妇被丈夫毒打多年,有一回实在受不住了,拿扁担还手,失手打死了丈夫。袁州知府依律判了斩监候,案卷送到内阁时被……驳了回去。”
第127章
朱笑笑追问道:“当时是怎么批的?”
“夫殴妻至死而罪止于绞, 妻殴夫至死而罪至于斩,此律存乎?彼妇受虐多年,邻里共知, 其情可悯,其罪可减。改绞监候。”张居正抬眼看他, “这是内阁的批复,发下去之后刑部依言改了判决,秋审时酌情减等, 但后来新党上台清理旧政, 那个农妇的案子被刑部重新提审, 最后还是判了斩首。”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 銮驾在青石板上碾过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 车帘外偶尔传来街面上小贩的吆喝声。
朱笑笑把她的手握紧了些,冷哼一声:“好啊, 那就看谁能长长久久活着!朕不干预司法,但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借机颠倒黑白。”
两人回到坤宁宫,颜长青已等在偏殿里了, 她面前的案上摊着一摞翻开的刑律典籍, 手边还搁着一本手抄的近年成例汇编。
“圣人,圣后。”颜长青起身行礼,随后翻开面前的典籍道:“臣查遍了《大明律》刑律卷二十四‘奴婢殴家长’条及历年附例,确有一条可以循之的成例。永乐十七年,太常寺卿周某被其妾之父殴打,周某之仆见主人被殴上前护持, 失手将对方打死。刑部初审依‘奴婢殴他人至死’条拟斩,大理寺复审时改依‘义仆护主’例减等为绞,后经成祖御笔勾决, 再减为杖一百流三千里。自此之后,‘义仆护主误伤人命’便有了减等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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