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连连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道:“会长,我听说铁路那边又在招人了,工钱涨到了每日四十五文,还包吃住,咱村要不要再多去几个壮劳力?”


    李自成沉吟了片刻,铁路施工队确实是个好去处,工钱高还管饭,比在地里刨食强得多。


    村里已有十来个青壮去做工,每月往家里捎回的银子加起来也有二三十两,靠着这些钱村里才买得起种子农具。


    可壮劳力走多了,地里的活便缺了人手,他琢磨了好一阵子才道:“铁路那边是要去,但也不能全去,每户最多去一个青壮,剩下的人留在村里种地。咱们不能把吃饭的家伙全押在外头,铁路总有修完的一天,地里有庄稼好歹能兜底。”


    老汉点头称是,背着手往田里去了。


    李自成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这片被秋风吹得斑斓的土地,远处的山峦仍是黄扑扑的,今年的雨水比往年多了些,山上的野草好歹泛了些绿意,不再像前十几年那般光秃秃的连草根都被饥民挖尽了。


    他知道这是皇帝在上头使了力,虽然不知究竟是什么法子,但皇帝是真龙天子,开坛求雨更灵验些也是有的。


    延安府这边忙着种地修路,河南开封府那边也是一般光景。


    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已黄了大半,秋风一吹便哗啦啦往下掉。


    几个半大孩子背着母亲缝的粗布书包,三三两两沿着田埂往村口的学堂走。


    走在最前头的女娃今年刚满六岁,头上扎着两个羊角辫,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夹袄,脚上的布鞋打了两个补丁。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本《声韵启蒙》,那是学堂里发的,封面上印着朱徽妍的名字。


    “二丫,你昨几个的描红写完了没?”后头一个剃着光头的小子追上来问道。


    二丫回头瞪了他一眼:“我叫张文敏,先生说了在学堂里要叫学名,你再喊我二丫我告诉先生去。”


    那小子吐了吐舌头,改口道:“行行行,张文敏,你描红写完了没?”


    “写完了,先生还圈了三个红圈呢。”张文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脚下不停,三步并作两步跨进了学堂大门。


    这所小学原是本村一座废弃的土地庙,被征用后重新粉刷修缮过,正殿做了教室,偏殿做了先生的值房。


    教室里头摆着二十来张白木条桌,每张桌子配一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


    先生姓崔,是个四十来岁的落魄秀才,原先在县城里给人代笔写信糊口,后来小学新章推行,县里教谕见他学问扎实便聘了他来做教师,每月二两银子,比代笔强了十倍不止。


    崔秀才起初也对教女童识字颇有微词,毕竟某些观念根深蒂固,碍于生计才勉强应下,谁知教了一段时日,发现班里学得最快的恰恰是那几个女娃,心里的成见便也渐渐消了几分。


    给聪明人上课总好过被笨蛋气死,好学生永远是老师心头宝。


    而在京西铁路施工队的地界,又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从京城往保定府的铁路新线已勘测完毕,入秋之后便正式动工了。


    此刻施工段上人声鼎沸,铁镐凿在碎石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推独轮车运土的工人排成了一条弯曲的长龙,打夯的号子声高亢嘹亮一浪高过一浪。


    十来个脱了上衣的汉子正合力抬着一根三百来斤的铁轨往枕木上安放,领头的工头姓李,原是骡马行的脚夫头子,铁路通了之后骡马行的生意一落千丈,他便到铁路施工队里谋了个差事。


    “慢点慢点,往左偏一寸,对!好,放!”李工头聚精会神地校准好,一声令下,几个汉子齐刷刷松了手,铁轨稳当地落在了枕木上。


    旁边早有工人拿着鱼尾板与螺栓上前,将新放的铁轨与已铺好的铁轨首尾相接。


    一个满脸煤灰的少年推着独轮车从碎石堆边过来,两条腿蹬得飞快,嘴里还哼着不知从哪听来的俚曲。


    工棚那边飘来了炊事班熬大锅菜的香气,猪肉的味道顺着风一吹,整个工地的工人都跟着咽了口口水。


    李工头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朝那少年喊道:“小石头,今儿中午吃啥?”


    小石头头也不回地喊道:“猪肉炖粉条子!还有白面馒头!管够!”


    工地上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这些工人大多是从陕西河南逃荒来的饥民,灾情严重时连树皮都啃过,如今在铁路上干活不但管饭,顿顿有肉有白面,还按月发饷,简直像是掉进了福窝里,不少人已托人带信回老家,让家里人也来铁路上干活。


    离工地不远的山脚下临时搭了一排工棚,工棚外头支着几张条桌和长凳,炊事班的大厨正挥着大铁勺往灶里添柴,锅里的猪肉炖粉条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沿线上工的人陆陆续续汇集过来,各自拿碗排队打饭,打了饭便蹲在地上或坐在石头上狼吞虎咽,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一个中年汉子端着碗坐到李工头旁边,含糊不清道:“头儿,我听说这铁路修到保定府以后还要往南一直修到济南府,那得多少银子啊?”


    李工头正嚼着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含混不清地回道:“你操这心做甚?朝廷有的是银子,那些建设债券报纸上不是说卖得挺好吗?咱只管干活拿钱,最好修到南京,修到广东去!咱不就天天有肉吃了?”


    中年汉子嘿嘿一笑,把碗底的汤也喝了个精光。


    吃过午饭,工人们歇了会儿便又上工了,铁镐声号子声重新汇成一片。


    转眼到了九月下旬,天气愈发干冷起来,早晚已能见到地里的白霜。


    京城这几日却格外热闹,信王车行定在九月二十八正式开业,京华时报提前七八日便登了整版广告,版面上画着一辆乌黑锃亮的自行车,底下印着一行大字。


    信王车行九月二十八吉日开张,自行车每辆二两银,共享单车骑一趟仅需三文钱!


    底下还有几行小字,写着开业当日有剪彩仪式,前三日租车半价,购车赠车锁一把。


    这消息一出,京城百姓的好奇心便被勾了起来。


    自行车这东西早前就有人在街头巷尾议论,说是信王殿下亲手造了一辆不用马拉不用骡拽,只靠人蹬便能跑得飞快的两轮车,甚至有人信誓旦旦表示在永定门外的铁路边上曾见过皇帝骑着那玩意儿载着皇后兜风,说得有鼻子有眼。


    除了报纸上打广告,朱笑笑还安排了几队人骑着自行车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转了一大圈。


    这些人清一色青布短褐,腰间扎着红布带,车后座绑着一面三角彩旗,旗面上写着几行醒目的宣传标语。


    信王车行九月廿八盛大开业!


    自有双轮踏风行,不喂草料不生病!


    一日可行三四十里,比驴快比马省!


    共享单车三文钱骑一程,童叟无欺!


    骑手们齐声吆喝着,声浪此起彼伏,惹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望,见他们个个骑得顺溜,无不被那阵吆喝声勾得心里痒痒,恨不得立马便去亲眼瞧个究竟。


    到了九月二十八这一日,天还没亮透,信王车行所在的东四牌楼大街上便已挤满了人。


    车行铺面原是顺天府一处闲置的官仓,朱由检亲自督工改建了将近一个月,将三间仓房打通连成一间宽敞的店面,门脸刷了朱红大漆,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上书信王车行四个楷体大字,赫然是御笔亲题。


    铺子左侧另开了一扇大门直通后院,院里搭了廊棚做修车车间,摆着三四张木工台,台上搁着各式扳手锉刀油壶等工具。


    铺子门前玻璃展柜里停着四排崭新的自行车,每辆车都擦得锃亮。


    靠外一排是带辅助小轮的新手车,中间一排则是普通的两轮自行车,最后一排是三辆新崭崭的三轮车,后头架着带篷的车斗,篷是蓝布面的,斗里摆了两张软垫座椅,专为载客设计。


    门口台阶两侧各立着一块一人高的木牌,左边木牌上写着自行车售价与质保条款,右边木牌上写着共享单车租借章程与人力三轮车载客收费标准。


    章程写得极为详细,光共享单车一项便有十来条,落款处盖着顺天府与五城兵马司的鲜红大印。


    车行内,朱由检已在里头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做足了准备才携王妃出现在门前。


    他今日仍穿着一身大红蟒袍,头戴乌纱翼善冠,虽极力端着沉稳的架势,可微微泛红的耳根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


    身旁的周琳穿着一件银红遍地金折枝桃花长衫,面上带着几分从容的微笑。


    朱笑笑与张居正换了便服混在人群里,身边只跟了几个便衣亲卫。


    张居正今日穿了件低调的藕荷色暗花褙子,朱笑笑则是一身藏蓝道袍,手里还拿了包糖炒栗子一边吃一边看热闹。


    朱由检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转头喊道:“开业吉时已到!奏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