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厢里虽摆了交椅,到底不比朝房宽敞,这些平日里上朝都要排着队走的朝廷大员们此刻挤在一节车厢里,倒也顾不上什么尊卑之别了。
蒯祥站在车厢门口,手执红旗,朝车头方向高喊了一声:“升压!”
司炉工麻利地往炉膛里添了三铲煤,锅炉旁的气压表指针从零缓缓往上升,升到预定刻度时他便拉下铁杆。
只听汽笛一声长鸣,车厢猛地一震,底下传来铁轮与铁轨摩擦的尖锐轧轧声,紧接着便是一阵均匀的轰隆轰隆声,车厢开始缓缓移动起来。
方从哲坐在交椅上,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指节都泛了白。
刘一燝则瞪大了眼盯着窗外,嘴巴微张,下巴的山羊胡也跟着车厢的晃动一颤一颤的。
韩爌原是闭着眼深呼吸做镇定状,结果火车突然加速,整个人往后一仰,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慌得他一把抓住旁边王永光的袖子。
王永光也被吓了一跳,两人在椅子里东倒西歪地互相搀扶着,好不容易才坐稳了。
乘务员在过道间安抚道:“起步时略有震动是常事,走顺了便稳了,诸位大人不必惊慌。”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功夫,火车出了通州站便提上了速度,车身渐渐平稳,只余下轮子碾过铁轨时均匀的轰隆声与锅炉烟囱噗噗喷汽的声音。
车厢里的震动减轻到了几乎可以忽略的程度,方从哲这才慢慢松开了扶手,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白的手指,又抬头望了望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与田野。
快,太快了。
从京城去天津,他少说也走过三四十趟,坐轿乘船骑马都试过,最快的一次是骑马走官道,清晨出发傍晚才到,累得骨头都散了架。
可此刻窗外的景物后退的速度却快得让他有些不真实感,那一棵碗口粗的杨树才刚映入眼帘便被甩到身后去了,田垄间的麦苗绿油油的一片,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已成了一道模糊的绿影。
他心中不禁翻江倒海起来,这般速度,传驿万里军报也未必及得上,若边关有战事,京师的援军粮草三五日便可抵辽东,往后再不用怕补给跟不上了。
想到这里他看向对面窗外投射而入的金黄日光,心中那股子不以为然终于被一种混杂着敬畏与期盼的情绪所取代。
韩爌此时也完全不复方才的慌张模样,他干脆从交椅上站起来凑到窗边,弯着腰一手撑在窗框上,脸几乎贴到了玻璃上。
他盯了半晌,忽然转过身来对身旁的王永光道:“王尚书,你瞧瞧外头!那是北运河吧?这会子咱们已经把船都甩到后头去了!”
窗外掠过大片大片的麦田和村庄,偶尔能看见田间的农人抬头张望。
火车经过一座村庄的时候,动静惊得村里的驴子撂了蹶子,有几个小孩追着火车跑了一阵,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臂嘴里喊着什么,车厢里的人隔着玻璃听不真切。
王永光越看越精神,指着窗外叫道:“那不是通州城吗?”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通州城墙已在视野之中出现了。
有人忍不住看了眼车厢门口挂着的钟表,从出发到现在才过了不到一个时辰。
“还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通州?”刘一燝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照这个速度,到天津岂不是再一个时辰便足矣?”
姚思仁面上带着几分矜持道:“理论上是这般,不过后头有一段路轨道是新铺的尚需慢行。”
话虽说得保守,语气里的得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第120章
那边孙慎行与黄克缵并肩而坐, 两人虽不像韩爌那般激动得凑到窗边,却也频频往外望。
黄克缵是刑部尚书,对铁路倒没什么专业上的兴趣, 但他常年往返各省审查大案,深知路途对司法效率的拖累。
有些案子犯人在押解途中病死老死, 卷宗在路上丢失损毁,如今朝廷有了铁路,说不定有生之年能看见刑部案卷在两京十三省之间快速流转。
他把这个想法跟孙慎行说了, 孙慎行沉吟道:“铁路运人倒是其次, 眼下先运货, 等路网铺得密了再开客运也不迟。”
黄克缵颔首道:“往后若是辽东西域南海三处边疆皆有铁路通达, 朝廷调兵遣将便快多了, 自古兵贵神速,谁快谁便占了先机。”
方从哲听了他们的议论, 插话道:“运输快自然好,可你们别忘了,修一条铁路所费的人力物力远超修一条官道。何况铁路的养护也不是小数目, 从前工部修官道, 年年拨银子年年修年年塌,这铁路若也这般修了塌塌了修,再大的家底也经不起折腾。”
姚思仁闻言,便转过身子道:“方阁老有所不知,铁路的铁轨是天山精钢所铸,枕木是防腐处理过的硬木, 路基底下铺了碎石水泥,修好之后只要定期巡检上油,用个二三十年不成问题。至于养护人手, 朝廷已定了保路队的章程,成本比从前征调民夫低得多了。”
方从哲嗯了一声,不再多说,他虽对铁路的运营成本仍有担忧,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东西确实比预想的好用太多,老成持重并不意味着顽固不化,他并非不想支持,只是习惯了凡事留三分余地的思考方式罢了。
火车驶过宝坻的时候,日头已升到中天。
蒯祥从车头那边过来,走到朱笑笑跟前躬身禀报道:“陛下,娘娘,再有半个时辰便到天津卫城了。”
朱笑笑让他坐下歇歇,又让随行的太监端了茶水赐给众臣。
众臣也都各自交头接耳地讨论着,话题从铁路的成本与效益逐渐转向了全国铁路网的规划。
姚思仁取出随身携带的大明驿路图在膝上铺开,王永光与张鹤鸣凑了过来,三人指着图上的线路你一言我一语地勾勒起未来的铁路走向。
张鹤鸣的手指在图上的大运河一线划过,“京城到天津这条已是通了,接下来便是京城到保定、大同,北面运煤、西面运铁,这是最要紧的两条。”
王永光则更关注漕运的替代问题,“京杭运河沿线若能铺上铁路,漕运便可逐步废止,每年省下的漕运开支何止百万两。”
姚思仁沉吟道:“从天津到济南再往南到扬州到杭州,这条线路足有两千里,工程浩大得很,就算分段修少说也得六七年功夫。”
前排车厢里,桌上又摆了酸梅汤与一些时令瓜果,张居正靠着窗坐,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上。
她神色平静,眼里也藏着几分近乎感慨的亮光,朱笑笑在她旁边坐得歪歪斜斜的,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剥着瓜子,把剥好的瓜子仁一粒一粒放在小碟子里。
随后又凑过去指着窗外道:“你看那片地,上回朕来的时候还是一片荒滩,如今都种上麦子了,等铁路修到更多地方,沿线的荒地都会被开垦出来,粮食产量至少能翻一番。”
张居正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片麦田,道:“陛下有没有想过多修几条铁路要多少钱。”
朱笑笑捏起几粒瓜子仁塞进嘴里,靠在软榻上道:“朕正打算回京之后让中央银行发行一批铁路建设债券,海贸盈余的三成拨入铁道专款,再加上债券募集的钱,京津线往东到永平府,往南到保定府,三年之内便能把直隶境内的主干线拉出来。”
张居正目光微动,点了点头道:“债券这法子倒是可行,只是利率和期限须细细核算,不能给朝廷留下太大包袱。”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债券的具体方案来从发行总额到票面利率再到还本期限说了足足小半个时辰,直到火车驶过武清县的地界方才歇了口。
窗外掠过一片芦苇荡,张居正忽然咦了一声,朱笑笑凑过去看,只见那芦苇荡深处缓缓现出一大片水面,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他了然道:“那是海河。”
张居正轻轻嗯了一声,仍目不转睛地注视那片水面,朱笑笑侧头看她,见她睫毛微垂,面颊被日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不由撑着脸沉浸欣赏起来。
不多时,田野渐次变成了水田与盐田,空气里慢慢浮起了一股咸湿的海风气息。
火车汽笛再次长鸣,速度徐徐减慢,窗外的景色从开阔的农田变成了鳞次栉比的房屋与仓库,街巷间的人影多了起来,有挑担卖菜的小贩,有牵着骡子赶路的脚夫,有推着独轮车送货的伙计。
天津的站台设在城南,比通州站建得更为气派,候车棚是两层砖木小楼,楼下是售票厅与货仓,楼上是站务室。
站前广场铺了水泥地面,两侧立着两排路灯杆,灯杆上挂着新制的菖蒲与艾草束。
火车在天津站平稳停下时,月台上早已站满了天津本地的大小官员。
朱笑笑携张居正下了火车,本地官员见了礼,也不去官署歇息,直接在月台上便吩咐道:“诸位爱卿各自巡视去吧,户部督粮道去常平仓,工部去看港口水闸与船坞,兵部去看天津卫营房与炮台。朕与皇后先随意走走看看市井民情,午时二刻在天津巡抚衙门集合再议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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