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星办事极利索, 不过两日便将钢锭如数运发, 还附了一份淬火工艺的改良方案, 说是在钢水里加少许锰铁能使车轴更耐磨。


    这般忙碌了将近一个月,到了三月中旬, 第一台蒸汽机车头终于在通州装配坊组装完毕。


    车头通体以铸铁与精钢铆接而成,高约一丈二尺,宽八尺, 前头竖着一根烟囱, 后头接着煤水车厢,车身刷了层防锈的桐油与石墨混合涂层,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乌光。


    锅炉侧面铆着一块铜牌,上头刻着天启一号四个字。


    试车那日,朱笑笑天不亮便起了身。


    张居正被他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动静惊醒,撑起身子揉了揉眼, 见他已穿戴整齐,不由道:“陛下这是要去通州?”


    朱笑笑回过头来,见她披散着头发靠在床头, 走过去替她拢了拢被角:“朕去瞧瞧火车试跑,你昨夜歇得晚,再多睡一个时辰吧。”


    张居正却坐起身来,伸手从床边矮几上取过茶盏漱了口,不紧不慢道:“我也去。”


    朱笑笑一愣:“你也想去?”


    “火车之事到底只在图纸上看过,今日头一回试跑若错过,往后只能在奏报上瞧热闹了。”张居正说着已掀了被子下床梳洗,动作麻利得不像刚睡醒的人。


    朱笑笑见状也不拦她,蒸汽火车带给古人的震撼他是无法感同身受的,她这么务实的人,想要亲眼见证这种惊天伟力很正常,要不还当他说大话呢。


    两人各自梳洗后便乘了銮驾出城,锦衣卫开道,警卫营护从,一路上百姓见了这阵仗纷纷避让,又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新鲜事。


    銮驾到通州时天已大亮,通州车站外头早已围满了人。


    青砖灰瓦三开间的候车棚,棚前头是一片夯土压实铺了碎石的站前广场,广场两侧立着两排木栅栏将看热闹的百姓隔在外头。


    百姓们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有那来得早的占了栅栏边上好位置,后头的人便踮着脚从前头人的肩膀缝隙里瞧,再后头的索性爬上了路边杨树,骑在树杈上远远望着。


    “那就是火车?”一个穿灰布短褐的老汉眯着眼打量铁轨上趴着的乌黑铁疙瘩,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半大少年,“铁疙瘩似的,咋跑?”


    那半大少年是通州码头扛活儿的脚夫,平日里见惯了骡马牛车,却也从未见过这般铁铸的庞然大物,挠着头道:“听说是烧煤的,里头烧火自己就会走。”


    旁边一个老人嘀咕着,“这要是爬起来了还不把地都给震塌喽?老话说金克木、火克金,火在铁肚子里烧,铁轮子在枕木上跑,火克金,金又克木,这不全乱套了?”


    “胡扯!”旁边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账房先生语气笃定道,“铁轱辘又没有腿,烧煤还能烧出腿来?我看八成是里头藏着骡子在拉。”


    “那骡子不得热死?”另一个卖炊饼的小贩凑过来插嘴。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句地议论着,铁轨尽头忽然响起一声闷雷般的汽笛。


    嘟——


    那声响低沉而悠长,带着一种从未有人听过的金属震颤感,站前广场上的碎石都微微跳动了几下。


    围观的百姓齐齐往后退了一步,有几个胆小的已捂住了耳朵,孩子们则又惊又奇地瞪大了眼。


    车站月台上,朱笑笑与张居正并肩而立。


    蒯祥站在机车旁边,手里攥着一面小红旗,大声道:“陛下,娘娘,请退后几步,车头点火之后锅炉升压需一炷香工夫,汽笛已响过,随时可以发车!”


    朱笑笑点了点头,牵着张居正退到月台后头临时搭起来的一座竹棚里。


    竹棚四周围了纱帐,既挡日头又不妨碍观瞧,棚里摆了两把交椅一张茶几,茶几上搁着茶壶与两碟点心。


    蒸汽机车头的烟囱已开始突突地往外喷白烟,白烟越来越浓越来越急,在站台上空翻涌着扩散开来。


    锅炉底下的炉膛里火光熊熊,司炉工正一铲一铲地往里头添煤,每添一铲炉膛便轰地亮一下,火光映在他满是煤灰的脸上。


    陈景润蹲在车轮旁边,手里握着油壶往轴承上滴润滑油,滴完了又拿抹布把溢出来的油擦干净,站起来绕着车头走了一圈,把每一个铆钉每一处焊缝都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才退到一旁。


    “升压完毕!”蒯祥举起红旗用力挥了三下。


    司炉工拉下一根铁杆,蒸汽机气缸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活塞开始缓缓往复运动,巨大的飞轮嘎吱嘎吱地转动起来,带动连杆将动力传到车轮上。


    车轮在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转动了半圈,紧接着便顺畅地滚动起来。


    机车锅炉里那股蓄积已久的蒸汽嘶嘶地涌入气缸,轮缘碾在铁轨上发出刺耳的轧轧声,起初极慢,还不如老牛拉破车。


    围观人群中便有几个急性子的不屑地撇起了嘴,嚷嚷道:“就这?吹得震天响,合着比骡子还慢!”


    话未说完,火车速度便提了上来,轮子转得越来越快,锅炉烟囱里喷出了大股大股的白汽,机车整个身躯都颤动起来,铁轨下方的碎石子被震得直跳。


    那几个嫌弃的人顿时把嘴合上了,瞪大眼睛看着那庞然大物在眼前轰隆隆地碾过去,扑面而来的气浪裹着煤烟与蒸汽热烘烘地扑在脸上,让人不由自主地便后退了两三步。


    火车走了。


    两丈多高的铁疙瘩,烟囱喷出的白汽在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烟柱,烟柱越拖越远,在晨风里渐渐散开化作一团淡灰色的雾霭。


    竹棚里,张居正不自觉地站了起来,饶是心性沉稳,此刻也不禁目露惊奇之色。


    看这东西静止和动起来完全是两种感受。


    朱笑笑站在她身旁,望着那台丑不拉几却走得四平八稳的火车头,得意洋洋道:“怎么样,朕没吹牛吧?”


    张居正眼神定定地追着火车头驶出站台没入远处树林的方向,过了好一阵才收回视线,感慨道:“这东西若能多造几台,往后的漕运怕是要改了章程。”


    朱笑笑负手而立,看向铁轨延伸的方向,“京通铁路不过二百八十里,若是全国都铺上铁轨,一列火车拉十万斤货物,千里之遥不过两三日,南北物产互通再无阻隔,到那时候大明才算是真正连成了一体。”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张居正却陡然感到一股轻微的颤栗从四肢蔓延开来,像是被脑海中勾勒出的雄伟而宏大的蓝图震撼到了。


    她低头沉思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陛下说这火车靠烧煤生蒸汽驱动,煤从何处来?”


    朱笑笑早已盘算过,“大同、太原、平阳几府的煤田朕都让人去勘过了,储量丰富得很,往后铁路修到哪里煤矿便开到哪里,烧煤比烧木炭便宜得多,一吨煤够一列火车跑上百里。”


    两人说话的功夫,火车已驶出了四五里路。


    铁路两侧的百姓们伸长脖子看着那铁疙瘩越走越远,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疑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


    那灰衣老汉张着嘴看了半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吐出一句:“乖乖,真没骡子拉啊!”


    卖炊饼的小贩倒是个胆大的,撒腿便沿着铁路往火车追了十来步,追不上才叉着腰停下来,冲着远去的火车喊了一嗓子:“你倒是慢点走啊!”


    也有那胆小的缩在后头,袖着手嘟囔:“这铁车不会散架吧?万一散了把里头的人砸死可咋整?”


    当即有人反驳道:“散啥散,你没看轮子比碾盘还厚?铁轨都钉死在地里的,散不了。”


    旁边一个赶大车的车把式抱着胳膊,脸色不太好看,瓮声瓮气道,“这东西跑得比骡马快多了,一趟拉十万斤顶我一百辆车,往后咱们赶大车的还用吃饭?”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靠脚力吃饭的脚夫也苦了脸。


    这些人平日里从通州码头往京城运货,一车货跑一趟挣个二三十文钱,来回得两三天,勉强糊口,若这铁车真能一趟拉十万斤还跑得飞快,他们的饭碗怕是要砸了。


    有个中年脚夫便冲地上啐了一口,骂道:“啥破玩意儿,白糟蹋铁!”


    才溜达过来的老农却不以为然,他儿子在工匠局做学徒,多少听到过些消息,便道:“你懂个啥!这东西是朝廷造来运粮食的,往后河南陕西闹了饥荒,粮食从南方调过去快多了,能少饿死多少人你晓得不?”


    车把式听他这般说,脸色稍缓了些,嘴上却不服输:“你说得倒轻巧,它走它的铁路,我走我的官道,井水不犯河水便是,凭啥它一来就把咱的摊子掀了!”


    这边正争论着,火车已从东边折返回来。


    铁轨修了将近十五里便有个转车盘可以将车头调转方向,蒯祥带人把转车盘推了半圈,火车头便调了个方向沿着来路往回走。


    这一回百姓们有了经验,听见远处汽笛声便纷纷往后退,自觉地在栅栏外头排成了两排,谁也不挨铁轨太近,胆子大的年轻人却挤到前头伸长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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