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桂接过话头,把藤篮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上回听张老丈说牙疼,便替他买了几味药,顺道采了些海菜,煮汤喝能清热去火。”
她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几包用黄纸包好的草药,上头还贴着药名和用法。
朱笑笑转头看向张嗣修,“张先生,原来这二位是你的故交?”
张嗣修捋着胡须笑道:“正是,他们常年在南洋跑镖,每回路过徐闻便来看望老朽,这些年若非他们兄妹照应,老朽在徐闻怕也待不了这般安稳。”
朱笑笑心中一动,想起当年沈秋桂入京时曾提过,皇后在闺中时便与沈家兄妹有旧,曾托他们照料过一位远亲老丈。
他当时没有深想,如今听张嗣修这般说,心中那根弦忽然被拨动了。
“皇后托你们照顾的那位远亲老丈,不会就是张先生吧?”他的语气听起来随意,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两人面上打转。
沈秋桂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张嗣修一眼,见他微微点了点头,才如实答道:“回陛下,正是张老先生,当年皇后娘娘尚未出阁时,曾托民女兄妹照看一位住在徐闻的远亲,说的便是张老先生。”
张嗣修虽知道皇后让人照顾自己,但皇后那时也是个小姑娘,八成是别人在背后发力,故意绕了几道弯托到不引人注意的身份上。
只是这姑娘运道好,成了皇后,否则这桩小事也传不到皇帝耳朵里。
他也想知道背后这人到底是谁。
朱笑笑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掀起了些许波澜。
皇后的远亲?皇后虽然姓张,与英国公倒是沾亲带故,跟张居正一家就扯不上关系了。
一个闺阁女子,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托人照看被流放的罪臣之后?
第113章
朱笑笑没有当着沈家兄妹和张嗣修的面追问下去, 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那股子翻涌的疑窦压回肚子里,随口将话头岔到了公务上去, 询问港口勘测的进展。
沈大勇便从腰间解下一卷皱巴巴的草图铺在石桌上,图上画着雷州半岛的海岸线, 几处标注了红圈的位置是待定的建港地址,旁边用更粗的线条画了几道波浪线代表海流方向。
朱笑笑对着那张草图端详了半晌,伸手指着雷州半岛最南端的一处海湾道:“此处水深足够, 背风面也开阔, 避开了东北季风的正面侵袭, 用来建码头比北面的那几处都强。只是海湾入口处有一道暗沙, 大船进出须得趁涨潮, 你在图上把这处暗沙的位置标出来,回头让工部的人再勘测一遍, 看看能不能用爆破的法子把暗沙炸平。”
沈大勇听了这话眼睛一亮,连忙拿笔在图上将那处暗沙圈了起来,又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
朱笑笑问了些细务, 几人在院中说了一阵, 直到日头偏西,海风里带了几分凉意才起身告辞。
徐闻街面上人来人往,商船泊岸之后水手们三三两两上岸采买,杂货铺门口摆着成筐的椰青与干龙眼,空气里混着海盐与果香的甜腻气息。
回到驿馆已是暮色四合,朱笑笑胡乱用了晚膳, 又让人烧了热水沐浴更衣,换了身干净中衣,歪在榻上翻看系统的南海水文图。
他看了几页便关了, 目光落在帐顶垂下的流苏穗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
驿馆的小院里种着几丛美人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极慢。
朱笑笑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下午在通译局听到的那些话。
当时张嗣修是罪臣之后,寻常人家避之唯恐不及,除非是门生故旧暗中打点,张国纪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秀才,张家遭难时只怕他还没出生,哪来的什么情分?
若说是因为皇后仰慕张居正的才学,倒也勉强说得通,毕竟张居正的文章在士林间流传,闺中女子偶有读到也非奇事。
可托人照看远在千里之外的流放之人,这份心肠未免太过细致了些,倒像是骨肉至亲之间的牵挂。
除非皇后本人便是张居正。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压不下去。
朱笑笑忍不住想起初见时的种种异样,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女子,政治属性竟高达九十九点,比朝中老臣还要高出整整一截。
他当时只当是张嫣天赋异禀,这个世界的确是存在天才的,即便是有什么奇遇,只要能为我所用,一切都好说。
如今想来,再怎么天赋异禀,没有累积数十年的官场经验,日日夜夜与群臣周旋、与皇帝斗智斗勇,又如何能淬炼出来那种手腕与城府呢?
那个负六点的忠诚度也有了合理的解释,张居正前世被万历抄了家,若说他对皇帝没有怨气那是不可能的。
亏他还傻乎乎地以为人家姑娘是被逼选秀心有不甘,屁颠颠地跑去安慰人家。
啧,小丑竟是我自己。
朱笑笑叹了口气,想起李贽在群里说的那番话,还得是那个老狐狸,一眼就看穿了真相,只是碍于没有确凿证据才没继续深究。
难怪皇后批阅奏折时那般老练,比他这个当了几年皇帝的人还要娴熟几分,人家本来就是干这个的,张居正当了十年内阁首辅,如今不过是重操旧业罢了,自然游刃有余。
朱笑笑越想越是笃定,心中那股疑虑已渐渐化作了八九分的确认。
剩下的那一两分,大抵是他还不愿全然相信,自己亲密无间的枕边人竟是个活了第二世的千古名臣。
可转念一想,他自己不也是穿越来的吗?一觉醒来成了大明皇帝,靠着系统给的金手指四处摇人,堆科技树。
他能穿越,张居正凭什么不能重生?上苍既容得下他朱笑笑鸠占鹊巢,自然也容得下张居正借尸还魂。
皇后是张居正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他当初选她做皇后看中的就是她的能力与手腕,又不是看中她的出身。
戚继光他们转世都没有记忆,如果就他俩带着记忆,好像也不是走什么正规渠道投胎的样子。
皇后若真是张居正,那她这辈子嫁给他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嘉靖的阴影还在,他一开始的名声也不怎么好听,她大概是抱着辅佐昏君的心思入宫的,不指望他励精图治,只求他别像嘉靖那般荒唐。
后来她大概是发现了他颇有几分明君之相,这才慢慢放下了戒备,忠诚度一路走高,跟他一道治理天下。
朱笑笑不由想起自己还信誓旦旦对皇后说过什么吾之居正,真不敢想象当时她的表情。
她大概在心里骂了无数句脏话,偏又碍着身份不能发作,只能咬着牙把那口气咽下去,他自以为高明的奉承,在当事人耳中不啻于公开处刑。
朱笑笑发现自己并不恼怒,甚至没有半分被欺骗的感觉。
相反,这念头越是想下去,反倒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他娶的可是张居正,满朝文武加起来都不够她一个人算计的,方从哲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刘一燝再怎么蹦跶也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有她坐镇京城,他才能天南海北地浪,心无旁骛地跟荷兰人在海上干仗。
系统果然有眼光,这就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政务处理器,是上天赐给他的最强辅助!
朱笑笑之前对张居正的了解除了课本提到的内容,就只有一些史料记载。
他从未见过张居正的真容,却也知道他拥有史书盖章的美貌,按照前世的审美想象,大概就是那种叔圈天菜。
朱笑笑有一段时间很吃这种成熟稳重的类型,但仅限于远远地欣赏,真要上手去找他是不干的。
总觉得这种一天到晚泡在公务里的工作狂体力多半不太行,万一在床上站不起来那可就太扫兴了。
可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了,张居正变成了年轻貌美的皇后,朱笑笑变成了正值盛年的皇帝。
这般天造地设的孽缘上哪儿去找第二份?
朱笑笑这般想着,心中竟生出一股奇异的、近乎荒谬的满足感。
管她是张嫣还是张居正,嫁都嫁了,睡都睡了,总不能因为老婆前世是个男人就闹着要离婚吧?
想通了这一层,朱笑笑只觉得浑身松快了不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点开了投影功能。
眼前景象如水波般晃动了一瞬,再定睛时他已站在坤宁宫寝殿的锦帐之前。
殿内只点了一盏床头铜灯,烛火透过纱帐筛下一层暖融融的柔光,将满室映得朦胧而静谧。
张居正已处理好大部分工作,正倚在床头翻看一本册子,身上换了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白修长的脖颈。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在朱笑笑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放下册子往内侧挪了挪,给他空出半张床来,显然早已习惯他突然投影过来的行事风格,随口问道:“今日不是在琼州看橡胶园么,这么晚还没歇下?”
朱笑笑也不答话,只懒洋洋地往床上一倒,侧过身来拿手支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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