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洲入口的两座炮台上明军的飞雷炮仍在持续轰击城头,外海上的炮舰也不间断地朝西侧城墙倾泻炮弹。


    城墙上已出现了三处明显的豁口,最大的一处在西南角,墙体坍塌了将近两丈宽,碎砖瓦砾堆成了一座小山。


    雷约兹在城头上守了整整一夜,眼窝深陷,军服上全是硝烟的焦黑痕迹。


    他看清了敌我兵力差距,望着城外海面上那排明军炮舰,以及沙洲上严阵以待的步卒方阵,终于意识到自己已陷入了绝境。


    城内的粮草虽还能撑上数月,但城墙一旦被打开缺口,明军步卒几倍于他们,全都涌入城内他手下这些人根本抵挡不住。


    “派人去和明军谈判。”雷约兹对身边的副官说道,“问问他们的条件。”


    副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称是,拿枪杆挑着白旗探出垛口拼命摇晃。


    城外的炮声渐渐停了下来,海面上的炮舰也不再开火,硝烟在海风中缓缓飘散。


    戚继光看见城头上那面白旗,当即给朱笑笑发了消息。


    【戚继光:陛下,荷兰人举白旗了!】


    【朱笑笑:想投降?让雷约兹亲自出城来谈,朕就在沙洲上等他。】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热兰遮城的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雷约兹带着两个副官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服,帽子上还别了一枚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铜徽,步履仍强撑着镇定。


    雷约兹一路走到沙洲中央,在距朱笑笑十余步外停住了脚步。


    这便是大明的皇帝?


    “荷兰东印度公司福尔摩沙总督雷约兹,参见大明帝国皇帝陛下。”


    雷约兹摘下帽子行了个西式鞠躬礼,动作透着一丝僵硬。


    朱笑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雷约兹总督,你在朕的土地上筑城设炮、拦截商船、勒收税银,朕今日率军到此,你有何话说?”


    雷约兹深吸一口气,拿事先准备好的措辞答道:“陛下,荷兰东印度公司在福尔摩沙的经营已逾数年,投入了大笔资金修建城堡与港口,若陛下愿意允许我公司继续在福尔摩沙从事贸易活动,我公司愿每年向大明朝廷缴纳租金,并将热兰遮城的一半关税收入上交大明国库。”


    朱笑笑却摇了摇头,道:“台湾是大明的疆土,不存在什么出租不出租的道理!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台湾的一切建筑与设施都是非法侵占,朕今日来便是要收回这些土地,至于你们投入的资金,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朕并没有请你们来!”


    第106章


    雷约兹原以为这位年轻的东方君主会像南洋那些土王一样, 听到每年有银子进账便眉开眼笑地签了条约,谁知对方一开口便是寸步不让。


    他的语调比方才低了几分,却还没放弃讨价还价, “陛下,热兰遮城与普罗民遮城的修筑耗费了数十万盾, 若陛下执意要收回全部土地,可否容我等将公司资产撤出,船只与货物先行离港?”


    朱笑笑负着手道:“人可以走, 武器与弹药留下, 船只朕也不扣你的, 给你们两条船, 够你把所有愿意离开的荷兰人全载走。一应物资统统不许动, 这些都是你们非法侵占大明土地期间搜刮的民脂民膏,理应归还原主, 你的士兵只可以带走随身衣物与个人财物。”


    雷约兹有些不服气道:“这是公司的合法财产!陛下要没收应当予以相应的补偿,否则巴达维亚总督府绝不会善罢甘休,到那时两国兵戎相见, 对大明与荷兰皆无益处。”


    朱笑笑听罢往前踱了两步, 站定在雷约兹面前三步之遥的地方。


    他比雷约兹高了小半个头,微微垂眼:“雷约兹总督,你口口声声说这些城堡港口是你们公司的合法财产,朕倒想问问,你们修建这些城堡港口之前,可曾向大明朝廷递交过任何文书?可曾获得过朕的允准?”


    雷约兹张了张嘴, 没能说出话来。


    “你们趁大明海疆空虚之际擅自登陆,在朕的土地上筑城设炮,朕今日不把你押送回京依律治罪已是看在你主动出城谈判的份上, 这份体面,你当真不要?”


    雷约兹的脸色难看起来,他身后两个副官也互相交换了一个焦灼的眼神。


    朱笑笑抬起头望着热兰遮城的城头,“今日午时之前,荷兰东印度公司所有人员携带个人行李离开热兰遮城与普罗民遮城,到沙洲外海的指定锚地登船,六日之内朕会安排船只送你们离开台湾海域,你们自行返回巴达维亚。”


    雷约兹嘴唇翕动了半晌,犹豫道:“陛下,此事下官无权擅自决定,须得请示巴达维亚总督府。”


    “你是福尔摩沙总督,你无权谁有权?”朱笑笑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敲打,“朕给的条件已是仁至义尽,自行撤离,或是朕让人帮你们撤离,你自己选。”


    雷约兹见戚继光与俞大猷一左一右站在皇帝身后,两人皆是手按刀柄目光如炬,周围数百名京营精锐列阵在沙洲上,短铳平举杀气森然。


    他终是将到了嘴边的还价之词咽了回去,颓然地点了点头,从副官手中接过一份早就拟好的投降文书双手呈上。


    朱笑笑接过文书扫了一眼,上头用拉丁文与汉文并排写着投降条款,措辞仍有些含糊其辞,什么暂时移交防务、双方共同管理之类的字眼夹在里头,显然是想留个日后翻脸的由头。


    他冷笑一声,还好有同声传译,这种文字陷阱蒙不了人了。


    朱笑笑从骆养性手中接过朱笔,将其中几行直接划去,又在末尾用拉丁文和汉文添了几行字。


    荷兰东印度公司自即日起撤离台湾全岛,不得再以任何名义在台湾及澎湖列岛派驻军队、修筑工事、拦截商船,凡违反此约者以侵犯大明疆土论处,大明朝廷保留追讨赔款与追究总督个人责任之权。


    他将文书递还给雷约兹,“照这个抄一份,签上你的名字,盖上总督印信。”


    雷约兹接过文书,一眼就看到了划掉的那几行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命副官取来鹅毛笔与印信,照着皇帝所拟的条款誊抄了一遍,末了在文末签上自己的拉丁文名字,又从腰间的皮匣里取出总督铜印沾了火漆盖了上去。


    朱笑笑收了降书,雷约兹便带着副官回到热兰遮城准备撤离事宜。


    等他们走远,朱笑笑回头对戚继光道:“把步卒往前推进一百步,炮台继续对准城头,荷兰人若在午时之后还没动静,就把西南角那个豁口再轰大些。”


    戚继光抱拳领命,转身去传令,俞大猷也接了令赶到炮台让炮手们继续戒备。


    雷约兹回到城内官邸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


    副官们隔着门板听见他在里头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偶尔夹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咒骂。


    等他打开门出来时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径直去了广场上召集全体守军。


    辰时三刻,热兰遮城的城门终于再次打开。


    雷约兹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十二名军官与数百名士兵,个个背着行囊扛着个人行李。


    荷兰兵们排成两列从城门里鱼贯而出,队列拖得很长,人人面色灰败,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惘然。


    雷约兹走到朱笑笑面前摘下帽子深深鞠了一躬,朱笑笑态度放缓了一些,道:“朕说话算话,六日之内安排船只送你们离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仍可在大明口岸正常贸易,但若再敢擅自在朕的疆土上动一砖一瓦,朕便不会再给谈判的机会。”


    雷约兹低声道谢,带着残兵败将往沙洲外海指定的锚地去了。


    运输船已在锚地等候,将分批把这些荷兰人送往澎湖暂驻,等福建水师腾出空来再安排船只送他们返回巴达维亚。


    热兰遮城的城门彻底敞开,明军步卒鱼贯而入,逐街逐巷地清点仓库,拆除荷兰人私设的税卡与刑具。


    在城内粮仓的地窖里,兵士们找到了被荷兰人关押的数十名番社青壮,个个骨瘦如柴满身鞭痕,见了明军便跪在地上磕头不止,嚎啕大哭。


    他们是被荷兰人从村寨里掳来修城墙的,已有三个同伴活活累死在工地上,尸首被荷兰人丢进了海里。


    朱笑笑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那些跪在地上发抖的番社青壮,对骆养性道:“把他们带到官邸去好生安置,让军医挨个诊治。”


    又让李若琏派人去把被荷兰人烧毁的番社村寨逐一登记,从缴获的荷兰公司资产中拨出一笔银子用于重建村寨抚恤伤亡。


    至于那些投靠荷兰人的番社首领,让他们到热兰遮城来当面说明情况,愿意改过的便既往不咎,不愿来的再由官府处置。


    休整了几日后,朱笑笑在热兰遮城官邸正厅里召集诸将与赶来的南居益,正式宣布在台湾设置府县。


    热兰遮城改名安平城,普罗民遮城改名赤崁楼,台湾府治设于安平城,下辖三县,北部设淡水县,中部设台湾县,南部设凤山县,各县委派知县与县丞,暂由福建巡抚衙门代管,待朝廷正式任命后再行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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