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其中一封用拉丁文写的信递给随行的通译官,通译官逐行译出,大意是巴达维亚总督已获悉明军在福建集结水师的消息,正调集六艘夹板大船与一千二百名士兵准备增援澎湖,预计两个月后抵达。


    之前朝廷在北边用兵,南居益不敢贸然动手,只能加紧造船,附近巡航的船只便日益增加了。


    虽未产生直接冲突,范德海登却很不安,老早就开始求增援,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朱笑笑将信搁在案上,开了同声传译,用荷兰话问范德海登:“你们的总督派六艘船一千二百人就想守住澎湖?”


    范德海登惊讶地看了皇帝一眼,老老实实说道:“总督大人不知大明水师有这么多新式炮舰,我们的情报说大明水师只有旧式福船。”


    那都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朱笑笑哼了一声,又问他台湾热兰遮城的情形。


    热兰遮城如今由总督雷约兹坐镇,守军一千五百人,粮草可支撑六个月,城内还有从巴达维亚运来的十二门重炮,城墙用的是从爪哇运来的火山灰混合石灰砌筑,比澎湖城堡的红砖墙坚固得多。


    雷约兹命人在普罗民遮城与热兰遮城之间修了一道土墙,土墙两侧布了鹿砦与陷坑,步卒若想正面强攻必须先突破这道防线。


    朱笑笑听罢沉吟片刻,发现跟郑一官打探的情报差不离,便问:“你们在台湾岛上可有联络当地土人?”


    范德海登如实说道:“雷约兹派了传教士去与几个番社的首领接触,许以火铳与布匹换取他们的效忠,已有三四个番社答应替荷兰人搜集情报。至于那些不愿合作的番社,他便派兵前去征讨,烧了他们的村寨,把青壮掳到热兰遮城做苦力。”


    朱笑笑听到这里脸色一沉,站起身来对骆养性道:“把他押下去好生看管,朕留着他还有用处。”


    骆养性将范德海登押走之后,朱笑笑点开群聊把方才审问得来的情报整理成几条要点发给了戚继光与郑一官。


    【朱笑笑:岛上番社中有三四个已投靠荷兰人,其余被荷兰人镇压,巴达维亚援军两个月后便到,六艘夹板大船一千二百人。】


    【戚继光:热兰遮城可有类似澎湖东北角的薄弱之处?】


    【朱笑笑:俘虏说鲲鯓沙洲西侧有一片红树林,涨潮时水深也只到胸口,步卒可以从红树林里摸过去。】


    【郑一官:那片红树林臣知道,荷兰人在林子里设了几处暗哨,但数量不多,若能先派善泅者摸掉暗哨,步卒便可趁夜从红树林潜渡到鲲鯓下方。只是红树林里泥沼极深,穿铁甲的兵士走过去容易陷住,须得轻装简行。】


    戚继光很快发了一条长消息,将攻打热兰遮城的初步构想列了出来。


    他打算先以水师主力在外海佯动,吸引雷约兹的注意力,同时派陆战队从红树林潜渡,趁夜夺取沙洲入口的两座炮台。


    若能拿下炮台,步卒主力便可沿沙洲推进到鲲鯓下方,再以飞雷炮抵近轰击城墙,打开缺口之后步卒突入城内。


    【戚继光:荷兰人在台湾的经营比澎湖早了许久,热兰遮城的防御比澎湖城堡坚固得多,强攻的代价怕是澎湖的两倍不止,若能智取最好智取。】


    【郑一官:臣在岛上还联络了几个线人,都是被荷兰人强征去做苦力的番社青壮,若能用他们里应外合,夺炮台便更有把握。】


    几人商量了一阵之后,就准备先派人去台湾联系那几个内应,弄清楚荷兰人暗哨的换岗时辰与炮台的守卫人数,等情报确凿了再动手。


    与此同时,水师主力先在澎湖休整,补充弹药、修复战船、安顿俘虏,伤兵们被分批送回福州医治,阵亡将士的遗体也带回故乡安葬。


    接下来数日,水师陆战队便在岛上清理荷兰人留下的暗哨与陷阱,又将被掳去做苦力的澎湖渔民解救出来,渔民们感激涕零,纷纷主动请缨要替明军当向导。


    京华时报的随军访事员把攻澎湖一战的始末写成了一篇八千余字的战地通讯,还附了澎湖城堡残垣断壁的版画插图,以及皇帝蹲在地上替受伤炮手包扎伤口的画像。


    文章递到京城时,李贽正巧在报馆里写一篇关于澎湖海战的文章,他收到战地通讯之后当即将原稿搁在一旁,重新赶了一篇《论红毛夷之必败》,逐条分析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兵力部署与补给线。


    他断言巴达维亚距台湾两千余里,海上风向变幻无常,荷兰援军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抵达,且沿途折损至少一成,而大明水师背靠福建粮饷充足,士气正盛,此消彼长之下荷兰人绝无胜算。


    这篇文章在革新论坛上刊出之后,关注战事的人又争了起来。


    有熟稔海事的老海商十分赞同,认为红毛夷的夹板大船虽抗风浪却极耗淡水,沿途能补给的港口极少,六艘船千里迢迢开到台湾时淡水只怕已耗掉大半,哪还有力气打海战。


    另一边保守派的言官仍坚持认为战端不可轻启,若是荷兰人倾巢而出,南海商贸岂不毁于一旦?


    朝堂上更是暗流涌动,方从哲愈发谨慎,每日上朝只看不说,刘一燝倒是上过两回折子询问澎湖战事进展与台湾之役的粮草筹备情况,措辞颇为克制,并无劝阻之意。


    张居正每日在坤宁宫批阅奏折,工部的铁路勘测周报、户部的秋粮汇总、礼部的驸马训练营月考榜单、刑部的孔胤植案后续牵连名单、兵部的台湾后勤补给清单、海事都察院的南海商贸简报,各部文书堆在案上摞得跟小山一般。


    这还是机要房过了一遍的结果,徐碧和高素卿都累够呛,又补了些人手才能转开。


    朱笑笑每天固定一个时辰在群里办公,魏忠贤统一把摘要发到群里,他逐条批阅后发回内阁与各部执行。


    遇到需要与皇后商议的事项便点开视频隔空讨论,两人断断续续地聊着公务,偶尔跑几句题外话,倒也无伤大雅。


    又过了几日,郑一官安插在台湾的线人终于传回了情报。


    热兰遮城沙洲入口的两座炮台各安了四门重炮,守卫约六十人,分作三班轮换,每两个时辰换一回岗,换岗时炮台上只有不到二十人值守。


    沙洲西侧红树林里有四处暗哨,每处二到三人,装备短火绳枪与腰刀,入夜之后每隔一个时辰巡逻一回。


    热兰遮城内的线人是一个叫大肚仔的番社青年,据他观察,荷兰守军作息极有规律,每夜亥时三刻在广场上点卯,点卯之后除值夜哨兵外全部回营房歇息,直到次日卯时方起。


    城内粮仓与火药库一南一北分置,各有哨兵把守但人数不多,雷约兹认定明军无法从正面突破沙洲防线,便在城内防御上有所松懈。


    戚继光将这些情报在图上逐一标注出来,沙洲炮台、红树林暗哨、城内粮仓与火药库皆用朱笔圈起,旁边以小字注明守卫人数与换岗时辰。


    他对朱笑笑道:“陛下请看,荷兰人的防御重心全在正面沙洲上,侧翼的红树林暗哨只有四处,若能在换岗时同时摸掉这四处暗哨,步卒便可从红树林潜渡到鲲鯓下方,再趁炮台换岗的空档夺取炮台。”


    朱笑笑对着舆图端详了好一阵,将各处暗哨的位置逐个确认,忽然道:“荷兰人的布防有些奇怪,红树林只放了四处暗哨,每处最多三个人,这不是摆明了让人来摸吗?”


    戚继光微微一笑,从舆图下方抽出一张俘虏绘制的鲲鯓水文图,“红树林这片水域表面上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暗流与漩涡,涨潮时漩涡更多,荷兰人之所以只在红树林放四处暗哨,是因为他们认定这片水域根本无法泅渡,放四处暗哨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郑一官凑过来看了半晌,恍然道:“大肚仔说的那条暗沟就在红树林底下,退潮时暗流减弱,漩涡也少了大半,只要能掐准时辰从暗沟里摸过去便能绕过荷兰人的防线。大肚仔的村子就在鲲鯓北面,他从小在红树林里摸鱼捉虾,闭着眼都能找到暗沟入口!”


    三人商议已定,便开始制定登陆计划,时间选在十五夜里,那天退潮恰在子时前后,月光微弱,正适合泅渡。


    先由大肚仔率领熟悉水性的番社青壮从暗沟摸过去,在换岗时同时解决红树林的四处暗哨,得手之后发射绿色焰火为号。


    俞大猷率陆战队前锋从暗沟潜渡至鲲鯓下方,趁炮台换岗夺取沙洲入口的两座炮台,再发红色焰火为号。


    戚继光率步卒主力沿沙洲推进,飞雷炮抵近轰击城墙,打开缺口后步卒突入城内。


    郑一官率水师在外海炮击热兰遮城西侧城墙,牵制荷兰人的海上火力,同时封锁航道防止他们派人求援。


    转眼便到了十五那日,天色阴沉得紧,海面上飘起了蒙蒙细雨,浪头也比前几日高了半尺。


    戚继光立在威远号的船楼上拿千里镜朝鲲鯓方向眺望,雨丝打在镜片上模糊了视线,他放下镜筒拿袖子擦了擦,又举起来看了一阵。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