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从哲的脸色便有古怪,迟疑道:“陛下,封禅乃国之大事,历代帝王从未有携皇后同祭的先例……”
朱笑笑摆了摆手,道:“唐高宗封禅时便带了武后同行,朕效法唐高宗有何不可?”
方从哲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唐高宗带武后封禅不假,可那武后后来做了些什么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陛下你不知道啊?就一点都不忌讳吗?
他怕自己成了两公婆斗法的玩具,终究还是没敢把这话说出来,只是躬身道:“臣与礼部商议便是。”
朱笑笑见他这副苦命的样子,心中暗暗好笑,也不点破,只道:“封禅之后圣驾转道去曲阜,朕要亲祭孔子。”
方从哲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连忙道:“陛下圣明!孔圣乃万世师表,陛下亲临曲阜祭拜,乃是天下读书人的福分!”
皇帝肯去曲阜祭拜孔子,说明他心里还是尊崇圣贤的,那些担心皇帝离经叛道的人都松了口气。
刘一燝当即出列,夸陛下功盖三皇、德超五帝,是千载难逢的圣明君主。
几个阁老尚书也跟着附和,一时间彩虹屁响彻大殿。
都察院那边倒是有几个言官想劝谏说封禅劳民伤财,但皇帝刚刚说了仪式从简,也就没扫兴了。
下朝后,朱笑笑立马去坤宁宫说了这件事。
张居正沉吟片刻,道:“封禅泰山固然是天子告天的大典,然自宋真宗以后,历代帝王皆不行此礼,陛下若要行,须得把仪制改一改,不可全盘照搬唐玄宗宋真宗的旧例。”
朱笑笑点头道:“朕也是这个意思,那些繁琐的仪节能省则省,朕打算沿途检视驿路与养路站的运行情况,这才是正事。”
旁的都容易准备,唯独孙慎行在拟定仪注时犯了难,皇帝要带皇后同行,还要一同登坛祭天,这仪注该怎么整?
按旧例,封禅大典只有皇帝一人登封泰山,皇后留在山下的大帐中等候,可皇帝登基以来凡事都与皇后同行,这次也不例外。
孙慎行先试探着在拟定的仪注中写了皇后留驻山下大帐,朱笑笑看了果然不满意,改成皇后随帝登封,一切仪制参照唐高宗麟德年间旧例。
孙慎行总算认命了,回到礼部翻了大半日,总算把唐高宗封禅时武后随行的仪制找了出来。
那旧例倒也详细,皇后如何助祭,如何升坛,如何亚献一一载明。
孙慎行虽觉得别扭,可皇帝自己都不在乎不忌讳,他还能说什么?只好照单全收,将其中涉及武后的名号改成了皇后,余者一仍其旧。
五月中旬,队伍从京城出发。
朱笑笑果然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五百亲兵二百锦衣卫,加上内阁几位阁老、六部尚书、翰林院的几个学士,以及随行的太监宫女,总共不过千余人。
张居正坐在御辇中,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麦穗已经抽齐,在阳光下泛着青黄相间的光泽,几个农人正赶着牛车在路上走着,见了銮驾便连忙避让到路旁。
她放下车帘,对身旁的朱笑笑道:“陛下,这官道修得确实好,从前坐车出京,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如今这般平稳可舒坦多了。”
朱笑笑自得道:“你瞧着吧,等将来铁路通了,比这还平稳十倍。”
队伍沿着新修的驿路一路往南,沿途的驿站都已提前接到了通知,备好了热水与干粮。
朱笑笑每到一处驿站便停下来歇息片刻,顺便看看驿站的设施是否齐全、驿卒是否尽职。
行至河间府时,他在驿站的后院里发现了几袋发霉的水泥,当下便沉了脸,将驿站站长叫来问话。
站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支吾道:“这,这几袋水泥是去岁冬天运来的,因库房不够用便堆在了后院,没想到被雨淋了便发了霉。”
朱笑笑冷哼道:“水泥受潮便不能用,管库房的难道没跟你们说明?”
站长登时磕头如捣蒜,连声告饶。
朱笑笑也不与他多话,只让骆养性将他押送到河间府衙,按失职论处,又命蒯祥从天津调拨一批新水泥来补上。
这件事传出去之后,沿途的驿站都紧张了起来,纷纷将库房里的水泥重新检查了一遍,生怕也被查出受潮发霉。
那些原本对驿路修缮敷衍了事的官员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连夜派人将堆在露天的物料搬进库房,又雇了工匠将路面上那些明显的裂缝补好。
朱笑笑对此心知肚明,也不点破,只是让锦衣卫暗中盯着,等回来再慢慢算账。
銮驾过了黄河便进入山东地界。
山东的驿路比北直隶又宽阔了几分,路面也用水泥铺了,两侧还种了柳树,柳条在夏风中轻拂,投下一片片斑驳的绿荫。
兖州知府早早在泰安州城南门外迎候,见了圣驾便跪下行礼,口中高呼万岁。
朱笑笑让他起来,问了几句泰安州的民情与今年的收成,兖州知府利索答了,又呈上一份封禅大典的日程安排,只说泰山上的道路已修缮完毕,祭坛也已按礼部的图纸重新修葺,只等圣驾上山。
六月十四日清晨,圣驾从泰安州城出发,沿泰山南麓的御道上山。
这条御道是汉武帝东封泰山时修的,历经千余年风雨,石阶已磨得光滑如镜,两侧的松柏遮天蔽日,山风穿林而过,松涛阵阵,清气袭人。
朱笑笑与张居正并辔而行,身后跟着方从哲、孙慎行、张维贤等重臣,再往后是锦衣卫与京营的护卫,銮驾仪仗在山道上蜿蜒如龙,旌旗在松林间时隐时现。
张居正望着道旁那些千姿百态的松树,不禁吟道:“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朱笑笑接道:“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张居正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道:“陛下也会背杜工部的诗?”
朱笑笑理直气壮道:“别小瞧人,这几首有名的还是背得下来的。”
张居正笑了笑,不再说话,只是催马快行了几步。
御道尽头是岱顶,一座新修的石坛矗立在日观峰上,坛分三层,上圆下方,暗合天圆地方之意。
坛顶设了天帝神位,神位前置香案、玉帛、牲牢等祭品,两旁立着从太庙请来的列祖列宗神主。
坛下是一片开阔的平地,铺着青石板,两侧各立一根铜柱,柱顶燃着长明灯。
朱笑笑与张居正登上石坛,在香案前站定,孙慎行在一旁高声念诵祭天祷文。
祷文是翰林院写的,骈四俪六,文辞典雅,从皇帝登基以来的功业一直颂到封禅泰山的缘由,洋洋洒洒上千言。
祷文念毕,孙慎行放入铜鼎中焚化,青烟袅袅升起,在风中缓缓飘散。
朱笑笑站起身来,走到香案前端起一杯酒,洒在石坛上,又取过三炷香插进香炉,朝天帝神位深深一拜。
张居正站在他身侧,与他同拜,两人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拜毕,朱笑笑转过身来,朗声道:“朕今日在此告天,非为夸功,非为邀福,只为告慰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告慰那些在饥荒中挣扎求生的百姓!大明的江山不是朕一个人的,是天下人的,朕要的是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上苍若真有灵,便保佑我大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他说完这番话,坛下群臣齐齐跪倒,山呼万岁,声震山谷。
封禅大典结束后,圣驾在泰安州城休整了一日,便转道往曲阜去祭拜孔子。
曲阜是孔子的故里,衍圣公府世代居住于此,孔氏族人遍布曲阜城乡,是山东最有势力的世家大族之一。
锦衣卫先前递来的密报中,衍圣公孔胤植的名字反复出现,他仗着先祖的荫庇在曲阜横行霸道,强占民田,私设税卡,甚至勾结地方官包揽诉讼,百姓敢怒而不敢言。
朱笑笑心中早有计较,此番借着祭孔的名义来曲阜,便是要亲眼看看这衍圣公府究竟有多大的胆子。
第100章
衍圣公府坐落在曲阜城正中, 占地之广令人咋舌。
前后九进院落,东西各有跨院,花园、书院、祠堂、家庙一应俱全, 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朱漆大门上镶嵌着碗口大的铜钉, 门前两尊石狮张牙舞爪,气派比之亲王府邸也不遑多让。
孔胤植率阖族士绅在府门外迎候圣驾,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 生得面团团的一副富贵相貌, 头戴御赐忠靖冠, 身穿麒麟补服, 腰间系着白玉带, 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养尊处优的从容气度。
他身后的孔氏族人有老有少,皆着崭新的绸缎袍服, 按辈分依次排开,黑压压地站了半条街。
朱笑笑从御辇中下来,孔胤植便趋前几步, 躬身一揖到地, 声音洪亮而不失恭谨:“臣衍圣公孔胤植,率阖族子弟恭迎圣驾,陛下亲临曲阜祭拜先圣,孔氏满门荣幸之至。”
朱笑笑上前虚扶了一把,含笑道:“衍圣公不必多礼,朕久慕圣裔风范, 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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