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被他这番自以为是的歪理逗笑了,虽然歪了,却也有几分道理。
他这么想倒不算错,心头那块压了大半夜的石头忽然松动了几分。
张居正抬眼望着他,寝殿里只点了一盏床头铜灯,烛火在纱帐上投下的光影,笼着他半边面孔,把眉眼衬得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
她脑中挣扎了许久,终于吐露出半截藏着的话:“陛下当真没有疑心过么?李贽说得那般笃定,我虽只是寻常后妃,到底也知避讳,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与张先生如同同一人……”
朱笑笑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知她还有话没说出口,顺势将她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无声地安抚她,吻了吻她的眉心,坦然道:“李贽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向来不受礼法束缚,看人看事全凭一股直觉,直觉未必是事实,你像张先生我只会觉得与有荣焉,我的皇后本就聪明绝顶,又肯虚心向张先生请教,这等好学之心旁人求都求不来。”
他自得地调笑道:“说不定张先生前世便收了你这么个闭门弟子,特地托付你来施行他的抱负。”
张居正听他越说越离谱,悬在半空的心慢慢落回了原处。
皇帝不相信她就是张居正,李贽那番话在他心里顶多是个无伤大雅的巧合,反而会格外维护她。
也罢,既然他想用这种方式替她遮风挡雨,她何必非要亲手拆了这顶保护伞。
反正已经这样了,这样挺好的。
张居正垂下眼帘,随着他的节奏沉溺进风浪中心,起伏翻覆。
这般过了几日,李贽那几篇文章便陆续在《京华时报》的革新论坛上连载了出来。
头一篇题为《驸马新论》,开篇便写道:驸马者,天子之婿也,非天子之奴也。
文章从驸马的起源说起,历数历代驸马制度的演变,指出驸马不授实职之弊,末尾直言:今之驸马,多庸碌无能之辈,公主嫁之无异于明珠投暗。天子仁圣,不忍见公<a href=Tags_Nan/iaS3.html target=_blank >主受</a>此委屈,故设训练营以选才俊,使公主得配英雄,此乃千古未有之善政,凡我大明百姓皆当额手称庆,何反对之有?
第二篇题为《节烈辨》,更是言辞犀利,直指礼教之弊。
文章写道:节烈者,妇人之大德也,然以一人之节烈,锢千万妇人之终身,此礼教之杀人,甚于刀斧。寡妇再醮,古已有之,圣人不以为非,后世腐儒曲解经义,以节烈二字逼妇人守寡,致令无数女子青春虚度,郁郁而终,此等人面兽心之辈,何颜自称圣人之徒?
这两篇文章一出便激起轩然大波,京城的茶馆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两篇文章,不少人拍手叫好,也有人气得摔了茶杯大骂树人妖言惑众,当即写了几篇驳文投到报馆。
两派人在街头巷尾争得不可开交,这年是越过越热闹了,报纸销量也越来越好了。
孙慎行看了这两篇文章,气得胡子都翘了,连夜写了一封折子递上去,请陛下严加管束民间舆论。
朱笑笑看过后便搁在了一旁,再没下文。
孙慎行等了三天不见回复,心里咯噔一下,这位陛下不报跟神宗皇帝的不报基本两模两样,他不吭声只能说明这件事是他乐见的,甚至是他背后推动的。
那他就没话说了。
方从哲也看得通透,他私下对韩爌说:“陛下必定是故意的,他让树人在报纸上放火,自己躲在宫里隔岸观火,等火势烧大了,那些跳出来反对的人便全暴露了,到时候陛下再一个一个收拾,比现在直接跟他们打嘴仗省事多了。”
韩爌深以为然,叹了口气道:“陛下这几年在外头历练,手段越发老辣了。”
出手就是一网打尽,后生可畏啊。
方从哲捋着胡须,笑而不语。
元宵节后的第三日,驸马训练营首期招生便在北直隶各府县正式启动。
礼部在正阳门外大街贴了足有一丈长的告示,将报名条件与选拔流程逐条列明。
告示前头挤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个个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看的,还有几个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便往衙门方向跑,显然是急着去领报名表。
京城各处衙门门口排起了长龙,户部、礼部、顺天府,甚至连国子监门口都设了临时报名点。
负责发放表格的书吏们忙得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光是填废了的毛笔便换了三四茬,墨锭也用掉了半抽屉。
这场盛大的海选来得猝不及防,往日那些最有气势的言官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皇帝的驸马训练营竟会有这么多人报名。
他们原以为不过是天子一时兴起的胡闹,报名的顶多是一些贪图富贵的浮浪子弟,谁知连国子监里那些正经八百的监生都跑去领了表。
先前还在御前骂皇帝乱了祖宗法度的人此刻也有些底气不足了,默默将写了一半的弹劾奏疏塞回抽屉里,决定再观望几日。
朱笑笑对此并不意外,此时他正与张居正在坤宁宫书房里批阅礼部呈上来的首期训练营报名汇总。
北直隶八十六个县已有三千余人报名,其中不乏举人、监生、武举出身者,还有一些家道中落的勋贵子弟。
他将这份汇总从头至尾翻了一遍,发现河北保定府有个叫张岱的年轻人,年二十八,举人出身,报名表上的自述栏里只写了一句话:“余无他好,唯爱山水与文章。”
按照最初的标准他是超龄了的,但后来考虑到寡居的公主们,年龄就放宽到了三十岁。
朱笑笑将这份报名表递给张居正,“皇后瞧瞧,此人的文章朕读过几篇,笔力清隽,颇有几分魏晋风骨,没想到他也想来当练习生。”
张居正接过去看了看,面上浮起一丝笑意,将对方背景信手拈来:“此人父亲张耀芳是万历二十三年的进士,家教极好,只是性子散漫了些,陛下若能让他在训练营里磨一磨,倒是个可造之材。”
朱笑笑将那份汇总搁在案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宫阙屋顶放松了片刻。
驸马训练营真正的吸引力不在于尚公主,算上寡居的公主也才多少个?练习生却要招募上千人,其中只会诞生极少数幸运儿。
同样吸引他们的是出道练习生中未被公主选中的,也照样可以授予官职,充入六部各司或地方府县任实职历练。
这是一条不同于科举的入仕之路,不必皓首穷经地钻研八股,不必在乡试会试上挤得头破血流,只要能通过文武考核,便能直接进入朝廷的官僚体系。
对于那些有真才实学却不擅长八股的人来说,这几乎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第99章
驸马训练营的报名截止日定在二月初二, 光是北直隶八十六个县的报名文书就把礼部仪制司的库房堆得满满当当。
孙慎行命人将文书分作三摞,一摞是举人、监生,一摞是武举、世袭武职子弟, 一摞是平民良家。
他自己坐在库房正中的太师椅上一份份地翻阅,每翻到一份便在封皮上标注一二三等的初评意见。
朱笑笑这日特地去看初选的情况, 孙慎行见皇帝驾临,连忙搁笔起身相迎,将人引到库房内室, 命人将初评为一等的文书搬来呈阅。
朱笑笑接过那摞文书随手翻了翻, 孙慎行想起和几位阁老商讨过的事, 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 这训练营的章程臣已看过数遍, 文武考核的细则倒也罢了,只是那全民投票的法子, 若有人暗中收买百姓投票,或是雇人伪造投票券,又该如何防范?”
朱笑笑抬起头道:“孙尚书所虑极是, 朕已让锦衣卫盯着这事了, 投票券统一印发,每张券上印有编号,一人一券,不得代投。各府县衙门口的投票箱每日由锦衣卫会同当地官府共同开箱计票,票数当日公布,若有舞弊者一经查实立即取消候选资格, 其本人及举荐人一并治罪。”
孙慎行听他已有预案,便不再多问,只道:“陛下思虑周全, 臣等遵旨办理便是。”
朱笑笑在礼部盘桓了小半日,将初评为一等的报名文书大致看过,这才起身离开。
他也没急着回宫,又往正阳门的报馆走了一遭。
朱笑笑从侧门进去时,文震孟正在编辑房里校订明日刊发的稿子,案上摊着厚厚一叠清样,手边搁着半碗凉透了的茶。
他见皇帝进来便要起身行礼,朱笑笑摆手止住了,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问道:“这几期的报纸销量如何?”
文震孟如实答道:“回陛下,自革新论坛连载树人先生那两篇文章以来,报纸日印量已从最初的三千份涨到了八千余份,报馆的印刷作坊日夜不停,排版师傅从四个添到了八个,还是不够用。昨日有通州的商人专程来报馆订了一百份报纸,说要拿回去在茶馆里讲报用,不单是京城,连通州、保定、天津各处都有人托人来买报。”
朱笑笑听了微微颔首,道:“报纸的发行渠道还需再拓宽些,朕已让工部在驿路修缮的同时增设报亭,每处驿站设一个,专售京华时报与江南新报,往后商旅往来沿途都能买到报纸,消息便传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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