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哲说明军不光有火器之利,天子手中还有太祖赐下的通天神物,能隔千里之遥与诸部首领当面说话,若有不信,可以当场试试。
朱笑笑坐在主位上,见额哲把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便不紧不慢地打开群聊,选了面前各部首领同时拉进理藩院小群。
他们眼前几乎同时跳出了半透明的光幕,饶是在靶场上已见过飞雷炮的威力,此刻亲眼目睹这等超出认知的异象也纷纷吓得伏地叩拜。
阿布都拉大毛拉就显得格外镇定,对着众人说道:“大皇帝陛下是蒙真主赐福之人,你们何必怕成这副模样?”
对于迷信的人来说,这一幕的冲击比什么武力展示都好使,在额哲等老手的指导下,众人都磕磕绊绊掌握了群聊的用法。
于是会盟的氛围前所未有地热烈起来,对天子的敬畏随着亲手掌握的神物深深刻进骨子里。
各部头人轮番上前敬酒献礼,汗血宝马、羊脂白玉、夜光杯,还有献珍禽异兽的。
一个于阗商人牵来两只活的天山雪豹关在铁笼中,在篝火映照下低低咆哮着,把几个蒙古台吉的坐骑吓得连连后退。
另有高昌古国遗存的一些奇特器物,据说是多年前从敦煌流出的铸铜方鼎,上刻的铭文皆是不认识的古字,有随军的老学究看了半晌也只认出可能是吐火罗文。
朱笑笑对这些古物倒比对珠宝更上心些,当即下令妥善保管此鼎,待后续整理西域古籍的人手到位后再行考释。
献礼过后,几个回鹘头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忽然齐齐站起身来,朝身后拍了拍掌。
十余名盛装打扮的胡姬便从毡帐后鱼贯而出,皆是碧眼深目身段窈窕的天山女子,穿着轻盈的薄纱舞衣,赤足踏在铺了地毯的沙地上,脚踝上的银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她们走到篝火中央,也不奏乐,只是随着风中的节拍缓缓旋转起来,纱衣飘扬之间,露出一截截雪白的臂膀与腰肢,看得在场的不少武将都直了眼。
领头的一个回鹘长者朝朱笑笑深深一躬,说这些女子皆是各部首领之女,自幼学习歌舞,略识汉话,甘愿献与大皇帝陛下为妃妾侍奉左右,以表诸部归附之诚。
朱笑笑站起身来,朗声道:“朕来天山是为收复故疆,非为纳美。诸部献女之美意朕心领了,但这些女子本是良家,不应充作贡品,若诸位果真感念朝廷仁德,不若教她们习读汉文、研习医术,日后在天山南北广设女子学堂,令西域各族的女子皆能读书识字自食其力,此方为对朝廷最大的诚意。”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在场诸部头人,无人敢多发一言。
那些胡姬退下去时倒有好几个回过头来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既有失望,也有对这个年轻天子不加掩饰的好奇。
朱笑笑重新落座,心里盘算着,得给谈允贤发条消息,让她从培训学院里挑几个得力的女医官随下一批补给车队西行,此处医学落后,正好借着这个由头把妇科和儿科在这片地方铺开。
会盟的高潮是诸部联名请上尊号,表文是由阿布都拉大毛拉执笔,归义王世子额哲领衔,纠合哈密、吐鲁番、焉耆、龟兹、于阗、疏勒等地的头人阿訇,连同科尔沁、喀尔喀、土默特、瓦剌绰罗斯残部等蒙古诸部台吉,共计六十余人联名签署。
表文中历数大明天子平定漠南、收复西域、威加海内万邦归心诸般功业,将他说成是自真主创世以来前所未有的圣君,是草原各部等待了数百年的天命之主。
文末恭敬地以腾格里大汗为尊号称呼他,意为受天命眷顾、统御万族的共主。
第84章
朱笑笑对这个称号倒是没什么可挑剔的, 既然符合蒙古与西域诸部的理解,又没过分冒犯中原的礼法传统,也不必拂了他们这一片好心。
会盟大礼散场时天色已近拂晓, 龟兹故城的断壁残垣在晨光中渐渐显出了轮廓,远处苏巴什佛寺的土塔上隐约可以看见早起的僧人在塔顶上燃起了第一炷香。
腾格里大汗的尊号在草原上不胫而走之后, 准噶尔、杜尔伯特残部的零星溃兵便再也没了斗志,纷纷丢下兵器往明军大营方向跑,有的甚至把马卖了换干粮也要赶来投靠。
朱笑笑每日都能收到各处汇报的归降消息, 又在西域办事处群里给新进群的头人们设了每日工作总结制度。
各部落今日在何处放牧、存粮几何、有无陌生人出入, 皆须在日落前简略报备, 若连续三日未报, 便由最近的驻军派出斥候前往查看。
又命曹变蛟将巴里坤大营改作常驻卫所, 从随行京营中抽调一千精锐留驻天山北麓,以杨泽为巴里坤卫指挥使, 专司天山以北诸部的联络与防务。
额哲仍领察哈尔骑兵协助扫荡残敌,每有斩获便在理藩院群里报备,赏罚皆依朝廷法度, 倒把这支归附不久的蒙古骑兵练得愈发规矩了。
从宣府发来的最新一批补给车队比预计早了五日抵达龟兹, 押车的除了惯常的粮草与弹药之外,还多了二十余名从京城调来的文吏与医官。
文吏是张居正从六部与翰林院中挑选的干练之员,有精于钱粮核算的户部主事,有熟稔律令的刑部郎中,亦有通晓回鹘语与蒙古语的翰林院孔目,十余人分派至哈密、吐鲁番、焉耆、龟兹诸城充任同知、通判之职, 专司屯田赋税、刑名诉讼与驿路修缮。
朱笑笑早将西域办事处的群聊架构搭好,新官到任头一件事便是被拉进群中,由马之芳在群里逐条讲解西域诸部的风俗忌讳与日常政务流程, 免得这些内地来的文官上任伊始便闹出笑话。
医官则是谈允贤从培训学院中亲自挑拣的得力弟子。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名唤韩素问,生得温婉沉静,一双眸子却透着干练。
她在京中专攻妇科与小儿科,又在客印月的财会班里学过半年新式记账法,到了龟兹头一日,便在故城东门外的一处废弃驿站里支起摊子免费问诊。
不过半日工夫便接诊了数十名闻讯赶来的回鹘妇人,有的抱着发热的婴孩,有的自己面黄肌瘦却说不清病症,只拿手在腹部比划。
韩素问耐心询问诊治,又让随行的两个女弟子将药方译成回鹘文写在粗纸上,教她们如何去城中药铺抓药,如何煎服。
阿布都拉大毛拉闻讯亲自带着几个弟子前来帮忙,在驿站外头搭了遮阳的毡棚,又让人从清真寺里搬来干净的清水与馕饼供候诊的妇孺取用。
他见了韩素问为妇人诊病时毫不避忌,反倒比那些本地郎中更细心几分,不由对身边人感慨:“腾格里大汗果真言出必行,说送女医来便送女医来。”
韩素问的名声便在西域诸部之间传开,有些远在疏勒、于阗的妇人听闻龟兹来了女医官,竟拖家带口赶了数百里路前来求诊,驿站外头的毡棚越搭越多,俨然成了一处临时的医馆。
朱笑笑便命马之芳拨银子在龟兹城中另建一座正经的医馆,取名天山医局,由韩素问兼任局长,专收本地各族女子入学学习医术,学成之后派往各城设分馆,薪俸由朝廷统一拨付。
除此之外,宋应星也从宣府调拨了一批工匠与学徒随车队西行。
这些匠人大多是工匠局的老手,此番被派来西域是为了在天山南麓寻一处合适的矿场,开采朱笑笑系统奖励中标注的那几处铜矿与煤矿矿脉。
宋应星本人虽未来,却给毕懋康带了一封亲笔信来,信中详细注明了新式炼钢炉的图纸与配比,又把冶炼等级提升之后的最新配方附上,叮嘱毕懋康务必在西域就地取材试炼一批精钢,试试天山本地的铁矿与江西的矿料在品质上有何异同。
毕懋康接了信便带着匠人们在龟兹城北的山谷里寻了一处废弃的古代矿坑,花了几日工夫清理出矿道,又在矿坑外头用水泥砌了一座新式炼炉,试炼了三炉方才得出第一批成色尚可的钢锭。
西域这边自会盟之后各部杂处,汉回蒙藏各色人等都在一片土地上讨生活,单靠朝廷文书根本来不及应对,西域办事处每日都有数十条消息刷屏,不是马之芳汇报屯田进度,就是毕懋康发来新炼钢锭的成分数据。
转眼便入了四月,天山南麓的积雪开始融化,雪水沿着沟壑汇入山脚下的绿洲,整片戈壁滩被星星点点的野花染成了淡紫色。
朱笑笑每隔数日便轻骑简从出巡一趟,沿天山南麓的各处驿站与屯田点挨个走过去,逢着归附部落便停下来说几句话,若有难处便当场记下,回头在群里督办。
那些蒙古老台吉起初还拘谨得很,后来见他每回来都只带几个亲卫,也不摆銮仗排场,便渐渐放开了些,有的甚至壮着胆子请他进毡帐喝一碗新酿的马奶酒。
朱笑笑来者不拒,端起粗陶碗便饮,酸得龇牙咧嘴,还是尽饮了,倒把那些老台吉逗得哈哈大笑。
巡视途中,朱笑笑偶尔也会独自策马跑远些,翻过一道山梁便望见一片从未踏足的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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