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仞刚爬上房顶,骑在屋脊上拿炭条在瓦片上画了个十字标记,回头朝底下扛炮弹的兵士喊了一嗓子,让把炮往左挪半寸,挪完了便亲自点火。


    炮弹出膛时,一股灼热的气浪把屋脊上的瓦片掀飞了一大片,炮弹落进豁口外那些正蓝旗步卒的队列中炸开一团黑红交织的火光。


    豪格左臂被一块飞溅的碎铁划了一道口子,血流如注,他胡乱扯了条布扎紧便挥刀压住阵脚,不许部下后退。


    可炮弹接二连三地落下来,正蓝旗的楯车被炸散了好几辆,那些被炸蒙了的步卒开始往豁口外退,豪格挥刀砍了一个跑得最快的溃兵,血溅了满甲,却终究没能止住溃势。


    济尔哈朗满身泥水从涵洞里钻出来,抹了把脸对豪格说:“北门那边汗王的攻势已被搅乱了,东门这块骨头暂时啃不下来,不如先撤回去重整旗鼓。”


    豪格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济尔哈朗看了好一阵,才从牙缝里挤出个撤字,带着残部退出了豁口。


    东门的危机暂时解除了,熊廷弼的脸上却不见半分轻松。


    西面那几门罗刹重炮虽被飞雷炮炸哑了两门,余下的五六门仍在断断续续地往城墙上轰。


    孙承宗从东门赶回来,官袍上沾满了硝烟与泥水,袖口还烧焦了一块,他也不在意,走上城楼,站在熊廷弼身旁低声说道:“东门那边稳住了,万把总正带着炮手们在豁口处重新布防,豪格和济尔哈朗都退了。”


    熊廷弼没有说话,目光仍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连营,过了好一阵才开口道:“祖大寿还没回来。”


    孙承宗听得出他平淡语气底下压着的怒意与失望,医巫闾山离广宁不过数十里,飞马传令来回最多两个时辰,可这都过去六个时辰了,连祖大寿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说:“祖大寿此人打仗是个好手,心思却重了些,此番坐观成败,料想他未必敢坐视城破落到朝廷清算的地步。”


    熊廷弼冷笑一声,手掌狠狠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当然不会坐视城破,城破了第一个掉脑袋的便是他祖大寿!他只是舍不得把自己的兵拼光,想等着别人先去填窟窿,他好捡现成的便宜!皇太极吃了个闷亏,今日不会再攻了,可明日呢?后日呢?赵率教这把火烧得虽痛快,可他麾下那几千人都是轻兵,打不了硬仗,烧完粮草便只能退入山林,皇太极回头稳住了阵脚必定会分兵去搜山,他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顾得上广宁。”


    孙承宗沉吟片刻,忽然说道:“算算日子,北上的大军此刻应当已过了山海关了。”


    两人正说着话,城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是汗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书信,是戚将军从山海关发来的急递。


    熊廷弼接过书信拆开火漆,一目十行地扫过,脸上那层阴云便渐渐散开了几分,回头对孙承宗道:“戚元靖已到了山海关,秦良玉也已过了蓟州,两路人马合计近两万人,最迟八月二十便能抵达广宁。”


    孙承宗闻言长舒了一口气,追问了一句陛下是否与戚将军同行。


    熊廷弼摇了摇头,将书信递给他看,说信上只提了戚元靖与秦良玉的行军路线,对陛下的行踪却只字未提,想是另有安排。


    孙承宗接过书信看了一遍,心中隐隐猜到了几分,却也不便说破,只是感慨这位陛下行事素来出人意表,必定又是微服简从只带少量精锐。


    他把书信还给熊廷弼,笑道:“若是这般,皇太极怕是要头疼了,他在广宁城下与咱们拼死拼活,冷不丁背后杀出一支奇兵来,这滋味……”


    熊廷弼将书信折好塞进怀中,冷哼一声:“皇太极此人心思缜密远胜其父,陛下若还想用老法子偷袭他怕是不易,只是陛下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皇太极便是再能掐算也总有算漏的时候。”


    孙承宗望向那片山峦,说道:“今日北门那段城墙被罗刹炮轰了一整天,墙皮已有些松动,明日若皇太极集中所有火炮专轰那一段,只怕撑不了多久,与其被动挨打,不如趁今夜派一队人摸出城去给他那几门炮动动手脚。”


    熊廷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显然没料到这位素来沉稳的巡抚竟会主动提议出城袭营。


    孙承宗被他看得有些尴尬,干咳一声,他并非想亲自去,是万仞刚带了几个胆大心细的炮手自告奋勇,说要趁着夜色摸到建奴炮阵附近,用飞雷炮的炮子改装几个地雷埋在罗刹炮底下,等明日建奴开炮时自己炸自己。


    熊廷弼听罢沉思片刻,此人既是炮兵把总,当知火药的脾性,让他去试试也未尝不可,只是须得小心行事,若被发现了得立刻撤回来不可恋战。


    当天夜里万仞刚便带着三个炮手悄悄从北门右侧的角门摸出了城。


    他身上背了六个改装过的飞雷炮弹,每个炮弹外头都裹了一层桐油浸过的麻布,引信换成了细棉线,点燃之后能烧上一刻钟才炸,足以让布设者从容撤离。


    四个人借着夜色与旷野上尚未散尽的硝烟掩护,匍匐着摸到了后金炮阵外围不足百步的一处洼地里。


    罗刹炮阵的守备并不算松懈,几堆篝火在炮位间燃着,火光把那些短管重炮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几个罗刹兵正围着火堆喝酒,嘴里叽里呱啦说着什么,时不时爆出一阵粗哑的笑声。


    万仞刚趴在洼地里观察了将近半个时辰,摸清了那些罗刹兵换岗的规律,便朝身后的炮手比了个手势,几个人分头朝距离最近的两门罗刹炮摸去。


    他趴在地上匍匐前进,手肘撑地一寸一寸往前挪,呼吸压得极低,连近在咫尺的罗刹哨兵都没有察觉。


    他摸到第一门罗刹炮的炮架底下,从背上解下两个改装炮弹,把引信的一端用细铁丝固定在炮架的转轴处,把炮弹塞进炮架下方的冻土缝隙里,拿浮土浅浅地盖了一层。


    做完这一切,他又原路匍匐退回去,额头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夜风吹过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拿袖口抹了把脸,又朝第二门炮摸去。


    如此往返两回,在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色时四个人终于撤回城中。


    孙承宗忙让人拿热姜汤给他们灌下去,听完了任务汇报,想着这一次若能炸掉他两三门炮,北门的压力便能减轻许多了,便让他们都先去歇息。


    天色大亮之后,皇太极果然重新整军来攻。


    昨日的失利让他愈发谨慎了几分,不再一味猛冲,而是将罗刹炮阵往前推进了百余步,又令代善率镶红旗步卒从西面佯攻,豪格退下来休整,改由阿敏率正白旗精锐从正面压上。


    他自己亲率正黄、镶黄两旗的精锐骑兵列阵于北门外的高坡上,多尔衮骑着一匹青骢小马跟在他身侧,身上穿了件新做的蓝缎面皮甲,腰间挂着一柄镶银的短刀,一双眼睛望着前方那硝烟弥漫的战场,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皇太极指着阵前那片被炮火轰得坑坑洼洼的旷野,对多尔衮解说自己的用兵之道。


    倘若正面攻不下便从侧面迂回,侧面攻不下便断其粮道,断不了粮道便设法从守军薄弱之处凿开口子,昨日济尔哈朗带人从涵洞摸进去便是这个道理。


    多尔衮听得入了神,心中默默记下。


    说话间,罗刹炮阵那边便传来了第一声炮响,然而那炮声却比昨日沉闷了许多,紧接着便是一连串震天动地的巨响。


    万仞刚埋在炮架底下的炮弹在罗刹兵转动炮身时被触发了引信,两门最大的罗刹炮几乎同时炸开,炮身被炸得从炮架上翻滚下来,沉重的铸铁炮管砸在冻土上砸出一个深坑,周围几个罗刹兵被气浪掀飞出去,落在地上时已不成人形。


    爆炸的碎片又引爆了堆放火药桶的那块空地,炽烈的火光冲天而起,把清晨灰蒙蒙的天空映得如同黄昏,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传遍了整个广宁城头。


    万仞刚蹲在城垛后面咧着嘴笑,被那股扑面而来的气浪冲得跌了个仰面朝天,爬起来时脸上还连声嚷嚷着炸得好。


    罗刹炮阵一片狼藉,皇太极坐在马上脸色铁青,那些从沙俄高价换来的火炮是他此番攻城最大的倚仗。


    如今一次被炸掉了两门,火药桶也被端个干净,剩下的几门炮虽还能用但弹药已所剩无几,蒙古骑兵们望见罗刹炮阵的火光与浓烟,面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几分惊惶之色。


    皇太极冷哼一声,对身后的传令兵吩咐下去,让阿敏率正白旗精锐全力猛攻北门,不必再等炮火掩护,再让代善的镶红旗把西门的攻势加一倍,务必把明军的兵力拖住。


    又对身旁的几个固山额真下令,让他们把昨日在辽河东岸渡口被赵率教烧毁的船只木料拆了一部分,用老林子里的松木连夜赶制冲车,楯车挡不住飞雷炮便用冲车。


    冲车正面钉双层硬木,中间夹一层湿泥,飞雷炮的炮弹打上去能陷在湿泥里炸不开,冲到城墙脚下便让死士扛着撞木去撞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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