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汗王崩殂已有一段时日了,如今坐在大政殿正座上的是四贝勒皇太极。


    去岁皇太极费尽心血从深山老林里请来几个号称能通鬼神的萨满巫师,又四处搜罗长白山百年老参与高丽贡来的鹿茸虎骨,硬生生把努尔哈赤拖过了冬天。


    代善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的,他以为父汗多撑些时日自己便能在储位之争中多攒些本钱。


    皇太极一面遍访名医,不惜重金替努尔哈赤延命,一面暗中拉拢镶黄、正黄两旗的固山额真与梅勒章京。


    这两旗是汗王亲领的直属精锐,论战力论忠诚皆在诸贝勒私兵之上。


    那些年老的固山额真们起初对他并不十分信服,觉得他论勇武不如莽古尔泰,论资历不如代善,凭什么要对他俯首帖耳?


    可架不住皇太极隔三差五便设宴请他们吃酒,席间温言叙话,不问兵事,只问家中妻儿老小安好,听说谁家的牛录缺了粮草便暗中让人送去,谁家的子弟想谋个前程便在汗王面前不着痕迹地举荐几句。


    如此滴水穿石地经营了近两年,镶黄、正黄两旗的将领们渐渐便发现,这位四贝勒不单待人宽厚,更有一桩旁人所不及的长处,他懂火器。


    自野狐岭一役之后,八旗上下都对明军的新式火铳与飞雷炮又恨又怕,谁都知道那东西隔着老远便能把人轰成碎片,骑兵冲阵冲到一半便倒了一地人马,连汗王自己都险些死在那种连发手铳之下,莽古尔泰更是直接叛到了对面去。


    诸贝勒对此束手无策,只有皇太极让范文程设法从明国那边搜罗火器工匠,可惜范文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找回来几个曾在宣府卫所里修过旧式鸟铳的匠人,水平连工匠局里最普通的学徒都赶不上。


    晋商覆灭之后走私的路子也断得一干二净,从前范永斗那帮人每隔两三月便能送来一批铁料与火药,如今这条线被连根拔了,皇太极便是想出高价买好铁都没处买去。


    无奈之下他只得另辟蹊径,先派人与蒙古科尔沁部联络,那边常有沙俄商人带着从西边贩来的火器沿草原南下,虽说价钱贵得离谱,可胜在货真价实,尤其是哥萨克用的那种短管重炮,装在骆驼背上便能拖着翻山越岭,比佛郎机人的长管炮轻便得多。


    另一头他将朝鲜当作了自家的粮仓与木炭来源,派阿敏带兵驻守义州,夏收之后便往朝鲜征粮,名为征实为抢,朝鲜君臣敢怒而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成船成船的稻米与木炭从鸭绿江上运往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咽气是在一个凉爽的夏夜。


    那几日赫图阿拉连着下了好几场暴雨,努尔哈赤的伤势稳了些,每日能靠在榻上饮几口参汤,偶尔还能断断续续地骂几句明国小皇帝不得好死之类的话。


    皇太极便趁这当口把小福晋德因泽唤到了自己帐中,德因泽在诸福晋中不算受宠,又因出身低微,在大妃阿巴亥面前素来低眉顺眼不敢有半分逾越。


    这样的人最好拿捏,只消透几句话过去,德因泽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日大妃阿巴亥照例在汗王榻前侍疾,手里端着一碗温好的参汤正一勺一勺地往努尔哈赤嘴里喂。


    刚喂完代善就来了,说是来给父汗请安,可那双眼睛却一直黏在阿巴亥身上。


    阿巴亥虽已年过三十又生过三个儿子,身段却比年轻时愈发丰腴妖冶,兼之汗王病重,她日夜在榻前侍奉劳累,脸色便平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苍白。


    代善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团火烧得愈发旺了,鬼使神差地便伸出手去搭在了阿巴亥的腰间。


    阿巴亥身子一僵,汤碗险些脱手摔在努尔哈赤身上,她回头瞪了代善一眼,眼里却掺着钩子。


    她也有七情六欲,守着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熬了大半年,代善这般识趣,又殷勤体贴,她心里岂能无动于衷?


    只是碍着努尔哈赤还躺在榻上,旁边又有伺候的奴才在,她不敢也不能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只低低地说了一句:“当心惊醒了汗王。”


    努尔哈赤并没有醒,参汤一入口就沉沉睡去了,原本会睡上大半日,德因泽却在熬药时故意加重了参的分量,睡不了多久就会被心火烧得醒过来。


    阿巴亥却不知内情,先打发了伺候的下人,素日汗王喝了那药就睡得死沉,在耳边敲锣打鼓也醒不过来,她还记得大致沉睡的时辰,想来和代善偷一把也无碍,于是两人便肆无忌惮起来。


    德因泽借着送药的由头在外多停留了片刻,透过帐幕那道不易察觉的缝隙将里头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见事情顺利,她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先回了自己住处,再装作偶遇的模样去寻阿敏。


    德因泽见了人便上前问安,又说了几句汗王的身体情况,说到大妃和大贝勒都在近前侍奉时,忽地脸色一变,用手捂住了嘴,露出心虚的神色来。


    阿敏何等精明之人,立时便察觉出不对,再三追问之下,她才吞吞吐吐地说方才在汗王帐外经过时听见里头有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阿敏脸色一沉,当即往汗帐去了,皇太极早已请了几个年纪大辈分高的亲贵,以及在八旗中素有声望的固山额真同去探望,与他大约前后脚到。


    阿敏先到一步,掀开帐帘冲进去时,代善正压在阿巴亥身上,大妃的衣裙凌乱不堪,露着雪白的肩头,脸色潮红。


    两人正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帐帘被人猛地掀开的那一瞬,阿敏身后的亲兵们都齐齐别过头去不敢看。


    但随后赶来的皇太极和一众亲贵固山额真却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俱是一惊,胡乱拢着衣裳,没等开口辩解,躺在榻上原本一直昏睡不醒的努尔哈赤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先落在阿巴亥来不及拢好的衣襟和潮红的双颊,然后移到代善脸上,代善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连裤子都没力气提。


    帐内只有这些撞破奸情的人目瞪口呆地站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说话。


    努尔哈赤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扯动了伤口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咳着咳着便咳出了大口大口的黑血。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翻涌的血沫子堵住了一切声音,挣扎着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指向代善,手在半空中抖了两抖便重重地垂下去了。


    帐内死一般寂静。


    过了好一阵,阿敏才第一个回过神来,他大步走到榻前伸手在努尔哈赤鼻下试了试,又探了探颈侧的脉搏,随即跪了下去,悲恸道:“父汗薨了!”


    皇太极和那几个固山额真也跟着跪了下去,代善跪在最前头,浑身筛糠般抖着,脸上说不清是惊骇还是悔恨。


    阿巴亥跪在他旁边,披散着头发,心中惶恐不已,代善也许还有一条活路,他是汗王亲子,手握正红、镶红两旗重兵,八旗亲贵们便是再恼怒也不会真要了他的命,可她不一样,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在汗王病榻前与汗王的儿子行苟且之事的女人。


    依建州旧俗,汗王宾天,大妃殉葬,原本勾着代善,等他登位按照习俗收继婚,她就能活下来的!现在全毁了,这些人不会放过她的,何况她还是以这般不堪的方式被众人撞破。


    消息当夜便传遍赫图阿拉,众人纷纷赶来跪在努尔哈赤遗体前痛哭失声,哭完一阵才有人起身问阿敏发生了什么事。


    阿敏便把方才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皇太极守在一边不言不语,等众人义愤填膺叫嚣着要处置阿巴亥时,他才开口劝解:“大妃侍奉汗王多年,又为汗王生了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位幼弟,便是今日之事罪在不赦,也当念在其多年侍奉汗王的苦劳上从轻发落。此事乃是大贝勒酒后失德,罪不在大妃。”


    代善跪在一旁羞愧得不敢抬头,阿巴亥却猛地抬起头来望着皇太极,表情先是难以置信,随即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感激。


    她身后的多尔衮更是当场便红了眼眶,生母做出这等丑事,他与两个兄弟往后在八旗中如何抬得起头来?可皇太极这番话却把罪责全推到了代善头上,替他们母子留了一线体面。


    阿敏却不肯依,他本就不是努尔哈赤亲生的儿子,对阿巴亥的孩子谈不上什么感情,此刻又正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岂肯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他朝皇太极道:“四贝勒宅心仁厚,可祖制不可废!先汗宾天,大妃与侧福晋理当殉葬,何况大妃今日又做出这等丑事,请四贝勒以大义为重,赐大妃殉葬!”


    虽语言相逼,但话里的意思竟是愿奉皇太极为主,在场的固山额真们低声交头接耳,大半人微微点头,显然是与阿敏一般想法。


    皇太极面上露出极为难的神色来,在原地踱了好几个来回,才对着阿敏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惋惜:“诸大人既皆执意如此,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大妃毕竟为汗王生了三位贝勒,殉葬之事当从厚从优,不得有辱。多尔衮、多铎、阿济格兄弟年幼失母,往后便由我来照拂,诸大人不得因今日之事而轻视他们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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