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众人都散了,沈兆麟独自坐在花厅里,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呷了一口,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语气阴狠:“朱啸林,不管你是谁派来的人,我会让你知道,江南这地方究竟是谁说了算!”
第75章
丁荣头一个动身, 乘了一顶青布小轿趁着夜色往镇江去了,他内兄孙振邦在那镇江卫做指挥使,麾下千余兵马虽说多是些吃空饷的老弱, 到底也是正经的朝廷经制之兵,调出三五百人来充充场面总是够的。
轿子到了孙家后门, 丁荣也不让人通传,径直往书房里去,孙振邦正就着一碟盐水花生独自吃酒, 见他来得这般急, 便知是有要紧事。
“姐夫深夜来访, 莫不是常州那边的织工又闹起来了?”孙振邦放下酒碗, 拿袖子抹了抹嘴, 示意丁荣坐下说话。
丁荣也不客气,自己斟了一碗酒灌下去, 方才将沈兆麟的计策一五一十地说了,又道:“沈公子那边已联络了松江郑千户和扬州刘参将,这几处兵马凑在一处少说也有两千余人。到时候咱们以协防江防、清剿白莲教余孽的名义把兵带到南京城外, 沈公子自会安排南京六部的大人们上书弹劾, 只待朝廷的批文一到便可里应外合,把那朱啸林和他手下那帮乱党一网打尽。”
孙振邦拈着胡须沉吟了半晌,面上露出几分犹豫来。
“姐夫,不是兄弟不肯帮忙,此事关系重大,那朱啸林若真如沈公子所说是天子派来的密使, 咱们这般兴师动众地去拿他岂不是把天也捅了个窟窿?再者锦衣卫那头又该如何应付?苏州那边钱通判的事你也是知道的,锦衣卫的手段咱们可惹不起。”
丁荣早料到他有此一问,从袖中摸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放在桌上, 推到他面前,“兄弟只管放心,沈公子已安排妥当了,南京六部那边有周侍郎挑头,兵部职方司的赵郎中也会在调兵文书上盖章,到时候咱们是奉了兵部的调令出兵的,名正言顺,便是锦衣卫也挑不出毛病来。至于那朱啸林究竟是不是天子派来的人,哼,等咱们把他拿下了,他便是真的咱们也能让他变成假的!白莲教余孽这个帽子一扣,谁还敢替他说话?”
孙振邦的目光在那张银票上停了一停,终究还是伸手将银票收进了袖中,“也罢,这些年我在镇江卫也没少受姐夫的照拂,如今姐夫有难处,兄弟自当出力!只是调动兵马需得有个由头,白莲教余孽这个借口虽好,到底空口无凭,若有人事后追查起来总得要有个说法。”
丁荣见他松了口,便压低声音将沈兆麟安排的后手也透露了几分。
原来沈兆麟早已让人在南京城外一处荒村里布置了现场,埋下了一批白莲教的经卷与符咒,又寻了几个地痞无赖充作被俘的白莲教徒,只待官兵一到便当场抓获,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两人商议了一番调兵的具体细节,约定三日后孙振邦点齐三百人马以巡江为名开赴南京,在城外秣陵关一带驻扎,等候沈兆麟那边的信号。
与此同时,松江府的郑千户也在自家厅堂里接待了沈兆麟派来的说客,来人正是沈兆麟的胞弟沈兆凤。
此人生得与乃兄有七八分相似,却比沈兆麟更年轻气盛,说起话来锋芒毕露,见了郑千户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便把来意说了。
郑千户单名一个恩字,祖上世袭松江千户所千户之职,手里实打实掌着四五百号兵丁,兵士们的操练也没怎么荒废。
他素来与沈家交好,又收了沈兆麟不少好处,听了沈兆凤的话,当即便拍了胸脯应承下来,只说松江这边的兵随时可以调动,只等沈公子一声令下。
倒是扬州卫的刘参将那边费了些周折,此人名唤刘肇基,乃是个从辽东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将,四十来岁年纪,脸上从左眉到下颌横着一道长长的刀疤,是当年在萨尔浒与建州鞑子拼杀时留下的。
他素来不喜与地方豪绅往来,虽是正经姻亲,却不肯轻易应承丁荣之请,沈兆麟几次托人送礼都被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这回沈兆麟亲自携了重礼登门,刘肇基正在演武场上督练士卒,见沈兆麟来了,也不让进厅堂,就站在演武场边上说话。
沈兆麟倒也不恼,笑吟吟地将白莲教余孽在江南暗中活动,意欲勾结海上倭寇犯境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又说南京六部几位大人联名上书请求调兵弹压,只因扬州近在咫尺,想请刘参将届时出兵以为声援。
这些人接二连三地来,刘肇基不免动摇,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道:“沈公子说的白莲教余孽可有确凿证据?若有证据何不直接报与官府,由官府派兵缉拿?绕这般大的圈子让地方卫所私自调兵可是犯了朝廷的大忌,沈公子饱读诗书,不会不知道罢。”
沈兆麟面色不改,笑道:“刘将军有所不知,那白莲教余孽在官府中亦有内应,若是走官府的渠道,只怕公文还没出南京城便已泄了密。所以几位大人才想出这个法子,先调兵围住,再行缉拿,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刘将军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南京六部打听,户部周侍郎、兵部赵郎中皆可作证。”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刘肇基接过书信展开细看,信上果然盖着兵部职方司的关防,内容也确如沈兆麟所说,命扬州卫派兵协助南京方面清剿白莲教余孽。
刘肇基将那书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总觉得此事透着几分蹊跷,可那兵部的关防又分明是真的,一时便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将那书信还给沈兆麟,沉声道:“此事关系重大,刘某不敢擅专,须得向巡抚衙门请示之后再做定夺。”
说罢便拱了拱手,转身回演武场去了,把沈兆麟一个人晾在了那里。
沈兆麟站在演武场边上望着刘肇基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他将那封书信收回袖中,转身出了扬州卫的大营,对候在外头的沈兆凤低声道:“刘肇基这厮不上道!你让人去查查他有什么软肋,若是实在拿捏不住便另寻他法。”
沈兆凤应了一声,两人便策马回了沈家在扬州的别院。
且不说沈兆麟四处奔走,单表南京城里那几位与他暗中勾连的官员。
户部侍郎周延儒乃万历四十一年的进士,生得一副白净面皮,三绺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在人前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他中进士之后先入翰林院,又转了科道,万历末年因弹劾东林党人过于激进而被贬出京,在南京坐了几年冷板凳。
泰昌帝登基之后大赦天下,他又被起复为户部侍郎,却仍留在南京,未能回到京城中枢。
此人表面上一团和气,骨子里却是个极有野心之人,眼看着京中那些东林党人风光无限,自己却只能在这留都做个有名无实的闲官,心中那股怨气便如积年的老陈醋一般越酿越酸。
南洋商会与精品商行他也是早看不顺眼的,前者把大半海商都拢络了去,从前他手底下几个常往户部递孝敬银子的海商如今都跟着南洋商会走,逢年过节送来的节敬也寒酸了许多,有些竟拿新铸的铜钱来敷衍他。
精品商行更是可恶,仗着背后有京中皇商撑腰,公然以新铜钱结算买卖,逼得南京城里那些商户都不敢不收新钱。
他想借户部的名头发一道禁令,却被那朱啸林抢先一步在江宁府备了案,说什么精品商行的货品皆是以新铜钱计价,若官府强行禁收新钱便要告到御前去,说南京户部妨碍商事。
周延儒吃了个闷亏,便在暗中联络了几个同样对朱啸林不满的同僚,等着寻个由头狠狠出口恶气。
这日散衙之后,那几个同僚便陆陆续续聚到了周延儒府中,一个是兵部职方司郎中赵启明,便是那位替沈兆麟盖调兵关防的。一个是刑部浙江清吏司郎中马如龙,专管江南几省的刑名案件,手里握着不少锦衣卫办案的卷宗,对厂卫素来颇有微词。
还有一个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方岳贡,虽不算多大的官,风闻奏事的权力却不可小觑。
这几人皆是科道言官出身,在国本之争中与东林党人结了仇,被贬到南京之后仕途一直不甚得意。
这半年来眼见那朱啸林在南京城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先是借着南洋商会的名头把陈继昌、沈万川这些豪商拢到旗下,又办了个《江南新报》收拢士林舆论,再弄出个工人合作社把那些泥腿子织工也收入囊中。
这般步步为营,分明是要将整个江南的财权、舆论、民望都揽入掌中,他们这些在南京做了多年冷板凳的闲官焉能不又妒又恨?
奴仆奉上茶来之后,周延儒屏退左右,只留这几个同僚在书房中密议。
他率先朝赵启明开口问:“赵大人,兵部的调兵文书可已发下去了?镇江卫与松江千户所那边的回复如何?”
赵启明从容回道:“周大人放心,调兵文书已于三日前发出,白莲教余孽图谋不轨,着各卫所协助地方清剿这理由在兵部存档里并非没有先例,若有朝一日追查起来也经得住推敲。镇江卫孙指挥使已回了文,说三日内便派三百人开赴秣陵关,松江郑千户那边更是爽快,昨日便派了二百人先行出发了,唯独扬州卫刘肇基那厮迟迟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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