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话锋一转:“然诸公可曾想过,这施维拉不过区区一介外夷总督,麾下兵丁不过三四百人,炮台上那几门长管炮年久失修连炮架都生了锈,他凭什么敢对诸公这般颐指气使,予取予求?”
众人面面相觑,陈万利迟疑道:“佛郎机人船坚炮利,咱们的商船没有护航,水师又指望不上……”
朱笑笑截住他的话头,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郑一官,郑一官会意,便将在佛郎机人身边这些年亲眼所见的虚实一五一十地说了。
水榭里顿时炸了锅,周德昌从椅子上跳起来满脸胀得通红,咬牙切齿地骂道:“好个施维拉!原来这些年咱们是被一个空架子吓住了。”
许文彬眉头紧锁,沉吟道:“佛郎机人的虚实郑贤弟最清楚不过,可说到底咱们只是商人,手无寸铁,便知道了虚实又能如何?朝廷水师这些年什么样子大家心里都有数,虎门那边九艘战船能拉出去打的怕不到三艘,指望他们替咱们出头,还不如指望老天爷下一场刀子把施维拉扎死。”
话音刚落,水榭外头的演武场上忽然响起一阵隆隆的鼓声,初时如远雷在天边滚动,转瞬之间便震得整座水榭的窗棂都在微微发颤。
华商们纷纷放下手中茶盏,惊疑不定地望向窗外,只见校场上不知何时已列满了甲胄鲜明的军士,刀枪在日头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当先一人正是曹文诏,他骑着黄骠马,手持丈八马槊,在校场上往来驰骋,每出一槊便有一面木靶应声碎裂,木屑横飞,势若奔雷。
他身后五百军士随着鼓声变换阵型,时而如雁行排开,时而如偃月合拢,进退之间整齐划一没有半分乱象。
华商们看傻了眼,陈万利手中的茶盏不知何时已歪了半边,茶水顺着袖口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吴大用更干脆整张脸贴在窗棂上,恨不得把头伸出窗外去看个仔细。
他们这些人在濠镜澳待了大半辈子,见的都是佛郎机人那些松松垮垮的土著兵,哪曾见过这般军容整肃、杀气腾腾的阵仗?
鼓声方歇,一队火铳手已在校场东侧列好了阵势,二十人分作三排,前排蹲、中排跪、后排立,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百步之外的一排陶罐。
郑一官不知何时已走到水榭窗前,强压着心头的激荡向众人解说道:“诸公请看,这便是朝廷的新式火铳,不用火绳,自带击发机关,射程比佛郎机人的鸟铳远了将近一倍。”
他话音未落,那边的令旗已挥了下去,只听砰砰砰一阵爆豆般的脆响,三排火铳手交替击发毫不停歇,百步之外的陶罐接连炸裂碎片飞溅,不到二十息的工夫二十个陶罐便碎得一个不剩,地上只余一地碎瓦。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连一向最沉稳的许文彬都忘了合拢嘴巴,只顾盯着那些兀自冒着青烟的铳口,嘴里喃喃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若是平常见了这等军威,这些华商至多也就是惊叹几句朝廷的兵果然精锐,可放在今日这个当口,他们刚刚得知佛郎机人不过是纸老虎的当口,这五百军士的分量便截然不同了。
曹文诏操演完毕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水榭门外单膝跪地,朝朱笑笑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禀公子,五百军士操演已毕,请公子示下。”
朱笑笑只微微一笑,道:“曹将军辛苦,让弟兄们下去歇息吧。”
曹文诏便应声而起,领着军士们井然有序地退出校场,行动之间甲叶碰撞之声铿锵有力。
水榭里静了好一阵,陈万利最先回过神来,此刻他看向朱笑笑的目光与方才鉴玩玻璃镜时已是判若两人。
他也不管袖口上还淌着茶水,站起身来朝朱笑笑深深一揖,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朱公子,不!这位朱大人,老朽虽不知大人在朝中身居何职,但大人今日既肯在咱们这些商贾面前露了这份家底,必是有大事要与咱们商量。大人有什么吩咐只管明说,咱们濠镜澳的华商旁的本事没有,讲义气、认好歹这两条还是做得到的。”
他这话一出,周德昌、吴大用、马元泰等人也纷纷站起身来七嘴八舌地表态。
许文彬一贯的中立平和此刻也终于放下了,他捻着长髯沉吟片刻,也道:“朱大人,在下素来不喜与人相争,可佛郎机人此番加征泊税分明是要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在下虽是个做小买卖的,也懂得兔子急了还咬人的道理,大人若有章程,在下愿附骥尾。”
朱笑笑这才站起身来,将事先与郑一官、梁巧云反复推敲过的章程抛了出来。
佛郎机人加征三成泊税之举未经市舶司合议,于法无据,朝廷绝不承认,在朝廷与总督府正式交涉之前,各家商号须暂时扣下这三成泊税不予缴纳,若有佛郎机人上门催逼,便推说广州朱公子发了话,要找便去找朱公子理论。
二来,从即日起各家商号统一以朝廷新铸的铜钱结算关税,不得再以佛郎机人指定的西洋银元缴付,新铜钱的兑换由朱公子的商号统一担保,绝不会让各家吃了成色的亏。
朝廷不日也将正式与佛郎机总督府重新议定关税章程,届时关税的定与征皆须由市舶司与总督府双方合议,不得由佛郎机人单方面擅改。
最后,他言道:“濠镜澳的华商从今往后不必再各自为战,朝廷会在此设立华商总会,由在场诸位推选出几位德高望重之人出任总会的会首与理事,日后凡涉及华人商号的关税、泊税、商船护航诸般事宜,皆由华商总会出面与佛郎机总督府交涉,朝廷水师也会定期在珠江口外海操演巡航,为华商船队提供护航。”
华商们都是精得流油的人物,一听便知这位朱公子背后的靠山绝非寻常,否则断然不敢把话说得这般硬气,把事做得这般周全。
沉默了片刻,陈万利忽然走到郑一官面前,朝他拱了拱手说道:“郑贤弟,方才在宴席上朱大人说你替朝廷出力,老朽还有些不信,如今看来朱大人所言非虚。你在咱们华商之中素有声望,往后华商总会的事你可不能推辞。”
周德昌也凑过来拍着郑一官的肩膀道:“就是就是,往后咱们这些老家伙都听你的。”
郑一官连忙谦逊推辞,眼角余光却瞥见朱笑笑正含笑望着他,他心头一热,推辞的话便只说了半截便改了口,正色道:“诸公抬爱,在下不过是个跑腿的,华商总会之事自有诸公主持,但在下既蒙朱大人看重,必当尽心竭力,替濠镜澳的华人商户多办几件实事。”
朱笑笑见火候已到,便端起茶盏朝众人遥遥一举:“濠镜澳的华商是朝廷的子民,朝廷不会让自己的子民在外受欺,来日方长,今日且请诸公满饮此杯。”
众人轰然应诺纷纷举杯,水榭里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午后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那张铺满巧物的长案上,将一面面玻璃镜映得流光溢彩,一如这些华商们此刻眼中燃起的那簇火苗,星星点点渐成燎原之势。
宴会散时已是日头偏西,众人在水榭外的码头上等候各自的小船来接,有人凑在一处低声讨论,已在盘算着回头就把那三成泊税扣下来,看佛郎机人敢不敢真找上门。
梁巧云也没闲着,她身边围了好几个对玻璃镜和香皂生意颇感兴趣的商贾,正忙得不可开交之际,忽听得远处一阵喧哗由远及近,七八个佛郎机兵丁簇拥着一个穿着黑色呢绒外套头戴三角帽的矮胖洋人,气势汹汹地朝水榭这边闯了过来。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一张圆脸被南国的日头晒得红中透紫,两撇胡须向上翘着,走起路来肚子先到人后半步,正是濠镜澳总督施维拉。
他不知从哪里得了风声,竟亲自带人杀上门来了,身后的兵丁挎着弯刀举着鸟铳,在码头上横冲直撞推搡开几个还没来得及上船的华商。
施维拉走到水榭门口,扯着嗓子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吼道:“让姓朱的出来见我!”
第67章
施维拉这一声吼, 水榭内外顿时安静下来。
那些正要登船的华商们停在码头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有几个胆小的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陈万利倒是不怕, 拄着拐杖站在原地,眉毛拧成一团, 周德昌则满脸通红,攥着拳头想上前理论,被许文彬不动声色地扯住了袖子。
郑一官面色不变, 只从水榭门口缓步迎了出去, 拱手道:“总督大人, 今日是华商私下聚会, 并未惊动总督府, 若有要事不妨改日再行约见,在下自当替大人通传。”
施维拉根本不拿正眼瞧他, 大手一挥用葡语骂了句什么,那几个手下便要将郑一官推开。
郑一官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声音低了下去:“总督大人, 这里是海山仙馆, 不是什么人都能撒野的地方,大人若执意硬闯,只怕不好收场。”
施维拉终于看了他一眼,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鸷,冷笑道:“郑,你不过是个通事, 也敢拦我的路?我听说你们在这里聚会是为了对抗总督府的关税令,你们以为找个什么京城的皇商来撑腰就能让本督收回成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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