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朱笑笑听他说得这般详尽, 便知此物绝非寻常胶块可比,心中愈发笃定,脸上却只作好奇之色, 将那茶碗搁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 目光落在那块被布盖着的黑胶上。
“先生方才说这东西是从一种大树上割下来的汁液熬成的?这倒奇了,在下走南闯北这些年,只见过割漆、割松脂, 还没听说过有能割出胶来的树, 不知那树长得什么模样?”
张嗣修见他问得恳切, 并非寻常过路客人那般随口敷衍, 便也将戒心放低了些许。
他在徐闻这小地方住了大半辈子, 难得碰见一个肯听他絮叨这些杂学的人,便伸手将那块布掀开, 把黑胶托在掌心里,凑到朱笑笑面前让他细看。
“那林姓商人说,这树在南洋唤作流泪树, 高可数丈, 树皮青灰,叶如卵形,割开树皮便流出白浆,状如牛乳,凝了之后便是这般颜色。老朽当初也不信,后来见那人拿出一小块还没熬过的生浆来, 果然是乳白乳白的,搁在日头底下晒了两日便渐渐发黄发黑,这才信了。”
他说着用手指在那黑胶上掐了掐, 掐出一个小小的凹痕来,过一会儿又慢慢弹了回去,便道:“朱公子你瞧,这东西不光粘性极好,还有一股子韧劲,寻常的胶干了便脆了,这东西干了反倒更韧。”
朱笑笑伸手接过那黑胶,学着张嗣修的样子用指甲掐了一下,果然触手微弹。
他心中已有了八九分把握,嘴上却只作寻常赞叹:“果然奇妙,这等好东西若是能多弄些来,只怕用处不小。先生方才说那林姓商人是从吕宋过来的?后来可还有来往?”
张嗣修摇了摇头,将那黑胶从他手里接回去,重新用布包好,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那商人只来过一回,说是要去广州贩货,顺路在徐闻避风,后来便再没见过。老朽也曾托人往广州打听过,人说南洋来的商船一年也就来那么几趟,带的货多是香料、象牙、犀角之类值钱的东西,这种生胶不值几个钱,没人愿意专门运它。”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窗外那丛竹子上,声音也低了几分,“其实老朽倒觉得这东西未必不值钱,只是没人识货罢了,单说粘书本糊窗户这一桩,它干了不脆、潮了不霉,比什么都强。”
朱笑笑见他言语间颇有怀才不遇之慨,心中微微一动,正要顺着话头再往下问,却见一个十岁上下的学童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捧着一叠抄好的大字,恭恭敬敬地放在张嗣修手边的桌上,说了声先生我写完了,便又跑了出去。
张嗣修拿起那叠大字翻了翻,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转头对朱笑笑道:“这孩子写字倒有些天分,就是坐不住,写不了几页便要跑出去看蚂蚁搬家,老朽也拿他没法子。”
他将那叠大字放回桌上,随口道,“朱公子既是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不妨多坐一会儿,老朽这里还有些南洋来的稀奇玩意儿,都是从那些过往商客手里换的。”
朱笑笑正想多留些时候好探探他的底细,便顺势应了。
张嗣修起身从墙角搬出一个小小的藤编箱子打开来,里头杂七杂八地堆着些物件,有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几片晒干了的异域草药,还有一柄用鲨鱼皮包鞘的小刀,刀柄上镶着一块碧绿的松石,虽是旧物,做工却颇精致。
他一股脑地拿出来给朱笑笑看,每取一件都能说出它的来历用处。
讲完这些,又重新聊回南洋风物上,两人越说越投机,朱笑笑不知不觉便在张嗣修屋里坐了大半个时辰,直到骆养性在门外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才恍然回过神来,起身告辞。
张嗣修送他到院门口,忽然叫住他,犹豫了一下才道:“朱公子若是对那生胶真有兴趣,老朽倒还有个法子,那林姓商人走的时候留了个地址,说是在广州濠镜澳附近有一处货栈,专收南洋来的散货,若是有人想要什么稀罕物件,可以托那货栈的人往南洋带信,只是价钱不便宜。公子若要去寻,老朽便把那地址抄给你。”
朱笑笑心中大喜,拱手道:“那便多谢先生了,在下左右要去广州,顺路寻一寻也好。”
张嗣修便转身回屋取了一张纸,将那货栈的地址和那林姓商人的名字一并写了,递给他时又叮嘱了一句:“那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公子若是要去,还须多带几个人手。”
朱笑笑接过那张纸,见上面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便郑重道了谢,转身出了院子。
他翻身上马走出老远,才低头将那张纸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扬起:“这趟绕路绕得值。”
回到下处,李若琏已让人备好了晚饭,几样寻常的鱼鲜与时蔬,朱笑笑却吃得心不在焉,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粒,脑子里全是那橡胶的事。
橡胶树树苗在琼州、雷州或者云南的湿热地方多半是能成活的,只是林江行踪不定,大海茫茫,要寻这么一个人谈何容易?
要是能有人在徐闻常驻,专司打探来往南洋商旅的消息,便不至于这般大海捞针了。
他搁下筷子,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张嗣修的身份他已然知晓,今日见他对这些南洋风物颇感兴趣,人也是个细心周到的,又在徐闻住了多年,与那些往来南洋的商贾多少有些交情。
若能托他代为留意,岂不比旁人强上许多?只是他终究是张居正的儿子,被万历那般对待之后,对朝廷的人未必肯推心置腹,若贸然上门表明身份请他帮忙,万一不肯尽心反倒不美。
朱笑笑思来想去,觉得这事还得先问问张居正本人最稳妥,便给张居正发了条私信。
【朱笑笑:张先生,朕今日在徐闻县遇见了令郎嗣修。他如今在徐闻社学教书,日子过得清苦,精神倒还健旺,朕没有叫破身份,只以过路商旅的名义与他攀谈了几句。朕想托他帮朕在徐闻留意南洋商旅往来消息,打探一种南洋出产的橡胶树,又怕他对朝廷心存芥蒂,不肯应承。先生是他父亲,当是最知晓他脾气的,不知先生以为此事可不可行?】
张居正收到这条消息时,刚批完了一批奏折,正歪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才缓缓坐直了身子。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陛下若以天子之尊相托,他便是心中不愿,碍于君臣之分也未必敢推辞。但陛下既然特地来问臣,想必是不愿以势压人,而是要他心甘情愿地效力。陛下若肯以诚相待,他未必不心动,只是须得与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朱笑笑读罢,琢磨了好一会儿,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朱笑笑:先生说的极是,朕明天再去社学将身份如实告知,把寻找橡胶树对朝廷对百姓的意义也一并说清楚。他若愿意,朕便在徐闻设一个南洋通译局,让他出面主持,专司收集南洋诸国的风土物产与商旅往来情报。他若不愿意,朕绝不勉强,另寻旁人便是】
发完这条,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连忙又补了一句。
【朱笑笑:不知先生可想见一见令郎?朕这神物里有个视频通话的功能,朕明日去社学时可以把视频打开,让先生亲眼看看令郎的模样,听他说几句话。这后置摄像头是单向的,只能看到朕眼中所见,瞧不到先生那边 。】
这个视频通话张居正早知道了,自从群聊升级,她被拉进来,皇帝隔三差五掐着就寝时间突击检查,只为看她有没有熬夜工作。
好在有机要房分担,她确实轻松不少,只是有些习惯改不了,皇帝这么一折腾,倒是硬生生给她掰过来了。
能见一见嗣修,张居正自然愿意,反正不会暴露自己。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那便如此吧,多谢陛下体恤。】
次日,朱笑笑也不带骆养性,只让两个锦衣卫远远缀着,独自往社学去了。
临近下课时间,几个半大孩子还坐在廊下摇头晃脑地念《千字文》,张嗣修站在讲台前,一手执戒尺,一手负在身后,正领着孩子们一字一句地读。
朱笑笑站在院门外静候了片刻,待到那领读之声告一段落,孩子们下了课,一窝蜂涌出来,他才抬手叩了叩门扉。
张嗣修正在整理书卷,闻声抬起眼来,认出了昨日那位讨水喝的年轻人,便搁下手中书卷踱至院门处,道:“朱公子今日又来,可是昨日遗落了什么东西在鄙处?”
朱笑笑不曾直接叫破身份,只低声道:“先生,昨日在下以过路商旅自居,实则多有欺瞒,今日特来赔罪。在下有一桩关乎国计民生的要紧事,想与先生坦诚一谈,不知先生可愿拨冗片刻?”
张嗣修神色微微一变,退后半步,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审视良久,终于侧身让开门道:“公子请随老朽到后堂说话。”
他将朱笑笑引至后堂一间窄小的书房,四壁皆是书架,案上摊着一本尚未合上的手抄本,纸页泛黄,字迹却极工整。
张嗣修拎了两把吱呀乱叫的竹椅放在桌边,请他坐了,才道:“朱公子有什么话便直说罢,老朽洗耳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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