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了茶盏,便将那叠早已备好的册子往前轻推几寸,“朕这里有些东西,想请黔国公亲自过目。”


    沐昌祚心头一凛,放下茶盏上前双手捧过那叠册子,翻开第一页时手指便僵在了半空中。


    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看到那封与缅甸东吁王朝往来的书信副本时,捧着册子的手已微微发颤,沟壑纵横的脸颊上肌肉不住跳动。


    他闭了闭眼,用力咬住后槽牙,猛地撩袍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颤声道:“老臣管教无方,致逆孙铸此大错!愧对陛下,愧对祖宗,罪该万死!”


    朱笑笑连忙起身将老国公扶起,等沐昌祚稍稍稳住心神,他才缓缓开口:“黔国公,沐家祖上随太祖高皇帝南征北讨,平云南、定交趾、镇西南,这份忠义朕从不曾怀疑过。朕今日把这些东西拿给国公看,是让黔国公心里有数。”


    他见沐昌祚神色稍安,便踱回书案后坐下,“滇铜开矿是国之大计,朝廷需要在云南设流官管理矿区,这件事要想办得顺利,云南本地非得有一个既有威望又懂军事的人坐镇不可,朕思来想去,这个人非黔国公莫属。”


    沐昌祚听皇帝不但不追究沐启元的通敌之罪,反而要委他以滇铜开矿的重任,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惶恐,连忙拱手道:“陛下托付如此重任,臣敢不竭尽全力?只是老臣年事已高,精力日衰,恐难长久胜任。臣斗胆请陛下念在沐家世代忠良的份上,给老臣这个长孙留一条后路。”


    他只说留一条后路,其中意味已是再明白不过。


    那逆孙闯下的是杀头灭族的大祸,他不敢求饶,只想让皇帝看在他这把老骨头还能替朝廷办事的份上,给那逆孙一个不那么难看的收场。


    朱笑笑沉默了好一阵,才叹道:“黔国公,你替朕办好开矿的事,把云南的局面稳住,朕便收沐天波为义子,接入宫中与皇子们一同读书习武。沐家的爵位照旧,富贵照旧,百年基业毁于一个不肖子孙太可惜了,只是沐启元之事,你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朕若要用皇权直接压下来,今日便不会请国公来此,直接让锦衣卫拿了人便是。正是因为朕把国公当做自己人,才要国公亲自来做这个决断。”


    沐昌祚听罢,不想先祖沐英之后又能出个皇帝义子,既如此便死一百个沐启元他也不心痛了,站起身退后两步,整了整衣冠朝朱笑笑郑重一拜。


    “陛下放心,老臣知道该怎么做。开矿的事便交给老臣,至于那逆孙,老臣会给陛下一个交代,给朝廷一个交代,给那些无辜枉死的人一个交代!”


    说罢再度叩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转身大步走出行在。


    夜风从滇池水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草与泥土混在一处的清冽气息。


    沐昌祚翻身上马,回府之后当夜便命人将沐启元捆了起来。


    沐启元起初还以为祖父是吓唬他,等看见沐昌祚腰间那柄他素日用来震慑土司的缅刀已出了鞘,这才慌了神想挣扎,却已被几个亲兵牢牢摁在地上。


    沐昌祚握刀的手稳如磐石,只说了一句:“二百年来,沐家还从未出过你这等悖逆之人!”


    当即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斩断了这个他曾寄予厚望的嫡长孙的脖颈,整个国公府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之中。


    不久朱笑笑便收到了沐昌祚呈上来的请罪折子,折子里写着沐启元暴病身亡。


    他只是提笔在折子末尾批了几句慰勉之语,说些节哀的话。


    几个字轻飘飘地落在纸上,底下却是一个人用自己亲孙子的命换来的家族平安与天家信任。


    朱笑笑不会迁怒他,但也不会同情他,在沐启元还未得势的时候把人扼杀在摇篮里,云南百姓也可少受些欺压,沐昌祚一生忠于王事,能保全先祖荣光已是恩赐,他自然懂得取舍。


    收沐天波为义子的事很快便办妥了。


    这日一大早,沐昌祚携着年仅三岁的沐天波来到行在,朱笑笑见那孩子生得浓眉大眼,虎头虎脑,虽刚经历了丧父之痛却也没有哭闹,显是不懂得什么生离死别。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曾祖父身边,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传说中能呼风唤雨,火烧千军的皇帝。


    朱笑笑从案上取了一块刚用玉石新刻的小印递给孩子玩,印章上刻的是天波二字,印钮却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


    沐天波捧着印章眉开眼笑地稀罕了半天,忽然仰起脸来叫了一声义父,声音清脆稚嫩,八成是被暗地里教过的。


    朱笑笑见他懂事,便将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膝上把案头那方砚台当敲击乐器拍着玩。


    沐昌祚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饶是经历了这大半生的风浪,眼眶也不免微微泛红。


    从这一刻起,沐家的未来就寄托在这个三岁小儿身上了。


    开矿的事自此便步入了正轨,宋应星带了一批懂采矿的师父赶过来,在滇东北的崇山峻岭间探矿脉建矿场。


    潘季驯也将川南一带的水运疏浚与长江航道打通的事同步推进。


    第一批从滇铜矿区沿着长江运往川南的铜料装船启运,十几艘满载铜矿石的漕船在金沙江湍急的水流中排成一列,缓缓驶过锁口峡时,两岸峭壁上还残留着大火的焦痕。


    船工们望着石壁上那些被烧得焦黑的松树残桩,依旧会谈论起那场挟着烈火从天而降的东南风,说是天子一怒,山河变色。


    这些传言在川南一带的茶楼酒肆间流传了许久,越传越神,有人说皇帝是天上的火德星君转世,有人说是当年诸葛武侯借东风的法门被他学了去,还有人说是太祖高皇帝在天有灵亲自替曾孙布下的奇门遁甲,说来说去谁也说服不了谁,便又嚷着让店家再烫一壶酒,继续唾沫横飞地争论下去。


    这边的事大致步入正轨之后,朱笑笑便开始盘算下一程的去向了。


    他原打算在四川再盯一阵改土归流的进度,可最近接连收到了几份来自广东的奏报,说是弗朗机人在广州沿海的活动越发频繁,不仅公然占据濠镜澳设炮台收关税,还屡次派遣武装商船在珠江口外拦截过往船只索要通航费。


    那些红毛夷仗着船坚炮利横行无忌,朱笑笑当然知道濠镜澳就是日后的澳门,葡萄牙人从嘉靖年间便开始在那里落脚,名义上是租借晒货,实际上早已将那片地方经营成了国中之国,设官署、驻军队、建教堂,把国朝的海防视若无物。


    他倒不急着跟葡萄牙人正面冲突,大明眼下也经不起一场大规模的海上战争,但海防松弛,地方官员对海疆之事得过且过这些积弊却是必须去处理的。


    朱笑笑心里还有一个念头,濠镜澳的葡萄牙人手里会不会有从南洋运来的橡胶?


    他上辈子是搞建筑的,对橡胶的重要性再清楚不过,密封、减震、绝缘、防水,几乎样样都离不开这东西。


    蒸汽机上好几个关键部位都需要这个,若是能搞到种子或者树苗大批量种植,工业化的步子便能再往前迈一大步。


    恰好戚继光也摩拳擦掌想见识见识弗朗机人的火器,他早在群里念叨了好几回,说葡萄牙人的那种长管重炮射程远威力大,若能弄一两门回来拆开研究研究,工匠局的火炮水平没准能再上一个台阶。


    朱笑笑盘算了路程之后,便传令往广东去,水陆并进少说要走十几日。


    在此期间他的信恰好也送到了京城,张居正展信一看,脸色便有些微妙。


    她早知皇帝要摊牌,却没想到他会写得这般详尽,连张先生是朕特意替卿寻的帝师这种话都说了出来,语气里那股子献宝似的得意劲儿她隔着信纸都能闻见。


    皇帝对她好,找人给她分忧,她也很感动,如果不是自己给自己做帮手就更好了。


    客印月和魏忠贤也适时前来拜见,这两人显然事先得了皇帝的吩咐,一进门便屏退了左右。


    两人一唱一和,把太祖显灵、应梦贤臣、群聊妙用这一套说辞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张居正虽然早已在群里潜了几日,又看过皇帝书信,此刻却不得不装出一副震惊不信的模样。


    客印月再接再厉道:“娘娘,皇爷在信里想必已经跟您说了那神仙之物的事,奴婢不敢欺瞒娘娘,那东西确实是有的,奴婢入群已有些时日了。”


    哦?看来这东西皇帝不只有一个。


    魏忠贤也跟着点头哈腰道:“娘娘,奴婢也能作证!那东西端的神奇,千里之外沟通自如,皇爷在宣大、陕西、川南的一应军务政务都是靠它调度指挥,否则哪能这般得心应手?”


    张居正见火候差不多了,只做个犹豫不决的样子,两人便齐齐出神,想是在群里跟皇帝通气。


    果然,她眼前又忽然一闪,一行文字带着个方框子跃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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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截然不同的称呼,张居正心中稍定,却还是故意顿了顿,迟疑着看了客印月与魏忠贤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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