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韩爌在一旁接话道:“只是这银子从哪一处出,朝中尚有争议。有说从盐税里加征的,有说从商税里预支的,也有说从陕西那边挪一部分过来的,各执一词,定不下来。”


    张居正听罢,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看向孙如游:“孙阁老怎么看?”


    孙如游素来谨慎,开口道:“臣以为辽东防务不可轻忽,但朝廷用度亦需量入为出。至于从何处出,臣以为不可再加征盐税商税,陕西那边的银子也不能动,陛下在川南用兵正紧,陕西是后方粮草转运的要道,那边的银子一动便要出事。不如从今年的秋粮里预支一部分,再从太仓库里拨一部分,好歹把这个窟窿填上。”


    张居正听他说完,这才缓缓开口:“不发。”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三位阁老面面相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韩爌忍不住道:“娘娘,孙承宗与熊廷弼皆是用兵持重之人,他们不会无的放矢,既有急递来京必是情势紧急,若是不发粮饷,万一建虏大举入寇,辽东有失,京畿危矣!”


    张居正却道:“韩阁老,孙巡抚与熊经略的急递本宫已看过了,建虏的哨探活动虽比往日频繁,却都是在辽阳沈阳之间,并未越过边墙半步。皇太极在辽东北面集结兵马不假,可他集结的方向是往北,不是往南。”


    她从案上抽出那份急递,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段文字道:“孙巡抚在急递中写得分明,建虏的斥候多在抚顺以北活动,沈阳城外的虏骑反而少了。皇太极若是真要南下入寇,为何把兵力往北调?抚顺以北是海西女真的旧地,仍有叶赫部的残余。努尔哈赤重伤未愈,皇太极急着在北面用兵是为了什么?”


    方从哲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道:“娘娘是说,皇太极要对叶赫余部动手?”


    张居正点了点头:“努尔哈赤在野狐岭折了莽古尔泰和两千精锐,自己又重伤不起,建奴内部人心浮动。皇太极要想坐稳那个位子,必须先立威,他不敢南下与官军硬碰,便只能拿北面的叶赫余部开刀。诸位想想建奴的兵力,他若真有南下入寇的打算,还会分兵去打叶赫吗?”


    韩爌仍有些不放心:“娘娘的推断固然有理,可万一皇太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呢?若他是故意把兵力往北调迷惑官军,实则暗中集结主力准备南下,咱们这边又不发粮饷,岂不是给了他可乘之机?”


    张居正放下急递,目光扫过三位阁老,语气从容:“韩阁老所虑不无道理,本宫早已命锦衣卫加派暗探潜入建州,日夜监视皇太极的动向。若他真有南下之意,锦衣卫的快马三日便能将消息送到京城,届时再发粮饷也来得及。再者,辽东自有屯田,存粮也尚可支撑两个月,孙熊二位大人要的数目是为长久备战,并非眼下便急缺,再不济,今岁的饷银再过几月也该拨付了。”


    方从哲听她这般说,心中大定,捋着胡须道:“娘娘思虑周全,臣等不及。那便依娘娘的意思,暂不发粮饷,让孙熊二位大人紧守边墙,多派斥候哨探,一有动静即刻回报。”


    韩爌与孙如游也不再说什么了,三人又议了几件琐事便告退出去。


    走出坤宁宫时,韩爌忍不住低声对方从哲道:“方阁老,你有没有觉得娘娘处理政务的手段越发老辣了?听说她每日批阅的奏折不下百份,竟还能记住这些细节?”


    方从哲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心里却想起了皇帝。


    这位皇后的理政风格与皇帝截然不同,皇帝行事喜欢出奇制胜剑走偏锋,皇后却是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更沉稳,也更让人捉摸不透,这样的手腕放在一个后宫女子身上真不知是福是祸。


    朝中这几日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赵彦臣上了一道折子,弹劾吏部考功司郎中郑文焕在京察中徇私枉法,收受浙江布政使司左参政钱汝霖贿赂纹银三千两,将钱汝霖的考评从中平改为上优,又将其子钱士升从南京国子监直接调入了北京户部。


    赵彦臣在折子里写得有鼻子有眼,连行贿的时间地点、经手人的姓名都一一列出,言之凿凿。


    这道折子一上,朝中顿时炸了锅。


    京察是考核官员的大典,关乎天下官员的前程,若连京察都能用银子买通,那朝廷的吏治便真是烂到根子里了。


    都察院的言官们纷纷上书弹劾郑文焕,骂他贪赃枉法,败坏吏治,更有人把矛头指向了吏部尚书周嘉谟,说他身为堂官失察失职理当连坐。


    张居正坐在坤宁宫的书房里,面前摊着赵彦臣的弹章和郑文焕的自辩折。


    徐碧把誊抄好的相关卷宗递上来,她逐一看过了,又让人把今年京察的考评册子调来对照,发现钱汝霖的考评确实从中平改成了上优,改评的日期是在京察封册前三日,而郑文焕在自辩折中说改评是依据浙江巡抚的举荐函,并非收受贿赂。


    “陈栩,你去一趟锦衣卫,让骆指挥使查一查这个赵彦臣。”张居正放下卷宗,“他在浙江清吏司任上待了多久,与浙江那边有什么往来,家里可有人做买卖,京中可有什么产业,都查清楚。”


    陈栩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高素卿在一旁忍不住道:“娘娘,赵郎中弹劾的是吏部的人,您怎么反倒查起他来了?奴婢瞧着那折子写得挺真的,连行贿的时辰地点都有,不像是凭空捏造。”


    张居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瞧徐碧,让她来回答。


    徐碧便放下手里的算盘,笑道:“你呀,还是太嫩!一个浙江清吏司的郎中,隔着千山万水,怎么能把吏部衙门里行贿的时辰地点都打听得一清二楚?除非他自己也掺和进去了,或者有人故意把这些消息递给他,无论哪一种都说明他不是什么清白无辜的人。”


    高素卿恍然大悟,正想说些什么,忽见张居正眉头微微一蹙,身子轻晃,连忙闭嘴上前去扶。


    张居正摆了摆手,自己稳住身形:“不碍事,想是坐久了有些乏,你把那几份批好的折子先发出去,再把今科的会试卷子拿来,本宫瞧瞧。”


    徐碧应了一声,却又犹豫道:“娘娘,谭御医说您这病根子是操劳太过,要好生静养。奴婢斗胆,请娘娘今日权且歇一歇,那些会试卷子明日再看也不迟。”


    张居正看她和高素卿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心中忽地想起谈允贤的劝说,不由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把陛下在乾清宫设的秘书处给本宫说说,他们是怎么个章程?”


    徐碧闻言,便把自己在客印月那里听来的秘书处运转之法细细说了一遍。


    四十五个小太监分省分科摘录归纳,最后汇成十五册新闻呈送御前,皇帝只需看那十五册便知天下事,不必逐本逐本地翻那些车轱辘话的折子。


    张居正原也知道皇帝弄了这套班子,只当他有心偷懒,她自己理政时并不曾调用,但秘书处仍照常运转,整理好新闻册子按期抄送呈给御前。


    此时听罢徐碧所言,她便拍板道:“传本宫的话,从内书堂挑二十个伶俐的小太监,再从财会班里挑十个拔尖的女官,一并拨到坤宁宫来,在偏殿设一处机要房。往后各处的奏折先送机要房,由他们分门别类摘录精要,再呈本宫过目。你们二人领机要房行走之职,总揽其事。”


    徐碧与高素卿大喜过望,齐齐跪倒谢恩。


    张居正又道:“你去跟客夫人说,这十名女官俸禄从坤宁宫出,日后再有新班毕业,若有拔尖的只管往这边送。内书堂的人你让魏忠贤挑那些底子干净、口风紧的送来,若有一个走漏了消息,本宫唯他是问。”


    两人领了命自去安排。


    张居正这才靠回引枕上,闭上眼养了养神。


    她的习惯便是事必躬亲,总觉交给旁人不放心,如今身子吃不消,须得承认,皇帝设的秘书处效率确实比她这般事事亲力亲为高出许多。


    十余日后,机要房便已运转得井井有条。


    徐碧性子沉稳,专管人事调配,高素卿手脚麻利,专管奏折流转。


    那二十名小太监和十名女官各分一摊,每日将摘录的精要汇成册子呈送张居正案头,效率比之从前高出何止一倍?


    难怪皇帝从前虽醉心工匠之事,也没听说耽搁了什么政务。


    这日傍晚,陈栩带回了皇帝的书信。


    信中所提改土归流之事倒还在意料之内,开矿之事便有些意外了。


    张居正将信放下,靠在椅背陷入了沉思。


    前世的新政推行了整整十年,虽初见成效却也留下了许多弊端,最要命的一条便是白银依赖。


    一条鞭法把田赋徭役杂税折成白银征收,确实简化了税制,可也让朝廷的财政命脉被白银牵着鼻子走。


    这件事她前世便觉出了不对,只是那时朝中反对新政的声浪太大,她光是为了把一条鞭法推行下去就已耗尽心力,实在没有余力再去调整,加上走得突然,这些未竟之事便都成了遗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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