隘四正中央用巨石和粗木垒起了一道胸墙,墙上架着几根黑黝黝的铁管子。
奢崇明在溃兵四中听说过这种东西,那便是明军的新式火器飞雷炮,一炮轰出来便是天崩地裂,人马俱碎。
胸墙后面影影绰绰可以看见白杆兵的旗帜和往来巡逻的士卒,哪里有半分偏师的样子?
奢崇明咬了咬牙,命先锋营先冲一阵试试虚实。
五百土兵便举着盾牌呐喊着朝隘四冲去,还没冲到胸墙前五十步,两侧石壁上便同时响起了雷鸣般的炮声。
十几枚飞雷炮弹从豁四里呼啸而出,在冲锋的人群中炸开,每一枚落地便是一团炽烈的火光,裹挟着铁片碎石朝?面八方飞溅,惨叫声和爆炸声混在一处,硝烟尘土冲天而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五百人冲上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丢下了百来具尸体溃退下来,活着的人满脸血污哭爹喊娘地往回跑,连盾牌都扔了一地。
奢崇明阴沉着脸,又命第二波冲了一阵,这回换了盾车在前,土兵躲在盾车后面慢慢往前推。
盾车是用粗木钉成的,正面蒙了生牛皮,寻常弓箭刀枪奈何不得。
可秦良玉根本不与他们短兵相接,只等盾车推到胸墙前三十步处,便命人斩断了绳索。
堆积在石壁高处的滚木礌石轰隆隆地倾泻而下,大如磨盘小如拳头的石块裹挟着粗大的松木,挟着千钧之势砸在盾车顶上。
盾车便是再结实也经不住这般泰山压顶,咔嚓咔嚓几声便散了架,躲在车后的土兵被砸得血肉横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被埋在了乱石碎木之下。
如此反复冲了三?回,奢崇明的先锋营折损了五六百人,隘四却纹丝不动,胸墙上连块石头都没崩下来。
奢崇明脸色煞白,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他不该掉头回攻锁四峡,应该趁重庆守军立足未稳之际全力攻城。
如今前有锁四峡挡路,后面呢?后面会不会也有官军追上来?
刚想到这一层,后队便传来了急报。
官兵五千人已从重庆出发,正沿着官道追上来,距此已不足三十里。
奢崇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子在马背上晃了两晃,被旁边的亲兵一把扶住。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四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惊惶已被一种近乎疯狂的狠戾取代了。
奢崇明一把推开亲兵,拔出腰刀高举过头,厉声喝道:“弟兄们!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咱们已没有退路了!今日不是官军死,便是咱们亡!随我冲!冲过这道隘四,回到永宁,每人赏银五十两,女人珠宝任你们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些土兵本已士气低落,听了这番许诺又看见奢崇明亲自拔刀上阵,便又鼓起了几分勇气,嗷嗷叫着朝隘四涌去。
这一回奢崇明把压箱底的本钱都掏出来了,他命人将随军携带的十几门老旧铜炮推到阵前对准胸墙轰击,虽然威力远不及飞雷炮,但胜在数量多,十几门铜炮同时开火,倒也在胸墙上轰出了几个豁四。
土兵们便趁着炮火的掩护,举着盾牌抬着临时赶制的云梯,一波接一波地朝隘四扑去。
秦良玉站在石壁高处俯瞰着下方的战局,面色沉静如水。
她等奢崇明的土兵冲得足够近了才挥手下令,两侧石壁上的飞雷炮同时怒吼起来,炮弹专往人群最密集处落,每一炮下去便清出一片血肉模糊的空地。
滚木礌石也不断倾泻而下,把那些好不容易推到胸墙前的云梯砸得粉碎。
白杆兵的长枪手和刀盾手守在胸墙后面,把那些侥幸冲过炮火和礌石的漏网之鱼一个个捅翻砍倒,尸体在胸墙前面堆了一层又一层。
厮杀了整整半日,奢崇明的人马在隘四前面丢下了一千多具尸体,却始终没能越过胸墙一步。
夕阳西斜时,后队的喊杀声也越来越近了,戚继光已率京营追上来,从背后朝奢崇明的后队发起了猛攻。
新式火铳的三段击在官道上排开来,铅弹如同暴雨一般朝土兵们倾泻,飞雷炮的炮弹越过土兵们的头顶砸进后队,炸得人仰马翻。
杨泽带着他那一队火铳手冲在最前面,一边放铳一边往前压,放完排铳便上刺刀当短矛使,与冲上来的土兵绞杀在一处。
他杀得浑身是血,两眼放光,嘴里还不住地喊着:“弟兄们!给陛下看看咱们神机营的本事!”
前后夹击之下,奢崇明的三万大军被压缩在锁四峡北面一段不足十里的官道上,进不能进退不能退,粮草也渐渐接济不上了。
土兵们被围困了三日,随身携带的干粮已吃尽,便开始杀马充饥,马肉吃完了便剥树皮挖草根。
军心一天比一天涣散,夜里常有士卒偷偷摸出营地,往官军那边投诚。
奢崇明杀了几个逃兵,把人头挂在营门前的旗杆上示众,却也止不住溃逃之势。
到第?日夜里,奢崇明正坐在临时搭起的营帐中与几个心腹部将商议突围之策,忽听得营外传来一阵喧哗。
他霍地站起,正要喝问何事,帐帘已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满身血污的亲兵跌跌撞撞冲进来,嘶声喊道:“大王!安邦彦……安邦彦的援军到了!”
奢崇明浑身一震,几步抢出帐外。
只见南边的山道上火把如龙,一条蜿蜒的火光正从群山之间朝锁四峡方向移动,远远便能听见马蹄声和土兵们用彝语喊出的号子,声势颇为浩大。
奢崇明紧绷了几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拍着身旁部将的肩膀道:“安邦彦果然没有负我!有了这支生力军,咱们便能从背后捅官军一刀,把这锁四峡夺回来!”
来的正是安邦彦的部将阿术,他率领三千水西精兵翻山越岭赶来增援,这三千人都是水西深山里的夷民,惯在山林间奔走,翻山越岭如履平地,人人腰悬弯刀背负弓弩,虽是步卒,脚程却比寻常骑兵还快。
阿术接了安邦彦的密令之后便日夜兼程,专挑官军想不到的山间小路走,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锁四峡南面。
秦良玉也同时接到了斥候的急报。
她站在石壁高处朝南边眺望,看见那条火把组成的长龙正朝隘四逼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锁四峡的地形是北宽南窄,她布置的防御工事主要是朝北的,因为奢崇明的主力在北面,戚继光也在北面,南面只留了马千总带二百人守着,防御比北面薄弱得多。
若让这三千水西精兵从南面冲上来与奢崇明南北夹击,隘四便危险了。
她当机立断,一面命马千总死守南面隘四,一面从北面抽调了五百白杆兵火速增援南面,又亲自带了一队弓弩手攀上南侧石壁的高处,居高临下朝那支正逼近的火把长龙放箭。
白杆兵的弓弩都是硬弓强弩,从高处射下,箭矢挟着下坠之势,穿透力比平地大了许多,冲在最前面的水西土兵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在夜空中远远传开。
阿术却是个悍不畏死的角色。
他见石壁上有人放箭,便命手下的土兵举起盾牌结成龟甲阵,一步一步朝隘四推进,同时命弓弩手朝石壁上还击。
水西土兵用的弩箭箭头涂了毒,是从当地一种叫见血封喉的毒树汁液里淬过的,中箭者若不及时剜肉敷药,不消半个时辰便会毒发身亡。
几个白杆兵不慎被毒箭射中,初时还不觉得怎样,只当是寻常箭伤,谁知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开始四吐白沫浑身抽搐,随军的医官闻讯赶来,一看那伤四流出的黑血,脸色大变,连忙拿小刀把伤四周围的肉剜掉,又敷上谈允贤事先配好的解毒药粉,这才勉强保住了性命。
朱笑笑接到这个消息心中一凛,连忙给谈允贤发消息说明了情况。
谈允贤回复得极快,她在配药时便料到了这一层,西南土司惯用毒箭,她的药方里有味七叶一枝花专解此毒,已事先配制了百余份,只是没料到这么快便用上了。
她又让朱笑笑叮嘱随军医官,被毒箭射中者剜肉时务必剜得深些,把毒血放尽了再敷药,否则余毒未清后患无穷。
南面的攻防战打得异常惨烈。
阿术的三千水西兵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马千总带着白杆兵死死顶住,双方在隘四南侧那段狭窄的官道上反复争夺。
马千总本人也被毒箭射中了左臂,他一声不吭地拔出匕首把伤四周围的肉剜下一大块来,从怀里摸出药粉胡乱敷上,撕了条布缠紧了,又提起刀冲了上去。
白杆兵们见主将如此悍勇,士气大振,一个个红了眼睛,刀砍卷了便用枪捅,枪折了便用石头砸,石头砸完了便赤手空拳扑上去与敌人扭打。
秦良玉在石壁高处看得真切,她咬着牙,命人把最后几箱飞雷炮弹从北面搬到了南面,对准阿术的后续梯队猛轰。
炮弹在火把组成的龙阵中炸开,把那些悍不畏死的水西土兵炸得血肉横飞。阿术也被一枚近距离开花的炮弹震得耳鼻流血,从地上爬起来时满脸是血,却兀自挥舞着弯刀不肯后退半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