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笑笑也不急着说正事,先让人搬了几把椅子让他们坐下,又倒了茶。
“高大哥,这茶虽不是什么好茶,倒还解渴,你尝尝。”
高迎祥这才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却又不好意思吐出来,硬是咽了下去。
朱笑笑等他们稍稍放松了些,才将自己即将率军入川平叛的事说了,又将陕西即将推行的几条政令逐条解释给他们听。
他说得慢,用词也浅显,生怕这些不识几个大字的庄稼汉听不明白,每说完一条便停下来问一句可听懂了,高迎祥起先还只是点头,听到后来眼睛渐渐亮了。
他站起身来扑通跪了下去,抱拳高声道:“陛下,草民替米脂县那些饿死的、逃荒的、卖儿卖女的乡亲们给陛下磕头了!”
他说着,声音便哽咽了,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李鸿基站在一旁也红了眼眶,攥着拳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朱笑笑起身将高迎祥扶了起来,让他重新坐下,这才将设置监督机构的想法细细说了。
政令是好政令,可再好的政令也要有人盯着才能落到实处,他原本打算亲自留在陕西督办,如今不得不入川平叛,便只能将这件事托付给信得过的人。
朱笑笑说道:“朕打算留下一部分白杆兵老卒和新近吸纳的陕西本地兵士,由高大哥领头,在各乡各里抽调那些正直敢言、在乡亲们中间有声望的人组成监察小组,专门盯着政令的执行。哪里的官员阳奉阴违,哪里的豪强暗中阻挠,监察小组便要一五一十地报上来,锦衣卫自会去查办。”
高迎祥听得愣住了,李鸿基和张献忠也愣住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皇帝会将这样大的事托付给他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庄稼汉。
高迎祥声音有些发颤:“陛下,草民……草民大字不识几个,连状子都写不来,哪里当得起这样的大任?”
朱笑笑拍了拍他的手背道:“高大哥,你这些年在米脂县什么人没见过?好人坏人你一眼便能看个八九不离十,这便是最大的本事。至于写状子,朕会留几个识字的书吏给你,你只管说他们只管写。你也不用怕那些当官的,朕给你一道手令,见令如见朕,谁敢为难你便是为难朕。”
高迎祥的眼眶又红了,这一回他没有再推辞,站起身来郑重道:“陛下把这样大的事交给草民,草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它办好。草民对天起誓,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朱笑笑闻言,目光却变得严肃了几分,缓缓说道:“高大哥,朕还有一句话要嘱咐你,你要牢牢记在心里。你们监察小组手里有了权,便难免会有人来巴结讨好,送银子的、送田产的,花样百出。你们最初都是被豪强欺压过的苦命人,最恨的便是那些仗势欺人的狗东西。朕要你们记住,权力这东西是一把双刃剑,你们用它来替百姓办事便是善的,可若有一天你们自己也变成了你们曾经最憎恶的那种人,仗着手里的权力欺压良善、中饱私囊,那你们与艾万有之流又有何异?朕能把这权力交给你们,也能把它收回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温和,高迎祥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心口上,震得他浑身发麻。
他跪了下去,这一回没有赌咒发誓,只是红着眼眶一字一句道:“陛下的话草民记下了,刻在心上,一辈子也不敢忘。”
朱笑笑看着跪在面前的高迎祥,系统界面中他的忠诚度数值已稳稳地跳到了九十二。
他微微点头,心中一动,让李鸿基和张献忠先在外等候,随即打开了小群将高迎祥拉了进来。
高迎祥正跪在地上,忽然眼前凭空浮起一块半透明的光幕,吓得他猛地往后一缩差点仰面摔倒,手忙脚乱地撑住地面,瞪圆了眼睛盯着那光幕。
朱笑笑早已习惯了这种反应,便将自己那套太祖托梦赐下神物的说辞搬了出来,又说这神物能让人千里之外互通消息,日后他在陕西遇到什么难处只管在群里说,朕即便远在川中也能第一时间知道,自会让人去办。
高迎祥听得如在梦中,将信将疑地按照朱笑笑教他的法子试着在光幕上写了一句,便看见光幕上整整齐齐地弹出一行行字来。
【魏忠贤:哟,这位便是高壮士了?咱家魏忠贤,在宫里当差的,日后高壮士有什么需要咱家效劳的尽管开口。】
【客印月:高壮士好,我是奉圣夫人客印月,往后陕西那边的女眷和孩子若有什么难处,高壮士只管跟我说,我来想法子。】
【骆思恭:高迎祥,锦衣卫在陕西有暗桩,我会让他们与你联络,监察小组报上来的案子锦衣卫会优先查办。】
【骆养性:高大哥,在河滩上咱们见过的,往后便是自家人了。】
【李若琏:高壮士,我是锦衣卫李若琏,日后多多关照。】
高迎祥看着那一行行跳出来的字,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便是米脂县的贺县令,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竟能与宫里的公公、奉圣夫人、锦衣卫指挥使这样的人物称兄道弟?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结结巴巴地回了一句草民高迎祥见过诸位大人,说完又觉得这话说得不够恭敬,想删又不知该怎么删,急得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朱笑笑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高大哥不必拘束,这群里没有大人小人,都是替朕办事的自家人,你日后慢慢便熟了。”
高迎祥这才稍稍放松了些,站起身来时眼眶还是红的,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已与方才截然不同,腰杆比从前挺得更直了,目光也比从前更坚定了。
他大步走出屋子时,李鸿基和张献忠还在院子里候着,见他出来便迎了上去,李鸿基连声追问他跟皇帝密谈了什么。
高迎祥一把揽过他笑骂道:“小崽子问那么多作甚!走,回去修渠去!”
说着便大踏步往门外走,一手拽上一个不停回头的小子。
至十月二十四日,一切准备停当。
秦良玉率白杆兵六千人从延绥启程南下,戚继光率京营五千精锐携新式火器与粮草辎重从京师出发,两路人马约定在西安会合。
朱笑笑将陕西的事交代清楚之后便带着骆养性、李若琏并那二十几个锦衣卫好手离开了米脂,一路快马南下,沿途不断收到秦良玉和戚继光的行军进度,又有徐光启和谈允贤在群中汇报粮草药品的筹备情况。
宋应星也发来消息,说第一批改良火铳已装车运出,飞雷炮的炮弹和火弹也各赶制出了三百枚,虽不算多,打一两场硬仗尽够了。
十月底的陕西已颇有寒意,放眼望去一片灰蒙蒙的苍黄。
朱笑笑骑在马上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忽然想起李鸿基缠着问他短弩射程多远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想起高迎祥跪在地上赌咒发誓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这些人原本不过是历史洪流中连名字都未必能留下的小人物,如今却因为他的一念之差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他也不知道这一步走得对不对。
十一月初三,朱笑笑抵达西安。
秦良玉和戚继光已先一日到了,两人在城外扎下营寨,白杆兵与京营各占一隅。
朱笑笑进了大营便命人击鼓聚将,秦良玉与戚继光并肩入帐,身后跟着白杆兵的几个千总把总和京营新提拔起来的一批年轻军官。
众人甲胄俨然,士气高昂,显然这些时日没少操练。
朱笑笑让人将川中舆图摊在案上,秦良玉便指着图上永宁、重庆、泸州、遵义等处一一解说地形。
永宁一带山高林密,奢崇明所部土兵多为本地夷民,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若是正面强攻他们往山里一钻便如鱼入大海,官军不熟地形贸然追击极易中伏。
重庆城防坚固,奢崇明既已据之,必会以此为根本分兵四出,向北可威胁成都,向东可扼守长江水道阻断楚蜀交通,向南则可联络水西土司安邦彦互为声援。
秦良玉说到安邦彦这个名字时刻意顿了一顿,抬头看了朱笑笑一眼,沉声道:“陛下,臣在西南多年,深知这些土司之间世代联姻,彼此盘根错节。奢崇明既反,安邦彦绝不会坐视,即便不明着起兵响应,也必会在暗中资助粮草、收容溃兵。臣请陛下传檄贵州,命当地守军严密监视水西动向,一旦安邦彦有异动便先行扼其咽喉,不使他与奢崇明合流。”
朱笑笑点了点头,戚继光便接过了话头。
他指着图上重庆城的位置,道:“奢崇明号称五万之众,实则能战之兵不过万余,余者多是裹挟的流民和沿途收编的散兵游勇,士气虽盛却缺乏训练,打顺风仗时一拥而上,一旦受挫便易溃散。官军虽只有万余人,却胜在兵精器利、令行禁止,又有白杆兵这等熟悉山地作战的精锐,正面对决未必落于下风。”
关键在于不能与奢崇明在群山之间逐点争夺,那便正中了他的下怀,应当集中兵力直捣重庆,只要重庆克复,奢崇明的根基便断了大半,余者不足为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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