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琏道:“王世钦手下虽有万人,可大同守军分散在各堡各墩,城中常驻兵马不过三四千人,且多是老弱,精锐都在边墙上守着。臣以为可派一队人乔装入城先控制四门,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王世钦和周应坤,夺了兵符印信,城中守军群龙无首便不足为虑了。”


    朱笑笑听四人说完沉吟片刻,道:“诸位说的都在理。这样,秦将军你带白杆兵乔装成商队分批混入城中,入夜后同时发难控制四门,不许任何人出入。元靖你带京营精锐随朕直扑总兵府,先拿下王世钦和周应坤,夺了兵符印信再去收拾范永斗。骆养性、李若琏,你二人带锦衣卫分头捉拿名单上的其余晋商和涉案官员,务必一网打尽不许走脱一个。”


    四人齐声领命。朱笑笑又道:“记住,八大晋商的宅邸商号一处不许遗漏,所有账册书信往来一律封存,不得损毁片纸。这些可都是他们通敌叛国的铁证,朕要留着慢慢跟那些替他们撑腰的人算账。”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帐中四人都听出了平淡底下压着的腾腾杀气。


    秦良玉与戚继光对视一眼,骆养性与李若琏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俱是一凛,知道这位陛下的屠刀已然高高举起,只待入城便要落下了。


    暮色四合时分,大同城的城门尚未关闭,往来行旅商贾依旧络绎不绝,各色人等混杂在一处,在城门洞里挤挤挨挨地往前挪。


    守门的兵卒歪戴着帽子靠在墙根,有一搭没一搭地打量着过往行人,偶尔拦下一个看着面生的盘问几句,多半是为了索要几两买路钱,问过便放行,并不真心盘查。


    秦良玉的白杆兵便混在这人流之中,她将两千人马分作十余股,扮作贩运粮食的商队,或是寻常走亲戚的百姓,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宽大的衣裳底下束着软甲。


    秦良玉自己扮作一个去大同投亲的妇人,荆钗布裙,手中挽着个蓝布包袱,瞧着与寻常民妇并无二致。


    几个亲兵也各自扮作脚夫模样,不远不近地缀在她前后。


    守城的兵卒见她一个妇人孤身入城,果然拦住了盘问。


    秦良玉便操着一口川音,说是从四川来大同投奔做生意的兄长,路上盘缠用尽,又遇上兵荒马乱,好容易才走到这里,说着还从包袱里摸出几个钱塞进那兵卒手里。


    那兵卒掂了掂银钱,又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见这妇人虽身量高大,说话语气却和顺,便挥手放行了。


    秦良玉进了城不急着投店,先在城门附近的茶摊上坐了,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喝着,眼角余光始终盯着城门方向。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她手下的几股人马也都陆陆续续混了进来,挑着担子从她面前走过时微微点了点头,有人牵着骡马在街角拐弯处朝她打了个手势,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进行。


    待到天色彻底黑透,两千白杆兵已有大半混入了城中,分散在四门附近的客栈、茶肆、破庙里,只待信号一起便同时发难。


    与此同时,戚继光带着京营精锐借夜色掩护摸到了大同城外三里处的一片杨树林中。


    这片林子是大同守军平日砍柴的地方,入夜后便无人往来,正好藏兵。


    戚继光让士兵们就地歇息,不许生火,不许高声说话,连马匹都套上了口嚼,伏在林中竟听不到多少声响,只有风吹杨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夜枭的啼叫。


    朱笑笑也在这片林中,他已换了一身轻便的软甲,外罩一件玄色斗篷,腰悬御用绣春刀,正靠在一棵老杨树下闭目养神。


    莽古尔泰被留在后方营地由白杆兵看管,这莽夫到底是个女真贝勒,带在身边太过扎眼,再说体验卡失效后他还指不定怎么闹,朱笑笑干脆就让人把他捆成了粽子扔着。


    骆养性和李若琏已带着锦衣卫化整为零,先一步潜入城中,分别盯住了名单上的几个要紧人物,只待总攻令下便同时动手拿人。


    戚继光走过来低声道:“陛下,秦将军那边已准备妥当,约定戌时三刻举火为号,届时四门同时动手。臣这边也已安排就绪,只待城门一开便直扑总兵府。”


    朱笑笑睁开眼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那块田黄御宝在掌心里掂了掂,笑道:“王世钦那厮在大同当了五年总兵,吃空饷喝兵血,还替范永斗保驾护航,今日便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天子之怒。”


    戚继光素知这位陛下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一旦动了真格便绝不含糊,野狐岭那一仗便是明证,也不多言,只抱拳道:“陛下放心,臣已命人将总兵府前后门都盯死了,今夜王世钦在府中宴客,正是瓮中捉鳖的好时机。”


    朱笑笑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夜风从林梢掠过带来一阵沙土的气息,远处大同城的城楼上几点灯火如豆,在风中明灭不定。


    戌时三刻,大同城西门的城楼上忽然腾起一团红光。


    三支火箭鸣啸升空,在夜色中划出三道猩红的弧线,方圆数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第52章


    守在西门附近的白杆兵率先发难。


    百余人从藏身的客栈茶肆中蜂拥而出, 刀枪并举扑向城门。守门的兵卒不过二十来人,正围着火盆烤火闲聊,乍见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冲过来, 吓得魂飞魄散。


    机灵的转身就跑,也有的腿一软当场跪地求饶, 还有几个胆大的试图拔刀抵抗,被冲在最前面的白杆兵一棍敲在肩膀,惨叫着倒地。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西门便落入了白杆兵手中。领头的登上城楼, 点燃了城头的烽火给城外戚继光发信号, 示意西门已得手。


    几乎同一时刻, 东门、南门、北门也相继传来了喊杀声。


    大同城的守军平日里懒散惯了, 猝然遇袭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有的甚至连兵器都来不及拿便被堵在营房里。


    有几个千总试图召集人马反扑, 可手底下的兵卒跑的跑降的降,真正肯跟着他们拼命的寥寥无几,三两下便被白杆兵杀散。


    戚继光看见西门城头烽火燃起, 当即翻身上马, 拔出腰刀朝大同城方向一指,喝道:“京营儿郎,随我入城!”


    两千步卒从杨树林中鱼贯而出,借着夜色朝西门疾行而去。


    朱笑笑也翻身上马,几个锦衣卫紧紧护在他身侧,一行人马裹着夜风冲进了城门洞。


    西门内, 街面上已空无一人,沿街的铺面家家关门闭户,偶有几扇窗户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随着动静闹大飞快地熄灭了。


    白杆兵已控制城门附近的几条街巷,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戚继光早记熟了大同的详细舆图,此刻闭着眼都能找到路。


    他带着人马穿过两条长街,又拐进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巷子,巷子尽头便是一处占地颇广的宅邸。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朱漆大门上镶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楣高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总镇府。


    廊下挂着四盏大红灯笼,将门前照得亮如白昼,隐隐能听见院墙里头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和觥筹交错的喧闹。


    戚继光一挥手,京营士兵便分作两路,一路堵住前门,一路绕到后门将整座总兵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朱笑笑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锦衣卫,大步走到门前,抬脚便踹。


    霸王之力还未失效,那朱漆大门虽厚实,门闩却是寻常木料,哪里经得住他这一脚,只听咔嚓一声门闩断裂,两扇门板轰然洞开。


    几个家丁正围在门房里赌钱,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见一群甲胄鲜明的兵士涌进院子,登时吓得面如土色,手里的骰子撒了一地。


    有那胆子大的还想上前喝问,被冲在最前面的人一把搡开,厉声喝道:“锦衣卫办案!所有人等就地蹲下,擅动者格杀勿论!”


    那几个家丁哪里还敢吭声,老老实实抱着脑袋蹲在墙角。


    总兵府的正厅里灯火辉煌,大同总兵王世钦正在大宴宾客。


    今日是他五十二岁寿辰,虽非整寿,可他在这大同城经营多年,巴结逢迎的人自然不少。厅中摆了三桌席面,坐满了当地的官员、士绅、豪商,觥筹交错间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王世钦坐在主位上满面红光,身旁陪着的是他的续弦夫人和几个得宠的姬妾,个个珠围翠绕花枝招展。


    他举着酒杯正与右手边的范永斗说笑,忽听得外头一阵喧哗,紧接着便是兵器碰撞声和惊叫声,不由眉头一皱,放下酒杯喝道:“何人在外喧哗?”


    话音未落,一队甲士鱼贯而入,刀枪雪亮甲胄铿锵,迅速将厅中所有人围在了当中。


    那些官员豪商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吓得呆若木鸡,有几个胆小的商人已害怕得往桌子底下钻。


    王世钦霍地站起,脸色铁青,指着那些甲士怒道:“你们是哪里的兵?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本镇乃朝廷钦命大同总兵,你们胆敢持械闯入本镇私宅,是要造反吗?”


    甲士们默然不语,只是将包围圈收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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